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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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院子裏的槐樹幾乎枯盡時, 唐加樂似是心有所感,倉皇回過頭,正對上楚庭透過窗子忘向他的戀戀不舍的目光。

他大概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刻的四目相對。

楚庭的目光一貫溫柔, 可那天, 他如水的溫柔裏卻帶著狂肆的留戀。

唐加樂原本看不懂楚庭眼裏的情緒, 更想不通他留戀不舍的是什麽。

可他不過的反應遲鈍地停滯了片刻,就遠遠地看見屋子裏的楚庭輕輕顫抖了一下,整個人就像院子裏那棵枯敗的槐樹一般, 驟然委頓下去。淡粉色的血沫從唇齒間湧出,襯得楚庭的氣色越加灰敗。

遠遠地, 他看見楚庭染血的唇角輕微挽了一下,眼裏的光漸漸黯淡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楚庭是在向他告別。

這一次, 不是生離, 而是死別。

唐加樂飛奔回房裏時,楚庭合著眼平躺在床上, 胸口的起落已經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他顫抖著手去探他鼻間的氣息, 只覺得他的氣息悠長地呼出去,卻筋疲力竭再吸不進空氣一般, 每一次呼吸都更微弱。

就在這時,近月山又像前一晚楚庭驟然昏厥過去時一般, 劇烈震蕩起來。

這一場地震來勢洶洶,強度比前一夜更甚,山坳裏滾出傳說中山崩地裂之時才有的巨大的隆隆聲,瞬息之間, 斂盡陽光, 兵荒馬亂的近月山被突然降臨的陰霾籠罩住。

透過窗子, 唐加樂借著半亮的天光,隱約能看見環著院子的那一道籬笆之外,大片大片的枯樹在震蕩中或是被攔腰折斷,或是被連根拔起,倒地的枯朽枝幹揚起漫天塵埃。這些塵埃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飄揚,可仿佛有一堵透明的墻將它們隔擋住,院子外濃稠的塵埃無法越過楚庭的院門。

一道籬笆之隔,院裏院外竟成兩個世界。

與院子外樹木盡折、飛沙走石的慘烈相比,楚庭院子裏的東西雖然也受近月山不知原因的震蕩影響,但結構外觀大體還是完好無缺,大多是花木幹枯的枝葉紛紛揚揚落下,而樹木的主幹依舊挺拔聳立著。

可是這座院子畢竟在近月山上,在幻境之中,覆巢之下無完卵,借靈陣想要幻境裏的近月山坍塌崩裂,它又豈能獨善其身?

唐加樂意識到,雖然他和楚庭暫時偏安此處,可山崩地裂般的震蕩如此劇烈,這座院子的倒塌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逃,是沒有地方可以逃的了。

地動山搖之下,唐加樂站立不穩,他索性跪坐在床邊握住楚庭的手,低頭吻過他冰涼的手背,像是在寬慰他,又像是在寬慰自己:“反正現在借靈陣耍什麽把戲我都不怕了,它就算是把近月山震塌了又如何,我們兩個人一起被埋在這裏,也挺好的。”

他把楚庭冰涼的手心貼在自己臉頰上,紅著眼睛繼續說:“我是人類,生來不過百年,可你的壽數難以估量,如果我們一起被埋在這裏,我就不用擔心幾十年後,我老了病了死了,你會嫌棄我厭倦我忘了我。”

說到這裏,楚庭的手指在唐加樂手心裏抽搐般蜷縮了一下,仿佛是在反駁什麽。

唐加樂笑著安撫他:“我知道,你不會忘了我,是我害怕自己再忘記你一次,所以我們說好了,如果你走在我前面,你要等一等我,我很快就會追上你的。楚庭,我們不要再分開了,好不好?”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唐加樂這句生死相依的話而心神震蕩,昏迷中的楚庭忽然皺著眉頭,不安地輾轉起來。他的呼吸越發清淺而急促,慘白的臉上浮起淺淺的一層青紫。

唐加樂試圖為楚庭撫胸順氣,可他的手剛剛抵上楚庭的胸口,便覺得掌下的肌肉驟然抽搐了一下,接著,楚庭整個人也隨之抽搐了一下,“哇”地嘔出幾口暗紅色的淤血。

以前唐加樂只在陪唐嘉陽拍戲、上綜藝的時候見過人含著調了顏色的糖漿吐血,哪裏知道怎麽應對一個大活人真真切切地嘔出鮮血來?

