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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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悉知一切過往之後, 對師門前輩們唯有敬重之意。對於自己將要繼承的使命,更無半分怯懦逃避之心……對她那個大豬蹄子師父,卻也多了一分體諒理解,蓋因她此刻所希冀者, 與師父如出一轍——只望劫難能終結在她一身, 勿使後人與她此刻所愛之人, 再為此付出更多犧牲了。

她對阿羽所說的“夢境”, 她依舊期待它有實現的一日。

內心決意已定, 神識歸位。

她依舊身處先賢祠中, 頭頂浩瀚虛空, 師門尊長列次在上。

他們已探查了她的決意, 也洞悉了她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親身承擔救世之職的原委。

“既有此悲願與決意, ”那恢宏之聲再度傳來, “可受吾輩傳承。”

話音甫落,銀針所化的九曜羅天列陣, 在先輩們共同驅動之下,玄妙之門就此洞開。流淌在寂滅之境中的靈願之河化作金光, 灌入了樂韶歌體內。

有流星訊自弦歌祠中飛出, 卻並未四散飛向任何一個門派。它筆直的貫穿了蒼穹,在這寂冷暗夜之中,如一道勾連天地的光柱。

那光柱將整個九華山照得明如白晝。

一瞬之間,萬籟俱寂。然而隨即每一個九歌門弟子都聽到了——那光柱之中所隱含的悲憫而宏大的韶音,那是億萬人相互守護與救難的悲願,那慈悲不屈的呢喃已勝過世間一切弦樂的華彩。

當那光柱亮起時,星羅棋布在香音秘境裏的每一個弦歌祠,都隨之震動了。

一道道光柱接連在香音秘境的大地上亮起。

那是千年之間,香音秘境裏一代代為救世而奔走的先輩們。他們遺留在弦歌祠的靈識感應到千年悲願終於達成, 於是遵循自己的誓言,將力量傳承給那個承擔救世使命之人。

香音界外,九歌門師長們所走過的每一片土地上,都有這樣逆流向上的光,源源不斷的向著靈願之河匯聚——他們大都只是弱小的凡人,形形色色的過著艱難或者喜樂的日子,一生都沒成就什麽值得書於典冊的功業。但當劫難來時卻盡己所能,救困扶危。他們所救也不過不過是和他們同樣平凡到不值得書寫的人,然而正是這無數平凡所匯聚而成的靈願,成就了救世的威能。

琉璃凈海。

光柱自琉璃凈海的弦歌祠中升起時,也恰是琉璃凈海失守之時——自月餘之前有人修成六部魔羅異術,凈海中所鎮壓的神識之玉便躁動欲脫去。惡靈魔物受其牽引,源源不斷的自弱水泅渡至此,攻打琉璃凈海。琉璃凈海傾全力予以鎮壓,十二檀主為維系鎮魔大陣不眠不休至今。一直奔走在外輔佐保護天音九韶傳人的護法瞿曇覺明,也被緊緊征召回師門救難。

然而至此終於力竭。

天魔神識沖破鎮壓,飛出凈海,已然不知去向。

天音九韶最後的傳承人蕭重九,依舊無意繼承他們的救世之道。

然而末世的鐘聲,卻已然開始敲響。

思及千年夙願與為此付出犧牲,琉璃凈海掌門雲覺尊者與十二檀主只覺肝膽俱催。

卻忽見金光自遙遠的天際亮起,弦歌祠中先賢靈識與之呼應,虹光逆沖入天際。轉瞬之間,大地之上星羅棋布般亮起無數光柱,積澱千年的靈願之力隨那光柱匯入天河,流向同一處所在——竟是大道圓滿,願力傳承的跡象!

