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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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身處粉身碎骨的險境, 唐加樂卻一步沒退。

掌力帶起的風卷起地面的碎石,掠過頭發,擦過臉頰, 像是一場裹挾著細碎冰碴洶湧而來的風暴, 在唐加樂臉上、額角擦出幾道細細的血痕。

縱使如此, 唐加樂依舊寸步不讓——

他染血手指還是緊緊抵在楚庭眉心。

“楚庭,我是唐加樂。”

掌力之下,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越發強烈, 唐加樂被周身狂元湧的氣流擠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臉色雪白,卻依舊站得筆直而堅定。

狂風之中, 唐加樂目光死死鎖在楚庭身上,他的聲音自風暴中心傳來,顯得有些微弱飄渺:“楚庭, 你看清楚了……我就是樂樂……”

樂樂?

這是, 樂樂?

楚庭眼裏冰冷的光顫了一下,仿佛薄冰被春風裹來的一顆種子驟然擊碎, 生動鮮活的情緒如星火燎原般成片蔓延。

這是樂樂。

是他等了一千年的樂樂!

終究, 匯集了雷霆之力的一掌沒有落到唐加樂頭上。

唐加樂死死盯著楚庭,眼看著那雙他所熟悉的琥珀色眼眸裏, 嗜血的猩紅霎時褪去,漸漸恢覆清明——

終於, 楚庭從不受控制的狠厲癲狂中清醒過來。

“樂樂?”楚庭醒來時猶有片刻茫然,略頓了幾秒,旋即回過神來,一把握住唐加樂抵在自己眉心的那只手扯下來, 緊接著, 就勢把人拉開半步。

便是這錯開的半步救了唐加樂一命!

毫無預兆地被楚庭拉開, 唐加樂還沒站穩,楚庭的掌風就擦著他的後腦落下去,削下他旁逸斜出的幾根碎發後,歪歪斜斜地在他身後不到一米遠的地面擊出一個淺淺的坑。

這個洞穴是關押精怪妖物的地方,為了防止它們掙脫逃走,呂、張二人不僅用刻著符文的金屬籠子關押它們,更挑選了這一處花崗巖洞作為作為存放這些籠子的場所。

花崗巖極為堅硬,而楚庭那一掌,輕而易舉地便在洞穴地面上擊出一個坑,可見楚庭盛怒之下揮出的那一掌威力之強。

眼見此景,唐加樂只覺得後怕。

那一掌落在堅硬的花崗巖上尚且如此,若是落在他身上,恐怕他已經被打成飛灰了。

楚庭又救了他一命。

唐加樂看了楚庭一眼,還來不及徹底松一口氣,卻看見楚庭站立不穩地晃了一下。

“楚庭?”

楚庭遲緩地擡頭,尋著他的聲音看過來:“嗯?”

唐加樂還是覺得他不太對勁:“你怎麽了?沒事吧?”

楚庭朝他伸出手,稍稍挽了一下發白的唇,聲音極低極低:“你來扶我一把。”

唐加樂從善如流地挽住楚庭的手臂,還來不及多問什麽,就覺得手上一沈。

毫無預兆地,楚庭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到他的手臂上。

“楚庭,你怎麽……”

唐加樂的話都沒問完,便見楚庭悶咳一聲,猛然噴出一大口血,一聲不吭地栽倒下去。

——————

楚庭是被丹田裏的一陣劇痛催醒的。

昏睡之中,一貫能忍的人也失了分寸,劇痛毫無預兆地襲來,楚庭猛然將手掌扣在腰腹之間,低低呻+o+吟一聲,慢慢睜開眼。

他依稀記得自己昏厥前的場景,可此時映入他眼中的,卻不是那方巖洞。

事實上,楚庭所處的地方不僅不是那方昏暗陰寒的巖洞,甚至還明亮溫暖異常——

他正在一間裝飾考究的房間裏,躺著的床榻上鋪了又厚又軟的褥子,他身上也蓋著極輕極暖的蠶絲被。在如此舒適的房間裏,身上的痛楚雖沒能被抵減分毫,但楚庭覺得整個人舒爽了許多。

人類常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果真是很有道理。

他在世間兜兜轉轉逛一圈,發現確實是哪裏都比不上他的近月山。

這個房間的位置和朝向本就是楚庭精心比對挑選的,亮敞通透,冬暖夏涼。床榻擺在靠窗的地方,月色好的時節,撐開窗戶,躺在榻上就能曬到月亮。

同樣是汲取天地精華,相比曬太陽,他更喜歡曬月亮。

月光柔和清透,不燥不熱,猶如中醫裏溫補的藥劑,悄無聲息地滋養著筋脈臟腑,要比強烈熱辣的陽光舒服得多。

而且,殷樂平也喜歡月亮。

他常說,人族有許多吟詠月色的詩詞,優美至極。

他們兩人一塊兒曬月亮的時候,楚庭常常一時興起要殷樂平陪他讀與月亮相關的詩詞。楚庭沒那麽風雅,手邊鮮有詩集,殷樂平就攤開紙,謄寫詩句給他看。

書法是需要童子功的。殷樂平兒時流離,被撿進桓山前壓根兒不識字,他的字只能說是工整,遠稱不上漂亮。

但他博聞強記,背下的詩文卻不少,他一筆一劃地寫“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寫“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寫“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詩文洋洋灑灑落了滿紙。