偏偏此時幻境裏只有他和楚庭兩個人,唐加樂無計可施,只能咬著牙紅著眼,一聲不吭地拿布拭去楚庭唇邊不斷湧出的血色。

大概是太過慌亂,或是太過緊張,一直到楚庭不再嘔血,唐加樂才發現山裏的震蕩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下來。

借靈陣暫時又不想殺他們了?

唐加樂走出房間,站在院子裏往遠處看去。

雖然看似雨過天晴,院子內外風平浪靜,可院子外面依舊被剛才山崩地裂般的震蕩中揚起的塵土籠罩著,看過去就是一片灰蒙蒙的煙霧,煙霧裏的景象根本看不清。

唐加樂本想走出去看看院子外面的情況,可他推開院門,卻發現自己一步也邁不出去——

院子外面的那片灰蒙不是煙霧,竟是墻壁一樣的實體!

幻境裏的近月山消失了,或者說,幻境裏的近月山只剩下山頂的這座小小院落。

唐加樂一時想不出來這到底代表了什麽?也分不清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若說之前借靈陣勞心勞力地維持著近月山歌舞升平的虛影,是為了困住楚庭,那此時它撕破偽裝,將圍困的意圖毫不掩飾地擺出來,甚至將幻境的邊境大大方方的露出來,說明了什麽呢?

是不是它已經發現,此時的楚庭已是強弩之末,它撒網多日,收網的時刻終於到了?

可轉念再想,之前楚庭跟他說過,幻境是由借靈陣的靈力支撐,如今幻境的邊界縮小到只能覆蓋住楚庭這座院子,會不會反而意味著借靈陣的靈力已經無法構造出整座近月山的虛像,只能支撐出他和楚庭近在眼前的一畝三分地?

所以,是不是借靈陣也已經精疲力竭?已經可以摸到幻境的邊界,是不是就意味著,他們盡力一試,就有機會沖破幻境?

想到這裏,本來已經心灰意冷的唐加樂重新生出希望來。他在院子裏裏外外轉了一圈,最終翻了塊趁手的石頭出來,用力砸向院子那堵灰蒙蒙的墻,試圖挖穿厚重的灰墻,沖破幻境。

可借靈陣用來困住楚庭的幻境豈是那麽容易破的?

那明明是一堵攔住唐加樂的墻,但他手裏的石塊砸上去,卻像是投進了濃稠的泥水裏,被墻體悄無聲息地吸納了進去,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唐加樂於是想到,那塊石頭也是幻境裏構造出來的東西。

他猜想幻境裏本是一片混沌虛無,像一潭清水一樣,能裝進數不清的鍋碗瓢盆和小水窪裏,映出萬物,但它終究不是萬物,很輕易地便能匯回原本的江河中去。

所以,來自幻境之外的他不能穿過這道灰墻,不能融化在一潭清水裏,可原本就誕生在這裏的這塊石頭,卻未必不能。

可是這裏的東西當真都是虛無的嗎?

唐加樂心生懷疑。

事物的能量本該是守恒的,如果幻境裏的一切都是虛無的,他又不是楚庭曬曬太陽曬曬月亮就能吸收日月精華恢覆活力,在幻境裏待了十來天,如果他吃喝全靠一團又一團虛無裏構造出來的東西,早就被餓死了。

可事實上,他不僅沒有被餓死,反而因為三餐準時準點,連饑餓的感覺都少有。

想到這點,唐加樂開始找其他的硬物嘗試敲擊墻體。

院子裏的石頭不能砸中那堵灰墻,砍柴的斧頭行不行呢?

