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幻境後, 楚庭昏睡了三天，唐加樂就在他床邊魂不守舍地陪了三天。這一晚，是他這幾天來第一次能安安穩穩地躺下來好好睡一覺。

於是這一覺就睡著到了第二天午後。

此時是近月山春暖花開的時節, 午後陽光偏斜, 但依然是明媚溫暖。融融的暖光從床邊的大窗戶落進來, 鋪了滿床，把床上的人也重重包裹住——當真是太陽曬到屁股了。

楚庭體內氣息散亂，秋烏放在他丹田裏的那顆妖丹也時不時折騰一下, 他睡不踏實，天剛亮就醒了。

可躺在身邊的唐加樂拉著他的一角衣袖, 還沈沈睡著。

他於是不敢輕舉妄動，只輕輕側過身子，枕著唐加樂悠長呼吸, 靜靜看著他安寧的睡顏, 他覺得連呼吸到的空氣都是溫暖柔軟的。

唐加樂勞心勞力幾天，實在太累, 是該好好睡一覺。可楚庭怕他睡太久, 空著肚子傷了腸胃，過了中午, 不得不計劃著叫醒他。

他側過身，輕輕捏了一下唐加樂的鼻子。

唐加樂皺了皺眉頭, 把腦袋往被子裏縮了縮，躲避著楚庭的魔掌。

“起來吃點東西再睡。”楚庭追著那顆躲起來的腦袋，也鉆進被窩裏，在他耳邊念叨了一句。

唐加樂依舊不為所動。

楚庭湊近些, 往他耳朵上不懷好意地吹氣, 然後依次吻過唐加樂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無奈道：“睡美人該醒了，不然王子就要跑去親白雪公主了。”

縮在被子裏唐加樂“噗嗤”一聲笑出來，閉著眼睛嘟囔：“不要臉。”

楚庭不服氣，故技重施捏住唐加樂的鼻子：“具體說說，我怎麽不要臉了？”

被他這麽一鬧，唐加樂的睡意徹底散了，終於舍得睜開眼睛。

昨天楚庭那個深長的吻仿佛將他感知這個世界的閥門打開，大至窗框裏含著的遠山，小至階下的一棵山茶花，都讓唐加樂心裏生出久別重逢的親昵與慶幸。

盡管依舊沒有想起任何事情，可唐加樂確信，他與這裏一定有無法剪斷的牽連。

同樣的，他和楚庭之間，一定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想到楚庭，唐加樂下意識地轉頭找人。

一擡眸，都不用費力尋找，他就看見楚庭側過身托著腮，目光如水地盯著自己看。

唐加樂這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剛動作太過行雲流水，好像他已經十分習慣在這張床上一覺醒來，稍稍轉頭，微微擡眼，就能看到楚庭。連他擡眸的角度都恰到好處，可以一眼就望到楚庭琥珀色的眼眸。

這是楚庭的房間，楚庭的臥榻，他又不是楚庭，本來不應該熟悉得這樣理所當然。

可偏偏，他好像不僅熟悉這裏，更熟悉這裏的主人。

唐加樂心尖掠過一層欣喜，大概，他確實是數千年裏，楚庭唯一的那個例外。

“一睡醒就看著我發呆？”楚庭胡擼了一把唐加樂亂蓬蓬的頭發，“才一夜不見，就思之如狂？”

唐加樂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確實正盯著楚庭胡思亂想，不禁有些臉熱，正落荒而逃地要把目光移開，忽然心裏沈了一下。

午後陽光太好，楚庭整個人被陽光籠罩著，明晃晃的，竟把他一向蒼白的臉色襯得都有些透明。

這已經是他們進入幻境的第四天了。

可是休整了四天，楚庭的氣色好像更差了。

唐加樂心裏驀然一緊，伸手摸了摸楚庭的手背。

微涼的體溫自然沒能讓他安心下來，他摸了摸楚庭的臉，憂心忡忡地問：“臉色怎麽都不見好呢？身上的傷怎麽樣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才過了多長時間，哪能那麽快就好了？至於臉色不好，大概就是餓的。”楚庭湊過去又蹭了一下唐加樂柔軟鮮嫩的唇，輕輕推推他的肩膀，“好了，快起來陪我吃點東西，不然我就要餓暈了。”

又是這招。

記得之前去酒店找唐嘉陽的游魂，他也是這樣子半哄半嚇地逼自己陪他吃飯。

唐加樂失笑，可到底是對楚庭上了心，不管他的話是真是假，他都不敢怠慢，二話不說，已經翻身起床。

大概因為幻境依附於楚庭的意識存在的緣故，幻境中的東西好像是受楚庭控住的。

比如，這一回他們連做飯的力氣都省了，楚庭帶著唐加樂走進廚房時，桌上已經照著唐加樂的口味安排好了飯菜，還騰騰地冒著熱氣。

飯菜是剛出爐的，菜色也豐富，可楚庭的胃口依舊不好。

唐加樂只給他盛了小半碗粥，他磨磨蹭蹭地喝了將近半個時辰，最後還是看唐加樂擔心得眉頭緊鎖，才一鼓作氣，赴刑場似的都倒進嘴裏。

餵飽五臟廟，睡意也早消了，兩個人無所事事起來。

趁著陽光還好，唐加樂說想四處看看。

近月山算不上是一座風光秀麗、值得觀賞的山巒，楚庭居住的近月山頂更是無聊得很，遠山不可及，能觀看賞玩的，左右不過是一個一眼能看到頭的院子。

楚庭一時也想不到能帶唐加樂去哪兒看看，只好掐著手指算了算時間，告訴他，再過五日，三月二十四，是近月山的開春大集，五花八門的攤子從山腳排到山腰，又熱鬧又有趣，到時候再帶他去看看。

