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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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將至。

風過樹搖, 瓊枝玉葉流光粼粼。

樹下兩人立在暗夜微光之下,一時只無言相看。當此情形之下,愛已過往,恨亦難生。倒有些像久別到交情淡去, 可畢竟重逢了的故人。太冷漠了未免刻意。可太熱情了, 又有些自欺。

樂韶歌覺著, 蕭重九的感受, 當也相去不遠。

所以在久久對視之後, 蕭重九忽而用那種“猶恐相逢是夢中”的語氣問, “真的是你嗎?”時, 她牙都酸倒了。

不由暗想……他到底在期待什麽答案?莫非她還會說不是嗎?

大約是她的詫異提醒了蕭重九, 蕭重九終於想起些什麽, “你是在為我和雲蘿主之間的事責怪我嗎?”

樂韶歌在腦中搜羅了一瞬, 才想起雲蘿主是天龍界那位女帝登基前的封號。

……她稍有些理解不了蕭重九的思路了。

她都已經當眾點明天劫將之、救世為要了,蕭重九竟還覺得她是在他為移情別戀吃味兒?

——她好歹也是一門之主啊, 怎麽也不至於如此不知輕重吧。

再讓蕭重九腦補下去毫無益處,樂韶歌只好開誠布公。

“身前之事, 非你能防。身後之事, 也非我所慮。”意思是失憶前的情史,不是失憶後的蕭重九能預防的;而身死之後的綠帽,也不是意外覆活的樂韶歌該在意的,“我非是不通情理之人,蕭盟主請不必多慮。”

蕭重九似有苦澀,“何時起,你我之間竟要以“掌門”、‘盟主’相稱了。”

樂韶歌:……

樂韶歌於是幹脆利落的改口,“蕭大哥。”

又道,“蕭大哥說有要事相告, 不知是何要事?”

蕭重九見她無動於衷,不免有些遭遺棄的憤懣。卻也無可奈何,“……是天魔真身。”

樂韶歌已有所預料,不動聲色。

“蕭大哥既知曉有天魔真身,莫非,也一直都知曉天魔降世之事?”

蕭重九道,“……是。”他說,“我所做一切,也都是為了對抗天魔。”

“也……包括同雲蘿主之間的□□嗎?”

蕭重九不料她會把話題引回去,怔楞片刻,才道,“雲蘿主本性柔善,原是個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卻甘願為天龍界眾生舍棄真實的自我,強掩內心脆弱,以強勢練達的面貌示人。蕭某敬重她、憐惜她,可萬民受難在即,蕭某又何來兒女情長的閑致?我和雲蘿主之間,不過是知己間相互扶助罷了。”

雲蘿主是否當真如蕭重九所認知那般姑且不論,可蕭重九這一句知己,卻讓人不能不反詰一句,“雲蘿主也是這麽想的嗎?……雲蘿主對蕭大哥也只有知己之情嗎?她知道蕭大哥所做一切,都只是出於知己相惜嗎?”

蕭重九一時啞口。

——他和那位女帝間的緋聞已傳遍四境六界,縱然他堅稱內心清白,可言行舉止是否有所逾越,世人皆看在眼中。

“事有輕重,義分公私。一切後果,蕭某自會承擔。”

“看來蕭大哥是不打算向雲蘿主坦白心跡了。”樂韶歌道,“這難道不是在利用她的感情嗎?”

“……我會對她負責。”蕭重九痛定思痛,“我本以為你會懂我。”

樂韶歌不由暗嘆,她還真的懂他——無非就是為了心中正義不惜去做有悖良心之事罷了,而他把不惜背惡名、行惡事,也看作應有的擔當。

“早先確實懂得。”樂韶歌嘆道,“然而現在,卻已未必了。”

她略緩了緩,才提醒蕭重九他們還在談正事,“蕭大哥適才說到天魔真身,不知是什麽線索?”

蕭重九道,“你既不信我,又何必多問?”

樂韶歌道,“我一直都相信蕭大哥的為人,只是近來聽聞了太多事……”

蕭重九打斷她,道,“蕭某所作一切,皆問心無愧。”

“縱使對那些死在你手裏的人,也無愧嗎?”

“蕭某劍下,沒有一個無辜之人。”

“那麽,”樂韶歌不能不替徒弟問一句,“蕭大哥可還記得鳳簫吟?”

蕭重九恍惚了那麽一瞬,“你既然知曉此人……”隨即便強硬道,“莫非不知她依附陸無咎,以人飼蠱,壞事做盡?”