砍柴的斧頭不行,那撿回來的木材行不行呢?

外面撿回來的木材不行,那院子裏散落的枯枝行不行呢?

幾輪失敗後,唐加樂幾乎已經不抱希望,對著院子外面的那堵墻連踢帶踹地折騰了一番,隨手撿了根細枝,氣急敗壞地朝那堵灰墻丟過去。

何曾想,無心插柳,這根細細小小的樹枝竟然被墻彈了回來。

這根細枝與他之前找的石塊、斧頭都不同!

唐加樂眼前一亮,撿起那根細小的樹枝細看——

這是從院子裏新長的那棵槐樹上掉下來的枯枝!

他轉頭看向已經枯死的槐樹。

槐樹下還放著他從廚房裏拿出來的一個小竹筐,竹筐裏是一串一串雪白的槐花。雖然槐樹枯萎了,可唐加樂爭分奪秒地摘下來的槐花還是新鮮水靈的模樣,是末日般的近月山裏僅剩的一抹亮色。

這大概是幻境裏唯一的漏網之魚,是他和楚庭僅剩的食物了。

槐花的香甜氣味飄來,因為這些變故而應接不暇的唐加樂被香氣勾出一點饑餓,他這才想起自己摘槐花的初衷,是要給楚庭蒸一屜槐花飯的。

他撿了幾根槐樹的枯枝,抱著那筐花槐走進廚房,笨拙地生火,蒸煮槐花。

他不知道那棵槐樹是怎麽長出來的,可他知道,那棵槐樹與幻境裏的其他植物都不一樣。

在唐加樂的眼中,那棵在近月山上萬物衰頹枯敗時憑空長出來槐樹,絕不是俗物!

所以,他對每一顆槐花都異常珍視。好在木石無情,廚房裏的工具都還是可以取用的,從竈上把蒸熟的槐花飯取下來,怕楚庭咽不下去,唐加樂用石臼將蒸熟的槐花細細研碎了,才連鍋一塊端回房裏。

最初,唐加樂的想法極為樸素,不過是覺得這裏沒有醫生,楚庭奄奄一息,吃不上藥已經很要命,再不吃點東西,怎麽能有力氣堅持下去。

於是他含了一小團研磨得細碎的槐花飯,靈巧地撬開楚庭緊密的唇齒餵進去,用舌尖一點一點把那團槐花飯推進去,直到楚庭喉結微動,真真切切地咽下那團槐花,唐加樂才能松口氣。

如此往覆幾次,唐加樂霍然發現,這一團槐花飯,竟比什麽靈丹妙藥都要好用!

半碗槐花飯餵進去,楚庭原本微弱得幾乎要斷絕的氣息漸漸平穩了下來,臉上的灰氣隱約也退了一層,只依舊留著駭人的青白色。

眼看著命懸一線的人情況稍有好轉,唐加樂心中自然歡喜。

可從楚庭瀕死的絕望與慌亂中解脫出來,他坐在楚庭床邊,從記憶裏將這段時間他們在幻境中的點滴生活挖出來細細想了一遍,臉色漸漸陰沈了下去。

於是,在後來的幾天裏,唐加樂沒有再碰一口鍋裏的槐花飯。每天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那一大鍋槐花,一點一點地餵給楚庭,逼著他盡數咽下去。

到了第四天,一大鍋槐花飯盡數餵完了,楚庭也如唐加樂料想的一般,緩緩醒轉了過來。

此時坐在床邊,看著從鬼門關逛了一圈回來的人繼續雲淡風輕地說他只是睡了一覺,唐加樂又是心疼又是生氣。

怎麽會只是睡了一覺?

他明明都已經做好了再也醒不過來的準備了。

作者有話說:

那棵槐樹是怎麽回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差不多隱晦的寫出來了?反正庭庭下一章會坦白的

下一更周六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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