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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百辟入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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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凝紫的店離慕城大學不過半個小時的腳程,宋譯和李昭淩各自揣著心事沿著路邊慢行。宋譯心裏不爽,不願意說話,李昭淩不管心裏爽不爽,都不愛說話。

趁著拐彎的時候,宋譯偷偷瞧了李昭淩一眼,看他面無表情,似乎和平時沒什麽兩樣,心裏就更不爽,躥著的火越燒越旺盛,堵在心裏惡性循環。

被利用的不甘、知道真相的愕然、曾經試圖信賴的失望,此刻全都摻雜在一起。更重要的是,還有一股無來由的惱火和失望,在不受控制地肆意瘋漲。這一路,他一直被自己的情緒狠狠地扇著大嘴巴。

可這所有的情緒,都必須小心翼翼地藏在心裏,絕對不能被李昭淩發現。等宋譯緩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大門緊鎖的宿舍樓前。

宋譯轉身,盡量擠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撓了撓頭,說:“我忘記宿舍有門禁了。”

黑夜中忽而傳來幾聲狗吠,此時,已經是半夜兩點半。天氣有些冷,帶著宿舍樓前的路燈,洋洋灑灑落在李昭淩的臉上,慘白一片,配上一身粉色襯衣,活像一只吊死鬼。

李昭淩皺眉,只要宋譯想要拒人於千裏之外,必然是一副小白兔的模樣,特別討人厭。他轉身,冷冷地回答:“走吧。”

“去哪?”

李昭淩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密,他兩步上前一把拽過宋譯的手腕,大步朝教師宿舍樓走去。李昭淩步子飛快,手勁又大的出奇。他感受到宋譯想掙紮,非但沒有停手,反而更加使勁。上樓開門一氣呵成,他把宋譯拽進客廳,指著臥室說:“就一張床,你睡。”

宋譯:“???!!!”

片刻,又莫名其妙留下一句:“早點睡。”

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兩室一廳陳設簡單,整個房間除了灰,就是白,連配色都是慘兮兮的一片,客廳正中央擺著一張灰色的絨布長條沙發。宋譯匆匆掃掃了一眼,問:“那你呢?”

李昭淩的耐心顯然已經忍到極限,沒好氣地回答:“管好你自己。”他說完沈著一張臉,向臥室邊的書房走去。

宋譯蹙眉,這人動不動就擺臭臉,簡直不是東西的厲害!

他看著李昭淩漸漸消失在過道盡頭的背影,握著拳頭的手緊了緊,厲聲說:“懦夫!”

李昭淩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片刻後繼續往書房走。

宋譯滿腔的怒火被李昭淩的視若無睹徹底點燃,他再也抑制不住,大聲喊:“李昭淩,你就是個懦夫!你只會偷偷摸摸,揣著那些見不得人的想法,整日整夜的躲在黑暗裏!”

李昭淩擡手,輕輕扶一下胸口,毫無血色的臉龐,一滴冷汗沿著額邊迅速滑過,流進襯衣的領子裏,瞬間失了蹤跡。他的嗓子仿佛沈溺著河底上萬年的淤泥,黏糊糊地攪和在一起張不開嘴。他悄悄攥緊了拳頭,沈聲說:“你該休息了。”

宋譯看他又要走,往前兩步,說:“你喜歡他,他不在了,你壓抑你難過!你不管不顧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意見,想盡辦法讓他覆生。李昭淩,只要你活著一天,你的感情就不能被任何人所接納,因為他是神,是所有人心目中的神。所以,現在就連喜歡他這件事,也變得一樣齷齪不堪!”

轉身、凝視,一道黑影極速穿過。

等到宋譯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被李昭淩掐住了脖子撞在後墻上,後背擊打出劇烈的撞擊聲,震碎了兩人間最後的情面,也徹底激發出宋譯反抗的欲望和心中的憤恨。

兩人挨得極近,宋譯憤怒的表情經過放大,越發顯得猙獰。此時,他甚至聽得到李昭淩濃重的喘息聲,這是認識以來,他第一次看到李昭淩發火發狂,心裏禁不住嘲諷,說到底還不是因為那個人……

這個念頭一恍而過,宋譯心裏就只剩惱羞成怒,他順手抓著李昭淩的領子,咬牙切齒地說:“趙幽幾句追問,你就啞口無言!你不敢面對自己,更沒有臉直視你心底的欲望。李昭淩,你覺不覺得自己特別惡心?你只敢對比你弱小的生命指手畫腳,只考慮自己想做什麽,想要什麽?永遠不懂尊重!”話音落處,宋譯覺得眼眶陣陣發熱,撇過臉藏了表情。

“哼!”李昭淩冷笑一聲,說,“對著弱小的生命指手畫腳?要說不懂尊重,你有資格教訓我嗎?宋大少爺……”

宋譯狠狠瞪著他,拼盡全力低頭撞向李昭淩的鼻子,李昭淩和他差了半個頭,此時成了最佳攻擊路徑,被撞完後順間變了臉色,捂著鼻子覺得天旋地轉。

宋譯脖子上的手已然松開,他手腳利索往前一撲,帶著李昭淩直接滾到地上。他把李昭淩狠狠地壓在身下,用小臂抵著他的脖子,喘著粗氣說:“你……你憑什麽可以心安理得的利用我,來滿足你躲在陰暗角落裏的那點念想?媽的,老子現在就告訴你!我不願意,我寧願死都不會讓你得嘗所願!”

