下午唐加樂看望唐嘉陽的時候跟他提過, 這座院子的主人楚庭很細心，特意給他在前院的小樓裏安排了一間與唐嘉陽的窗戶遙遙相對的房間，他的眼睛能看見東西的時候, 站在窗臺前, 就能看見後院小樓裏的唐嘉陽。

唐加樂能在窗臺看見唐嘉陽的房間, 同樣的，唐嘉陽也應該能在自己的房間裏看見他。

芳華裏168號畢竟不大，淩晨時分, 萬籟俱寂，所有的窗子都是一片漆黑, 唐嘉陽站在窗口往外望去，很輕易便能看到前院的小樓二層有一個房間孤零零地亮著燈。

盡管蘇醒之後，他沒有走出房間, 盡管如今的唐加樂目不能視, 但憑著這盞燈，唐嘉陽很輕易地便可以確定唐加樂此時的位置。

他放輕腳步, 小心翼翼地下樓, 朝著漆黑裏的那一簇光亮趕去。

從後院到前院花不了太長時間，唐嘉陽站在前院小樓樓下, 低聲對唐加樂說：“我已經下樓了，現在就去接你, 你一會記得給我開門。”

“你和楚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他為了救你，險些連自己的命都搭進去，怎麽可能會害你呢？”唐加樂在電話那頭念叨了一路，此時還在據理力爭, “唐嘉陽, 我們不能這樣一走了之, 我們得去找楚庭問清楚。”

“怎麽問？闖到他面前去，等著他再殺我一次嗎？”

唐加樂一時語塞。

他想起幻境裏楚庭一次又一次將雍寧擊碎的畫面，那時楚庭下手利落狠絕，沒帶一點猶豫。雖然那只是一道幻影，但它看上去還是個活生生的人，楚庭是怎麽毫不猶豫地屢下殺手的？是他太過鎮定漠然，能反覆說服自己那只是幻象？還是他心底一直藏著對雍寧上山打破寧靜生活的怨憤？

如果是後者，冒然質問楚庭，與雍寧長得一模一樣的唐嘉陽又會因此承受些什麽？

“樂樂，我不會害你的，可是他呢？”唐嘉陽壓低了聲音，找到樓梯，“你們才認識了多久，他值得你信任嗎？”

“可是，可是他救過我很多回，也救了你很多回……”

不想再聽唐加樂為楚庭辯白，唐嘉陽把手機扣在手心裏，踏上樓梯。

年代久遠的木質樓梯踩上去有些微搖晃，發出吱吱呀呀的輕響。

唐嘉陽的身體太虛，上了幾階臺階就有些喘。他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扶著扶手，稍息片刻，抽空擡頭向二樓望了一眼。

這一眼，讓唐嘉陽瞬時楞住。

寒意自脊背豁然升騰而出，恐懼仿佛被一條毒蛇，將他整個人緊緊箍住。

停在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上，唐嘉陽進退兩難。他暗暗將手機塞進口袋裏，特意留了個心眼，沒有掛斷通話。

二樓沒有亮燈，溶溶月色從窗外落進來，隱約能看見木樓梯的盡頭有個人雙手插著口袋，垂著頭，倚門而立。

聽見腳步聲，那人擡起頭來，含著笑盯住唐嘉陽。

他的眼瞳在暗夜中發著琥珀色的熒光，妖冶異常……

楚庭身後是二樓長長的過道，過道最裏頭的那個房間亮著燈。

亮著燈，就一定是有人醒著的。

被唐嘉陽從睡夢中叫醒的唐加樂依舊在極力說服唐嘉陽。他相信唐嘉陽不會騙他，可他也相信楚庭不會無緣無故出手傷人，如果不問清楚其中的誤會，一走了之，楚庭和唐嘉陽之間的結就徹底打死了。

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電話那頭的唐嘉陽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

唐加樂停頓下來，試著喊他：“唐嘉陽？你還在嗎？”

那頭沈默了一會，響起的竟然是楚庭的聲音。

那不是貼在手機聽筒說話的聲音，楚庭應該是站在離手機有一定距離的地方。他說話的聲量不高，語氣也是輕飄柔和的，可四下寂靜，他說了什麽，都被收錄進聽筒裏，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唐加樂耳邊。

楚庭說：“你已經認出我了，我知道。”

這是唐嘉陽打來的電話，在遇見楚庭前，唐加樂也一直在跟唐嘉陽通話，楚庭說的“你”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唐嘉陽和楚庭正面交鋒了！

唐加樂猛然起身，慌亂中，竟連房門都摸不到。

這時，唐嘉陽開口了。

聽見唐嘉陽的聲音，唐加樂稍稍松了口氣，沿著墻壁一寸寸摸索著。

已經被發現，就無須藏著掖著，唐嘉陽笑了一下，大大方方承認：“是，我當然得認得你，我還會讓唐加樂也認清你的真面目，殺人兇手！”

“樂樂跟我兩情相悅，你卻偏偏要告訴，我是害你的兇手。”楚庭的聲音是佯裝的疑惑，“唐嘉陽，你不是自認為是對他最好的人嗎？怎麽舍得讓他陷入兩難？”

唐嘉陽冷笑：“他為什麽會陷入兩難？是因為我嗎？”

楚庭聲音輕緩：“你明明可以不告訴他的，可以給他編一個善意的謊言。”

唐嘉陽質問：“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羊入虎口，跟一個殺人兇手在一起嗎？”