其實楚庭也沒那麽喜歡讀詩,他只是很喜歡看殷樂平寫字的模樣。

他聽他母親說,在人族與妖族結怨之前,兩族各據一方,互不打擾,相安無事。那時,人族的孩子長到五六歲,會被父母送入書齋找先生啟蒙,背書、習字、著文章,會慢慢地、安安穩穩地長大。

之後,或做學問,或務農,或做點小生意,大多能過上一種他們想要過的生活。

殷樂平沒機會經歷那樣的時代。

他出生時,已是人族、妖族混戰的亂世,他沒見過自己的父母,記事起便跟著一幫乞丐東奔西走,能活著尚且不易,談何安穩,談何選擇?

楚庭總是暗暗假象,如果殷樂平生在太平的時候,他會長成什麽樣的人?

殷樂平其實是好靜的,避開紛擾跑到近月山裏躲著的時候,也不愛練功,坐在映月泉邊能發半天呆,待在書齋裏又能消磨掉另外半天的時光。

所以,如果生長在太平的時候,興許他就不會和如今一樣,持刀弄劍,過著刀頭舔血一般的日子了,興許他會是書齋裏的一位文雅的先生,又或者他會隱居在一個像近月山的地方,愛酒能詩,怡然自樂。

可惜沒有這種如果。

事實上,殷樂平連字都寫得差強人意。

楚庭只能在這樣的月色裏,借著宣紙上樸拙的筆跡,想象殷樂平被人世溫柔相待的模樣。

每每此時,總是殷樂平站在庭院裏的石桌前,楚庭就在站在他身邊輕輕摟著他的腰,殷樂平提筆寫一句,楚庭就照著念一句。

寫到大約第五六句的時候,楚庭就不再往下念了,變成殷樂平寫一句,楚庭誇他一句,順勢湊到他臉側,在他臉頰上耳墜上,深深啄一口。

最多不過十來句,謄書念詩這事兒就變了滋味。

楚庭摟著殷樂平,撥弄著他系得端正謹肅的腰帶,把頭抵在他肩上,不管人死活地朝他隱隱發紅的耳尖吹氣,問他:“月色這麽美,你們就只是寫詩,不做點別的?”

近月山頂,楚庭居所,沒人敢擅闖。

殷樂平在的時候,連葛豐他們都知情識趣地躲得遠遠的。

夜色深沈,月色溫柔,四下寂然無人。

端方肅然的桓山弟子總是會敗下陣來的。

殷樂平被楚庭鬧得無法靜心寫字,就索性扔了筆,轉過身去摟住楚庭的脖子,稍稍擡頭盯著他的眼睛,笑著揶揄:“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這時候你還關心月色呢?”

於是,轉眼間,紙筆橫斜,庭院空寂。

楚庭屋裏的燈燭亮了又熄,從窗外探進去的月光雪白皎潔,落在床前,映著人影一雙。

卻再無人有心觀賞今宵月色如水。

……

“楚庭,你醒了?覺得怎麽樣?”唐加樂的聲音插進來,打斷楚庭的回憶。

楚庭這時才發現,唐加樂不知什麽時候坐到床邊來。

他看起來十分疲憊,嘴唇發白,臉色發青,眼中布滿了血絲,眼下浮著一層青黑。

此時唐加樂憔悴的模樣與不久前在醫院的模樣重合。

楚庭隨之想起自己昏迷前,從邪煞纏身的癲狂中蘇醒過來,正看見唐加樂拿手指上的血給自己除煞。

他心下狠狠一沈,不由分說地拉過唐加樂的手,拆開他自己纏好的創口貼,仔細檢查了他的傷口,看見唐加樂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楚庭終於稍稍松了口氣。

唐加樂這臉色,不是因為失血過多,就只能是熬了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

他心疼地摸了摸唐加樂的臉:“你是幾天沒吃飯沒睡覺了,怎麽臉色這麽差?”

楚庭氣血不足,四肢寒涼,手指抵在唐加樂溫熱的臉頰上,將他低涼的體溫襯得分外明顯。他心虛地要把手縮回去,卻被唐加樂眼疾手快地捉住,捧在手裏捂著。

唐加樂邊給人捂著手,邊瞟了一眼臉色白得發青的那個人。他一時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這人自己面白唇青,說話少氣無力的,怎麽還關心起別人的臉色來了?

見唐加樂不應聲,楚庭換了個問法:“我睡幾天了?”

“我們是夜裏到這裏,已經整整過了兩個白天,現在是第三個白天的下午。”

“所以你已經三天沒睡了?”楚庭臉色一沈,“那吃東西了沒有?”