李昭淩一聽,忽然沈下臉色松開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看著宋譯,說:“原來在你心裏,我是這樣的人?”

宋譯躲過李昭淩的目光,違心地說一句:“是!”他聲音大得嚇人,撞在耳朵裏更加冰冷。

李昭淩嘆了口氣,微微側過臉,碰上客廳角落幽暗的地燈,倒像是淚光在隱隱閃爍。

宋譯抓著李昭淩的手一直顫抖,他失望地說:“我原本以為,你願意一次又一次的救我,至少……至少證明是你對我不像對其他人那麽冷漠……可是……”他冷笑一聲,繼續說,“是我錯了,一直以來,你只有你自己,只有宋牧之,除此之外,哪還有什麽感情?你贏了,昭淩君,你是黑暗世界的王!”

李昭淩咬一下嘴唇,說:“我承認我愛過宋牧之,愛到不惜用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命。可是,我也恨過他,就像此刻、現在,恨你一樣的恨他……”他猛然側身手上使勁,翻個身把宋譯壓在身下,兩人瞬間換了位置。李昭淩俯下臉,在宋譯的唇上落下重重的一吻,呼吸之間全是蠻力,直接帶著宋譯的後腦勺撞到地上,忍不住叫道:“嘶……哎呦……”

宋譯想捂頭,李昭淩看他要動,直接抓住手腕死死按在頭兩側的地板上。宋譯瞪直眼睛還想動,李昭淩加了力道吻得更加兇猛,側過臉時猛然對上宋譯的眼睛。

李昭淩怔怔地望著宋譯,他往日深邃淡然的眼睛裏噙著淚光,寫滿了不幹、失望與惱怒,宋譯看在眼裏,忍不住有些心疼。他慢慢地松開手,驟然停止了所有的反抗,開始不問原因地享受這個吻。李昭淩的吻技簡直毫無技巧,一路橫沖直撞,比他本人更生硬。冷靜驟回,他才察覺到宋譯不再反抗,赫然停止了所有動作。

宋譯漠然擡頭,看到李昭淩的眼中夾雜著數不清的哀傷,聲音似有沙子在嗓子裏來回撕磨,輕聲說:“你什麽都不懂。”

親都親了,這tm什麽鬼話???

宋譯手上使勁,翻身把李昭淩按在地上,照著臉結結實實給了一拳,厲聲說:“你才什麽都不懂!”

宋譯顫抖地提著李昭淩的領子說:“你是真的不懂,我……我對你……有多失望……”

如果最開始的遇見,只不過是個處心積慮的陰謀,單純地為了救他那個心心念念的英雄,這個動機還真是純粹到讓人難過。

宋譯松開李昭淩,從地上爬起來,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拉開門向樓下跑去。

“宋譯……”

李昭淩坐起來喘著粗氣,他想要追,可是此刻,渾身上下五臟六腑仿佛有千萬只螞蟻在噬咬著,綿密的痛感順著血肉都鉆進了骨頭縫。幽獸鬼氣早就開始反噬,不過幾分鐘,襯衣已經被汗水浸透。他蜷著身體,喃喃道:“別……別走……危險……”

李昭淩使勁晃了下腦袋,才扶著墻一點一點從地上爬起來,躬著身體走到門口追了出去。

夜黑霜重,四周安靜極了。

宋譯一路狂奔,等停下腳步的時候,已經到了學校的正門口。一陣冷風穿過,他這才冷靜下來,回頭向校園裏望了一眼,身後空無一人靜謐如常,廣袤蒼茫的天幕掛著黑暗掩蓋了整個校園。一種從未有過的孤寂頓時淹沒了宋譯,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沿著景泰苑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路燈無論照在哪裏,總像隔著一層霜,蘊藏著夜晚獨有的冷氣黏在皮膚上。宋譯整個人縮在一起,胳膊交叉搓了搓肩膀。

路燈閃了一下,他停下腳步謹慎地看著周圍,“嘶……”燈泡再次閃了閃,忽然全部滅掉,整個小路驟然失去光亮,突如其來的黑暗讓宋譯的心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路燈重新亮起的時候,宋譯瞪直眼睛看著前方,一團黑色的人型霧氣漸漸在燈下凝聚,幽冥正冒著兩團紫色火焰的眼睛,伸出舌頭舔著手指看著他。幾日不見,這鬼魅的模樣似乎比上次見到更像個人了,他慢慢擡起“頭”,沖宋譯眨了眨眼睛,眼窩裏的火滅一下又亮起來,嘴裏帶著“嘶嘶……”的shen|yin,向宋譯一步一步走近。

