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個陽光明媚的大晴天, 自從幻境裏的近月山開始崩壞，唐加樂已經好幾天沒有見到過這樣晴朗的天氣了，以至於被暖融融的陽光烤醒時, 他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他此時依然困在幻境中。

他微微翻動身子, 身邊的楚庭立即被驚動了，湊過來問：“醒了？有什麽不舒服嗎？”

楚庭不問還好，短短一句話就把唐加樂的臉給問紅了。原本想揭開被子起床的人白了楚庭一眼, 反而扯住被子裹緊自己赤果的身體，把頭也往被子裏埋了埋。

楚庭被瞪得一懵, 覺得無辜：“昨天可是你自己說，讓我吃了你的。”

這人吃幹抹凈還推卸責任，說得好像是他先動的手！天地良心, 他哪知道, 白風和楚庭說的“吃”是這個意思？簡直是流氓。

唐加樂忍住打人的沖動，咬牙：“你閉嘴！”

楚庭看著半張臉埋在被子裏的人像只被悶煮的螃蟹, 從臉頰到脖子都在慢慢變紅, 覺得他家樂樂又好笑又可愛，可又實在怕人躲在被子裏悶懷裏, 沒再繼續逗他，絕口不提昨晚的事, 只湊過去在唐加樂嘴角親了一口，翻身坐起身來，殷勤地問他想吃點什麽。

床邊的那扇窗戶敞開著，陽光落進來灑了滿床, 光線蔓延至滿室, 明亮而溫暖。

楚庭是剛剛被唐加樂驚動, 才醒過來的，此時也還沒穿好衣服，被子松松堆在腰間，腰腹間緊實的肌肉在層層疊疊的被褥之間，猶抱琵琶半遮面。

唐加樂瞟了一眼身邊衣衫不整的人，沒好氣說：“先把衣服穿好。”

但是衣服呢？

床邊的地上，倒是皺巴巴的衣服鋪了一地，有幾顆扣子還被扯掉了，可憐巴巴地落在一旁，另外還有幾件套頭衫不知道為什麽纏繞在一塊兒，好像脫下來的時候是被一股腦兒從人身上捋下來的似的。

楚庭被唐加樂的話一點，看了一眼地上亂七八糟的衣服，不免有些尷尬。他當然清楚，這一地狼藉，都是他昨天心急火燎造成的，不過他如今精力充沛神清氣爽，將功抵過，當變出兩身新衣服也不是什麽難事。

心念一動，楚庭正要暗中施法幻出衣服，卻被唐加樂在被子裏拉住手。

“怎麽了？”

唐加樂看穿他的打算，聲音淡靜：“好不容易才好點，別浪費力氣了，幻境裏原本有什麽就穿什麽，不過是一身衣服而已。”

“行，都聽你的。”

說著，楚庭一擡手指，屋子西北角的一排櫃子裏，有兩扇櫃門“砰”的一聲打開，從裏面分別滾出兩團部落，一團飛到了楚庭手裏，另一團則乖乖落在唐加樂枕邊。

楚庭說：“幻境是照著當時的近月山還原的，屋裏就有我和你的衣服，大小應該也都合適，不過式樣跟現在的衣服差異很大，我怕你不知道怎麽穿，要不我幫你？”

說這話的時候，楚庭當真是覺得以前的衣服式樣繁覆，穿戴起來麻煩，怕唐加樂不得其法，沒料到一句話又把埋在被子裏的人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緋紅激出來了。還沒等到楚庭自證清白，唐加樂就在被子裏狠狠踹了他一腳，惡狠狠：“不需要！滾！”

於是楚庭沒再招惹窩在被子裏、一碰就炸毛的人，自己大大方方地穿好了衣服，去廚房想辦法熬了點粥，煎了兩個雞蛋，剛剛把食物放到桌面上，唐加樂恰好把自己收拾整齊，找了過來。

楚庭自桌前擡頭，看見穿了一身月白色衣袍的人倚門而立，一時竟看得癡了。

唐加樂被盯得不自在，低頭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衣服。

這身衣服穿起來確實十分麻煩，可是他的手卻像留有記憶似的，無論是那幾層衣裳的疊穿順序，還是束袖、束腰的穿戴捆縛，都是如魚得水般自如。

他自己看不出衣服上有什麽不妥，問楚庭：“怎麽了？我穿得不對嗎？”

楚庭眨了下眼睛，眼裏有一抹水光一晃而過：“沒有，就是沒出什麽差錯，才讓人吃驚。”