樂韶歌輕輕嘆了口氣,道,“她確實不無辜。可至少在那一刻,她是想救你的。”

蕭重九面容僵硬,絲毫不肯動搖。

樂韶歌便又道,“那麽,蘇密羅城飼鳥人,是否無辜?”

——那是蕭重九拯救戰雲界時發生的事。

這世上但凡追捧武力的部族,都有些血腥殘暴的儀式。戰雲界雖不比幽冥界那般扭曲,卻也頗有一群偏執的瘋子,在幽暗隱蔽之處進行喪心病狂的研究,意圖造出能一擊毀滅天龍界的神兵。結果神兵沒造出,以活人命力為靈源的法陣先失控了。

無數人被吞噬命力喪失意識,法陣波及的範圍也在不斷擴大,終至難以控制的地步。戰雲界修士們齊聚一堂,解救危局。付出慘重代價之後,終於找出了控制法陣的方法——只好將身居特殊命力的人柱祭入陣眼,令法陣停止運轉,才能爭取時間進去拆解。但那人柱,自然是難以活命了。

戰雲界不得不祭起星圖,尋找身懷特殊命力之人。

——星圖本由香音部眾掌管,恰蕭重九一直在為此奔走。戰雲界便請蕭重九協助啟動。

而星圖上顯示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蕭重九,而另一個則是蘇密羅城中的某一人。

樂韶歌依舊記得《九重天尊》是如何描述當日場景的。

事實上就算書中不假筆墨,她也能想象在場之人內心的掙紮與矛盾。

一夜困頓之後,蕭重九表示——若犧牲蕭某一人便能拯救萬民,蕭某責無旁貸,人柱就由蕭某來當吧。

就在這時,一位養鳥人站了出來,說——星圖上所顯示的另一人,是我。和蕭大俠不同,我本無用之人,留此殘軀也無濟於事。人柱還是由我來當。

蕭重九正要同他爭那去送死的資格,卻不妨被身後人一掌打暈。養鳥人於是慷慨赴死去了。

單看這描述,只覺悲壯感人。

可打暈蕭重九之人實力怕是不足以傷他。而蘇密羅城本在千之遙,那養鳥人為何一夜之間突然來到這兇險之地?

雖不明真相如何,但樂韶歌覺著,蕭重九應當是心中有愧的。

而果然,當她提到“蘇密羅城養鳥人後”,蕭重九再一次動搖了。

可那動搖,也就只有一瞬。

“未能救下他,蕭某心中苦痛。然而他慷慨赴難,無悔於心。蕭某能做,唯有不辜負他的犧牲。”

樂韶歌忽覺可悲——她想,阿九他這些年,究竟一廂情願的背上了多少“不辜負”?

她最後問道,“那麽我呢?阿九,我是否無辜?”

蕭重九不由驚詫。

樂韶歌逼近一步,“當你以天火囚龍陣逼殺我時,可曾想過,或許真有那麽一絲可能——那被天火焚燒之人,正是樂韶歌本尊?”

蕭重九不覺退了一步,“我……”

——天火囚龍陣。

那火專燒靈體,是遠古時用來懲戒、誅殺仙人的陣法。其後漸漸就被煉制成種種用來殺魂奪舍的邪陣。當初只青墟城中,她那個兇殘的小徒弟鳳簫吟布下的,正是此類。

蕭重九用此物對付她,自是不論如何都要燒滅她體內神識,不論她是奪舍者,還是樂韶歌。或許他認為,不存在她是樂韶歌本尊的可能。然而他對她的了解,當真能勝過九歌門裏這些和她朝夕相處的師友?那他的堅信,是否也太過剛愎獨斷了。

她再次逼近,“阿九,你是否想過,縱然我就是樂韶歌本尊,也只能殺了我?”

她其實憎惡如此——可她已聽夠了他的堂皇言辭,她心中蕭重九本不該這般矯飾,縱然萬惡加身他也不懼行所當為。這種人,為何連真話也不敢說?

不覺便已對他用了言靈。

蕭重九心神已亂,竟是毫無察覺。

“這世上也有……”他艱難、痛苦,卻毫不動搖的告訴她,“必要之惡。”

樂韶歌輕輕嘆了口氣,言靈便在這一聲嘆息中破去。

蕭重九立時驚醒過來,才知自己竟說出了真心話。

然而如他先前所言——所作所為,盡無愧於心。他隨即便平靜下來,釋然一嘆,似在笑自己失言,“……我讓你失望了嗎?”

樂韶歌搖了搖頭,道,“我只在想,所謂必要之惡,是有多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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