宋譯驚叫一聲:“我靠!!!”步步後退。

幽冥再細心舔一下手指,晃了晃腦袋,一副從容享受的樣子,仿佛此刻獵物已經在盤子裏,隨時安心享用。

和怪物近距離接觸的感覺並不太好,宋譯大喊一句:““李昭淩,我X你大爺!”轉身向校門裏奔去。他一路邁著大步玩命地跑,絕對跑出了這輩子最快的速度。

忽然,眼前一道人影閃過,宋譯沒剎住腳,直接悶頭撞在這人結實的胸膛上。他聲音婉轉,像水一般溫潤,甚是好聽,抓著宋譯的肩膀,輕聲說:“不要怕。”

宋譯順著視線微微擡頭,男人下頜線條格外幹凈,面龐透著一種蒼涼的白,眼睛狹長,一雙眸子顧盼生輝,帶著說不出的清亮,鼻梁高挺,幾絲長長的碎發從脖頸處散落在胸前,穿著連帽的黑衫,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病態又柔和的美。

宋譯看得有些發呆,問:“你是誰?”

男人嘴角輕揚,似笑非笑,說:“這麽晚了,你一個人跑出來可不太好。”他嗓子裏仿佛含著一塊磁石,說話的時候天地跟著一起顫。

黑衫男人伸手攬上宋譯的肩膀,輕輕一躍,兩人一起高高飛起。幽冥剛好揮著爪子沖來撲了個空,尖叫一聲,腳步一躍緊緊跟上。沖上來的一剎那,驟然分裂成四道黑影,向宋譯撲來。

男人右手拿著一只白玉短笛,手腕一挽,招式快速變化,抵擋過鬼魅的一輪攻擊。

他落到地上,松開宋譯的肩膀,說:“沒想到還有點難對付。”

宋譯尋著他的目光向前看去,四道鬼影“倏”地散去。馬路的盡頭,幾個一人高的黑野獸,眼睛上帶著兩團火,正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

宋譯一臉苦相,說:“是幽獸……”他覺得今天晚上一定是中了頭彩。

男人低頭,看著他說:“你還真是個吉祥物。”

宋譯:“……”

男人蹙眉,抱著宋譯迅速閃開,一道白光恍然而過,瞬間劈開了天地。

“他來了……”男人把宋譯摟進懷裏,低聲說,“下次再陪你玩,記著,我叫……宋卿之。”他再轉個身,宋譯只覺得天旋地轉向空中落下,直直地掉在某個人結實的懷裏,穩穩落地。

宋譯看清黑袍下李昭淩棱角分明的臉時,這才松了一口氣。等他回過神就一把推開李昭淩,賭氣說:“不用你救!”宋譯向周圍迅速掃了一眼,除了從地上爬起來的幾只幽獸,什麽都沒有。

李昭淩沈聲問:“你在找誰?”

“宋……”話到嘴邊,宋譯卻忽然說不出來。

仿佛剛剛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那個人猛然出現又迅速消失,白玉似的臉龐明明才見過,可轉過眼,就忘得幹幹凈凈,就連到了嘴邊的名字居然也喊不出來,他辜疑地看了李昭淩一眼,說:“我忘了……”

李昭淩雖然疑惑,卻無暇顧及,說:“這周圍陰氣太重,幽冥和幽獸的力量隨著黑夜會越來越大。”他拉起宋譯的手,說,“我們不能久留,得趕快走。”李昭淩的手心有些潮濕,握在宋譯的手裏,滿是一片冰涼的觸感。

宋譯覺得自己實在是沒出息,吵了半天,到頭來還不是為了活命,拜倒在渣男的yin|威之下,他扯動嘴角,想說什麽又咽了下去。

李昭淩眉間微蹙,看他這一副忍到內出血的樣子,臉瞬間黑下來!他本來心裏就窩著火沒地發,松開手冷冰冰地說一句:“不願意就算了。”說完,扛著戰天戟消失了。

“我靠!”宋譯原地炸裂,大喊道,“李昭淩……你大爺!你給我回來!”

他愁眉苦臉望著荒無人煙的校門,覺得自己絕對是走錯了片場。對面的幽獸早就緩過勁來,正虎視眈眈看著他。他覺得這世上絕對沒有人比他更苦b了,人家唐僧取經,好歹有一只猴、一頭豬、一個大叔和一匹馬護送,他就只有一個除了拉臉就會鬧脾氣的歷史老師。結果走了快半個月,連學校門口的這條馬路都走不出去。

宋譯認命地躺在校園大門口,四仰八叉把自己擺成一個“大”字。心裏想著反正就是個死,那就所幸來個最享受最銷魂的姿勢。

“嘶嘶……”

周圍的幽獸一哄而上,宋譯瞪著眼睛望向天空,忽然,一道黑影從眼前略過。黑袍人披著一身的幽幽白光,站在他面前低頭問一句:“你想好了嗎?”

宋譯迅速從地上爬起來,主動拉起李昭淩的手,鄭重其事地說:“我絕對不會再亂跑了。”

李昭淩看著他,感受到手裏的溫度,輕輕一躍,帶著宋譯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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