他的神情分明不是吃驚，這句話能騙得了誰？

唐加樂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楚庭。

與唐加樂不同，楚庭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衣服。大概是因為殷樂平出身桓山，修道之人自恃清高，總是容易偏好不然纖塵的白色，所以唐加樂身上這一套衣服是白色的，而楚庭卻是在近月山上四處游走的，與鳥獸花草為伍，過沙石泥濘之地，顏色深的衣服要方便許多。

盡管這原本就是楚庭的衣服，可是這身衣服套在此時的楚庭身上，竟大了許多，稍一動作，就讓人覺得衣服掛在他身上，空落落的，特別是腰身處封了束腰，更顯得他清瘦得厲害。

唐加樂還沒有想起以前的事情，他不知道以前的楚庭究竟是什麽樣子，可是從這些細枝末節裏，依稀可以窺見以前的楚庭與現在的楚庭，很不相同。

可是為什麽會很不相同呢？

是因為他嗎？或者說，是因為殷樂平嗎？

“別傻站著，快坐過來吃飯。”楚庭取了碗筷來，擺手招呼唐加樂入座，“你隨便吃點，好攢點力氣，等我們出去了再吃頓好的。”

“我們一起出去？”

楚庭把筷子塞到他手裏，點頭：“嗯，一起。”

楚庭已經開始籌謀兩個人一同破境出去的事了。

初聞此事，唐加樂先是高興，可欣喜之後，漸漸冷靜下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從楚庭昨天的表現來看，他早就知道有這樣的辦法能讓他恢覆元氣，助他沖破幻境，為什麽一直以來楚庭寧願熬幹自己的靈力與元氣，也不曾向自己提出這個要求？

是楚庭有什麽顧慮？還是因為，在楚庭眼中，他一直就是個無能脆弱、處處需要他保護的人類青年？和他在一起，楚庭只會下意識地一力擔下所有，而從來沒有想過，這個毫無用處的人類能幫上什麽忙。

可是千年前的殷樂平應該不是這樣的！

如果現在和楚庭一起困在幻境裏的人是殷樂平呢？是不是楚庭早早地就能與他商量出破局之法，不必差點耗盡元氣，命懸一線？

“樂樂？”楚庭曲起手指叩了一下唐加樂面前的桌面，“別發呆，快吃飯。”

唐加樂怔怔地端起碗，抿了一口薄粥。

很明顯，這一回熬粥用的米和水，還有桌上的兩個煎雞蛋，也都是楚庭以消耗他自己為代價，構造出來的。

如果和楚庭一起困在這裏的人是殷樂平，是不是楚庭就不需要以這種傷害自己的方式，來幫助他活下去了？

唐加樂放下碗，認真地看著楚庭：“給我講講他的事吧。”

楚庭也放下手裏的碗，詢問地看向唐加樂：“誰？”

“殷樂平。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我真的跟他很像嗎？”

“不是像，你就是他。”楚庭托著下巴，笑著看他，“不僅是長相一樣，脾氣也是一樣的。雖然你暫時不記得以前的事了，可是你說話做事的方式，都和千年前的你自己一脈相承。”

這頓早飯，他們吃了很久。餐桌上只有兩碗清粥和兩顆煎蛋，真正下飯的，應該是楚庭嘮嘮叨叨說的那個年代久遠的故事。

很多很多年前，妖王秋烏的幼子在還未幻成人型時，因為貪玩，闖進了人族的領地。那是只火紅色的、艷麗奪目的小蠑螈，被人族侍衛捉住，關在籠子裏，給彼時尚年幼的人族首領之子雍寧把玩。

雍寧整日好吃好喝地餵養那只小蠑螈，可那只小蠑螈許是受了驚嚇，終日不吃不喝，幾天後就奄奄一息，連身上火紅的顏色都黯淡了。

雍寧不忍心小蠑螈在籠子裏活生生餓死，找了個日子便打開籠子，把他放生了。

可他不知道，小蠑螈逃回妖族，它本就還幼小脆弱，先是受了驚嚇，又被關在籠子裏挨了幾天餓，虛弱不堪，大病了一場，竟一命嗚呼了。

秋烏悲憤交加，要求人族首領交出雍寧給小蠑螈償命。而雍寧是人族首領老來得的貴子，又請人算過八字，是能蔭庇天下的命格，人族首領自然舍不得讓這樣一個孩子去送死。

同樣是愛子心切的兩人互不相讓，妖族與人族的梁子就此結下了了。

之後，便是數十年的動蕩。妖族踏過與人族幾百年前議定的界限，戰亂之中，民不聊生。

殷樂平就生在這樣一個人族與妖族沖突不斷的年代。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母親是誰，他蓬頭垢面地混在乞丐群裏長大。一直到某一天，被下山的清徽從乞丐窩裏挖出來，發現他頗有根骨，才把他帶回桓山。