有片刻的沈寂。

淩晨時分的古老院落太過安靜，仿佛暴風雨前，有什麽暗暗蟄伏。

楚庭輕笑，笑聲透過聽筒傳來，竟讓唐加樂膽寒。

越是心急，就越是容易出錯，唐加樂步伐淩亂，忙亂中將自己絆倒在地

唐加樂跪坐在地上，聽見電話那頭楚庭笑著說：“你也不是非得眼睜睜看著的。”

唐嘉陽一凜：“什麽意思？”

楚庭的聲音還是帶著笑意：“不知道葛豐有沒有跟你提過，雖然你現在醒過來了，但是你的□□太長時間沒有使用，太過脆弱了，很難說，什麽時候你的魂魄又會出什麽問題，這回再出問題，十有八九，你是再也醒不過了。”

聽到這裏，唐加樂只覺得涼意透骨。

楚庭這是對唐嘉陽動了殺心？

唐加樂抿緊嘴唇，害怕自己在這頭的一點動靜，通過唐嘉陽的手機傳出去，讓楚庭知道自己一直能聽見他們的對話，成為逼著他拼個魚死網破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掙紮著起床，扶著墻壁一寸寸摸過去，終於摸到門框。

推開門，唐加樂扶著墻跌跌撞撞地往樓梯的方向趕去。

他不知道唐嘉陽在什麽地方遇見了楚庭，但明白他此時下樓，往後院的方向走去，大抵是不會出錯的。

二樓走廊的一側有一排窗子。

唐加樂摸著窗子往前走去，這些窗子上都綴著木雕。他在這裏住得久了，習慣成自然了，就沒怎麽再去關註過這些栩栩如生的木雕。

不知怎麽的，在這樣的時刻，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芳華裏留宿那天。

那時他守著唐嘉陽連續幾天沒合眼，把人送到芳華裏時才松了口氣，接著刻骨的倦意就卷了上來，他一個不小心就靠在楚庭懷裏睡著了。

那天他在客房裏一覺醒來也是深夜，跟此時一樣，所有的燈都熄了，月光從窗口流進來，把窗欞上樸拙的木雕投在地上。

梅蘭竹菊。

鼠牛虎兔。

他踩著地上的光影往前走，停下腳步時，就看到了倚在客廳沙發裏小憩的楚庭。

月光。木雕。地面上的光影。

唐加樂眨了眨眼睛——

他能看見了！

唐加樂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快步朝樓梯走去。

很快，他再次聽見楚庭和唐嘉陽的聲音——

“我們商量件事吧？”楚庭的語氣十分認真，“你要是在這裏待著不舒服呢，我明天就讓人送你回你家去，但是你不能帶走樂樂，也不能跟樂樂提我傷過你的事。”

唐嘉陽毫不猶豫：“不可能，我得帶他一起走。”

“我剛剛提醒過你，有很多種辦法，都能讓你合情合理地再醒不過來。”楚庭語調和緩，聲音輕柔，慢條斯理地說著話，卻讓人膽寒，“你看，你這麽虛弱，站都站不穩，原本是沒有辦法下床的，你非要勉強自己大半夜一個人從後院走到前院來，黑燈瞎火的，難保不會出什麽意外，是不是？”

唐嘉陽破口大罵：“卑鄙！無恥！”

楚庭嘆口氣：“我也只是想和樂樂好好過日子罷了，是你在逼我。”

楚庭話音落下不過幾秒鐘，樓梯口忽然傳來唐嘉陽的驚呼聲。

唐加樂心下一驚，快步趕過去。

轉過墻角，唐加樂看見一蓬白光鋪滿了陳舊的木質樓梯。

那白光像是絲絲縷縷斬不斷理還亂的線，一端連著楚庭，一端連著唐嘉陽。楚庭右手托至半空中，掌心裏捧著一團如火焰般的白色光芒，這團白光裏伸著不計其數的細線，連接著另一團更為碩大的白光。

而那團碩大的白光包裹著唐嘉陽。

包裹著唐嘉陽的那團白光，與楚庭掌心裏的那團白色小火苗仿佛是同頻的，楚庭手掌虛虛擡著，唐嘉陽也被白光包裹著。

“楚庭，你在做什麽！”

聽見聲響，楚庭回過頭，看見滿臉驚詫的唐加樂。他只看了楚庭一眼，目光就再沒落在他身上，急急忙忙向唐嘉陽趕去。

唐嘉陽依然被楚庭手掌裏的光環繞著，手指痙攣地抵在胸口，身子止不住地輕顫。

楚庭訥訥開口：“他剛剛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

“松開他！”唐加樂打斷楚庭。

楚庭看了一眼唐加樂所站的地方，那確實是可以扶住唐嘉陽的位置，他不必再勉強自己支撐住唐嘉陽搖搖欲墜的身體。

於是，楚庭松了口氣，勉強擠出來的力氣霎時散盡，手掌一抖，掌心裏的白光驟然消失，包裹著唐嘉陽的那團白光也同步消失了。

白光散盡，唐嘉陽身子一晃，重重摔進唐加樂懷裏，“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血。

“唐嘉陽！”

淒厲的聲音劃破夜空，靜謐安寧的涼夜被撕開猙獰的口子。

唐嘉陽靠著唐加樂懷裏，濃密的睫毛輕顫著，眸光微弱。他吃力地擡眼看唐加樂，弱聲說：“沒騙你吧，他根本不是什麽好人……”

作者有話說：

努力為虐庭庭鋪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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