唐加樂一句話就堵上了這個追著問“何不食肉糜”的人的嘴:“你的情況時好時壞,一會兒嘔血不止,一會兒高燒不退,我怎麽敢睡?”

邊說著,他邊仔細地打量起楚庭,眉頭也隨之越皺越緊。他赫然發現,楚庭此時雖然是醒了,但臉色看上去卻比前兩日昏睡時還要差。

顯然,楚庭身上的暗傷與病竈並未好轉。

可是這個地方只有他和楚庭,沒人能給楚庭治傷,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

唐加樂著急:“這裏究竟在什麽地方?我們能出去嗎?”

楚庭卻是不緊不慢:“你記得我們是怎麽到這裏來的嗎?”

眼前的場景變換時楚庭已經昏迷,親歷這一過程的人,確實只有唐加樂:“你嘔血昏厥後,巖洞裏忽然滿是讓人睜不開眼的光,我閉眼再睜眼的功夫,就到這個地方了。”

聽了唐加樂的話,楚庭更是氣定神閑,他悶聲咳了一陣,溫聲道:“這裏是借靈陣為了困住我們設下的幻境。這個院子裏應該不會有什麽危險,你可以四處走走。不過暫時別自己一個人走遠,要是走丟了,我現在可沒力氣去找你。”

“借靈陣為什麽要困住我們?”

楚庭笑著搖頭:“準確說,它是想困住我。它怕我捅了陣眼,強行破陣。”

“所以你現在不能破陣了?”唐加樂眉頭微蹙,“是因為剛剛在山洞裏吐血的原因嗎?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唐加樂的語速雖然不疾,可他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往外拋,顯然是著急上火了。楚庭無奈地笑了一下:“我現在確實暫時破不了陣。”

這個笑原本是為了讓唐加樂放寬心的,可是他的臉色實在太糟,以至於這一笑看上去孱弱異常,反倒讓唐加樂更揪心了。

唐加樂問:“你究竟是怎麽了?”

“我這是自作自受。”

唐加樂不解地看著他。

楚庭偏過頭悶悶地咳了幾聲,聲音越發的弱:“在巖洞裏差點打到你身上的那一掌,我用了十成的力氣,清醒過來時,倉促卸下了一些力氣,反噬到了自己身上。不過這傷看起來嚇人,其實也不算重,剛好這個地方清靜,我休息幾天就好了。”

唐加樂狐疑地看著他,並不應聲。

楚庭有意讓他放松些,逗他:“所以凡事不能下死手,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有道光一閃而過。

兩人一同看向窗外,才發現不知何時,天邊低低地壓了一層黑雲,剛剛那道光,就是那層黑雲裏撞出的閃電。

閃電之後,便滾過隆隆雷聲。

只是這雷聲和夏天暴風雨前的驚雷不同,是不多不少、整整齊齊的十二聲,仿佛古戰場上用來震懾敵人的戰鼓,又仿佛盛大節日裏節開門迎賓的禮仗。

唐加樂喃喃:“這雷聲好奇怪。”

又是一道閃電當空劃過,唐加樂看見楚庭臉色煞白地望著天際,神色也罕見地露出幾分凝重。心被楚庭緊鎖的眉頭狠狠揪了一下,他扯了一把楚庭的衣袖:“發生了什麽事嗎?”

楚庭回過頭來看他,眼中竟是沒來得及收起的驚詫與哀慟。

唐加樂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麽了……”

話音未落,他被楚庭驟然抱住。楚庭用了很大的力氣抱他,幾乎要把他揉碎了按進身體裏一般。他枕著楚庭低涼的體溫,猶豫著伸手回抱住他,輕輕拍撫著他清瘦的脊背:“我就在這裏陪著你,哪兒也不去。”

“好。”楚庭稍稍松開唐加樂,盯著他看的時候,眼眶竟有些微泛紅。他臉色如雪,聲音很低,尾音裏有微微的顫抖,竟像風中無助的一朵小白花般令人心生憐惜,“你自己說的,一步也不能離開。”

唐加樂點頭:“是,我言出必行。”

得到他的確認,楚庭一口氣終於松下來,氣息竟沈沈落了下去,脫力向後仰倒下去。

唐加樂摟著他的手還沒松開,將將把人接在懷裏。楚庭氣息沈重而紊亂,摸索著握住唐加樂的手,安撫地拍拍他的手背,聲音低得只剩氣音:“我休息兩天就能好,你不用守著,好好去吃飯睡覺,要聽話……”

唐加樂來不及應他,便見他單薄的胸口抽搐般地輕顫了一下,喉頭一動,楚庭偏過頭去,悶悶咳嗽幾聲,又接連嗆出了幾口血。

作者有話說:

庭庭和樂樂會在這裏相親相愛地待一段時間,庭庭會在這裏被甜虐一段時間,開啟一段甜虐時光~

下一更周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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