他也確實是有天分的。

桓山上年紀相仿的孩子花了三五年還不一定能開竅，殷樂平不過是邊掃地邊看師兄們練功，看了兩三個月，自己就能歪歪扭扭地畫出一道符咒，震暈了一只到廚房偷米吃的老鼠。

後來清徽就把他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他也是爭氣，第一次下山就捉了一只作惡多端的黃鼠狼妖，後來入雲澤除蛟怪，進東風山繪制妖族地圖，樁樁件件，都讓人讚嘆英雄出少年……

從楚庭口中聽見越多往事，唐加樂就越覺得，自己距離他口中的那個少年越是遙遠。殷樂平是那樣一個光芒萬丈的人，人族敬他，妖族怕他，在不滿二十歲的年紀，就把自己活成了傳奇，而唐加樂呢？唐加樂是一個比尋常人存在感還要低的人，生活圈子枯燥而狹小，在遇見楚庭之前，他身邊稱得上親密的人，就只有唐嘉陽了。

他沒有殷樂平的記憶，也沒有殷樂平的能力，如果不是因為頂著一幅殷樂平的皮囊，楚庭怎麽會對他青眼有加？

唐加樂問：“殷樂平那麽厲害，又是怎麽變成我這個樣子？”

楚庭不讚同：“什麽叫變成你這個樣子？你現在這樣很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就很好。”

話題聊到這裏，原本不願意回憶的慘烈往事也不得不擺到桌上說出來。

楚庭盡量簡短：“秋烏修成魔功後，妖族實力大增，人族根本不是它們的對手，在戰鬥中節節敗退。而更讓人無法接受的是，秋烏為了逼人族交出雍寧，殺戮不斷，幾乎是占領一地，便屠殺一地。人族死傷慘重，你無法袖手旁觀同胞受苦，你就想做點什麽。”

楚庭說到這裏眉頭蹙了一下，臉上的神色有些凝重。

唐加樂追問：“做了什麽？”

“你在東風山設下鎮妖大陣，以自己的血肉魂魄為祭，啟動陣法，與那些入魔的邪妖同歸於盡！”

楚庭眼前仿佛又看見那個在陣法之中渾身染血的少年。

陣法中一波波掠過的金光織成密密的網，網格如利刃，寸寸剜去少年的皮肉，他的傷口處汩汩往外冒著血。法陣內外盡是淋漓鮮血，被卷入陣法的邪妖瞬間化作一灘發烏的血水，數萬邪妖哀嚎悲鳴，東風山中慘烈如煉獄。

而楚庭的目光始終落在陣中的少年身上。

楚庭想沖進陣中把他拉出來，可偏偏他不是入魔的妖物，被法陣排斥，甚至無法多靠近他一步，只能在幾丈之外，聲嘶力竭地求他停下來。

可是陣中的少年充耳不聞。

一直到最後，被陣法剜盡血肉，挫骨成灰，他也沒有回頭看楚庭一眼。

楚庭的目光漸漸收回來，凝在唐加樂身上，勉強笑了一下：“你在鎮妖大陣裏屍骨無存，魂飛魄散，幸好之前那串手串護著你，最後一顆玉珠沾滿了你的血，為我留了引子，否則我大概就救不回你了。”

唐加樂下意識地握住胸口那顆血紅的玉珠。

原來從潔白如雪，到淒艷如血，中間發生了這麽多。

楚庭的情緒平覆了下來，神色也重歸平靜：“之前跟你說過，我還在找你的一些殘魂。你現在暫時想不起以前的事，也不記得以前學過的東西，都是因為魂魄有缺。可我私心裏，更希望你就是現在這個樣子的，每一天都安寧平靜的，比以前要好多了。”

“可我會拖累你。”

楚庭笑著彈了一下唐加樂的額頭：“不過是多吃了幾口飯，怎麽就是拖累了？”

既然楚庭都這樣說，唐加樂也不再糾結，一口氣喝光了碗裏的清粥，問楚庭：“我們什麽時候出去？要做什麽準備嗎？我來幫你。”

楚庭笑著正要開口，院子裏傳來一陣急切的敲門聲。

有人在門外喊：“殷師弟，殷師弟，快開門！”

作者有話說：

今年的春節前實在是太太太太忙了 T-T

希望周四能再更一章，如果來不及，西西會在評論區告訴大家的

感謝在2023-01-14 23:55:11~2023-01-17 23:05: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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