可唐加樂意不在此：“逛不逛集市倒沒那麽重要，我更想看看我以前呆過的地方，試試能不能想起點什麽。”

楚庭還記得他昨晚強行回憶，頭疼欲裂的模樣。見不得他再頭疼難受，於是極力勸他：“想不起來也沒關系，順其自然就好，別勉強自己。”

可唐加樂性子裏帶著千年前一脈相承的執著。楚庭勸了又勸，最終也沒有拗過他，想了想，帶他去他們最初相遇的那個山谷。

這是他們最初遇見的地方，盡管不曾出現在唐加樂記憶中，可他憑著感覺卻能找到了當年為了躲避妖物藏身的那棵樹。

唐加樂站在樹下回頭問楚庭：“那天還發生了什麽嗎？為什麽我站在這裏，莫名地覺得很難過？”

楚庭握住他的手，拉著他，在樹下盤腿坐下。

陽光透過樹梢上的新芽落下來，是生機勃勃的春天。

這是經歷過寒冬的肅殺，目睹過冷漠的殺戮，煎熬過漫長的等待，終於等來的一個降落在近月山的春天。

是他和樂樂十指相扣著迎來的春天。

“你在這裏被一只野豬妖打傷了。不過那時你才剛下山不久，那只野豬妖已經修煉好幾百年，你會輸很正常……”

楚庭摩挲著唐加樂的手背，緩緩說起他在這裏遇見被野豬妖重傷的少年的事情，只是不動聲色地把被野豬妖所害的兩個孩子悄然隱去了。

隔了千年，那兩個孩子早已經不知入了多少次輪回，不必再拿來讓唐加樂傷懷一遍。

那並不是多美好的遇見，甚至其中滿是血腥與殺戮。

結尾處，妖力強盛的半妖把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少年撿回家，算是這個故事裏難得的溫情。

唐加樂問楚庭：“你為什麽會把我撿回去？”

楚庭用溫柔而漂亮的眼睛看他：“近月山名聲在外，無論是人是妖，來找我的多是為了尋求庇護，很少有人會把我護在身後。”

在千年前群雄薈萃的時候，能一力支撐起近月山，楚庭自然是其中翹楚。

唐加樂知道自己當年是初生牛犢，什麽也不怕，什麽也不懂，才會不知天高地厚地想保護近月山的主人。

可是除了他這樣有眼不識泰山的，還有誰會覺得楚庭需要被保護呢？

唐加樂捉著他話裏的細節，把他護在身後的人，很少，卻不是沒有。

他好奇心作祟：“以前護著你的人？”

楚庭楞了一下，微微斂下目光：“是，我也不是生出來就有這樣的妖力的。”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猶豫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我也是有父母的。”

唐加樂知道楚庭是半妖，也隱約聽葛豐他們說過，楚庭的母親是人類。

可除此以外，他對楚庭的身世一無所知。

楚庭微微垂下眉眼，唐加樂看不清他眼眸裏流淌的情緒。

可是仿佛張揚怒放的花草忽然經了風霜，他過分蒼白色的臉頰與脖頸在這一刻顯得脆弱無比。

“如果是不開心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唐加樂心裏微微一揪，扣住楚庭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嗯，不想了。”楚庭反握住唐加樂的手，重新擡頭，笑意卻顯得蒼白虛弱。他悶悶咳了一聲，不知是在安慰誰：“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說話間，有春日的暖風吹過，風裏是隱約的槐花香氣。

楚庭記得，母親居住的那個村子就在近月山的南邊，村口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槐樹，每年春末，樹上就會掛滿一串一串潔白的花。

他對那棵槐樹很是熟悉，因為那是他偷偷等候母親的地方。

他才剛剛記事，就被母親從村子裏送到近月山頂的這個小院。

那時他還太小，難免思念母親，常常偷偷摸摸地摸下山，躲在村口的那棵槐樹後面安安靜靜地等著，只希望母親恰巧從村口走過時，遠遠地看上一眼。

隔了太長時間，楚庭已經忘了，後來他到底等到了沒有。

可是，在他的記憶裏，母親的味道就是槐花的味道。

那時，他才只有桌腿高，孤零零的一個摸著黑下山，不會怕，也不會哭。

相比之下，現在這樣確實已經很好了。

他不再把自己困在近月山頂，孑然一身，終有人與他相擁在孤寂長夜裏。

三月的風裏，槐花香氣竟然越來越濃。

楚庭看著自己與唐加樂十指相扣的手，心想，興許母親也覺得，他現在這樣子，是真的已經很好了。

作者有話說：

最近糖分有點超標，好像群裏有姐妹覺得樂樂開始要恢覆記憶了，後面就都是糖了！

我就問，你是不是第一天認識我，狗血如我，怎麽可能這麽放過庭庭！

雖然庭庭微糖，但是不至於是個全糖的，不至於不至於……

下一更預計是周天，周六好好跨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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