此刻萬籟俱寂。

這場以天地為琴簫,以萬類靈願為樂曲的盛大演奏,便是天地間最恢宏的無聲大音。

本以為行至絕處,唯有九死不悔一往無前。誰知竟成在此刻。

一身征塵未洗,凈海高僧們便已各自就地盤坐,撥動手上琉璃珠串,告慰就此別去的先輩與英靈,告慰這延續千載傳承不絕,終於圓滿的大願。

雲覺尊者再喚瞿曇子,“天生此異象,怕要驚動許多人。你即刻前往蕭盟主身前護法,我等稍後便至。”

瞿曇子搖頭,“不是蕭重九。”

他被召回琉璃凈海前,一直遵循師命——也或者該說是救世使命——保護輔佐蕭重九。跟隨得久了,對蕭重九的性情、心思、行蹤早看得透徹精準。就他看來,這個樂韶歌舍命相救的男人,在各方面都和樂韶歌截然相反。

他看似爽朗豁達,急公好義、奮不顧身,卻對權力有著難以理解的執著。他不斷的擴張到手的權力,追求更高的權力,恨不能將世間一切權柄都握於己手。為此做出了許多同他的正常為人截然相反的事。

譬如樂韶歌死前將修為傳他,他便以自己是天音九韶的傳人為由,當上了九歌門的掌門,進而謝恩索報、趁危集權,促使香音界擁立他為盟主。卻在天龍法會上,斷絕了九歌門正統傳人樂正羽的退路。如今為了促成四境同盟,更是不惜利用天龍界那位女法尊對他的好感。

雖說其人非是因迷戀權柄而執著於權柄,而顯然是因為某些更高尚的理由。可如此行事,只怕他所求,並非止於救世而已。

何況……蕭重九此刻不在九華山上。

——月前,樂韶歌的墓葬被人盜掘,遺體下落不明,怕是已被人奪舍利用。數日前,蕭重九得到消息,香孤寒把“樂韶歌”接去了九嶷山。

蕭重九派去探尋的人悉數被擋在了九嶷山香陣外,於是蕭重九即刻拋開手頭一切要務,前往九嶷山打探香孤寒去了。

他斷不可能在此刻,出現在九歌門的弦歌祠中。

他雖寡言少語,判斷卻一向精準。他說不是蕭重九,那基本就不會是蕭重九。

饒是穩重如雲覺尊者,也不由詫異,“天音九韶還有旁的傳人嗎?……”

瞿曇子沈吟片刻,道,“或許……是樂韶歌歸來了。”

——那被盜、被奪舍的“遺體”,恐怕就是樂韶歌真人。

九嶷山。

這並非蕭重九第一次來拜訪香孤寒。

就他所知,水雲間這位凜香主曾數次在危難之間以香陣替他牽制追兵,為他指引出路。雖始終不曾現身相見,但想來這位凜香主對他頗多善意。

所以當他被推舉為香音界盟主時,便請水雲間掌門為他引薦,希望能見凜香主一面。

誰知卻被拒絕了。

當時的說辭是,這位凜香主秉性淡泊,紅塵不染身,已多年不見外客了。

結果仿佛是在故意告訴他這全是托詞,一個字也不能信一般——凜香主隨即便下山游歷去了。他本是天人之姿,更兼花魂霜魄不同人情,舉止天真率然引人註目。一路游歷下來,天下竟無人不傳他的逸事。於是世人皆知,凜香主不是不見“外客”,只是不見蕭重九。

蕭重九當然不會同他計較這些。

卻也不能不在意,凜香主究竟因何事對他心生成見。

漸漸便打探出來,這位凜香主少年時曾與樂韶歌雙璧並稱,一度是莫逆之交。

樂韶歌之於蕭重九,就像一場猝然驚醒的迷夢。

夢中自是深愛不悔,醒後也一度催斷肝腸。

可待夢中所遺忘之事日漸找回,回憶起失憶中發生之事,便常覺不真實。他甚至疑惑,當初那個忘卻一切人世不公、丟失為天地立心志向的,耽溺於平庸喜樂的日常、內心毫無陰霾的自己,是真實的自己嗎?

夢中的他,令清醒的他心生羨慕——可那不是真正的他。

夢中的他、他所愛的女人、他所安居的桃源,早如浮光泡影消散。

世間恒常的真相,依舊是邪惡當道。

而他,必須要改變這樣的世道。令夢中桃源,成為世界真正的模樣。

為此,不惜一切代價。

若香孤寒是因樂韶歌而不願見他,那麽香孤寒便不是他的同道中人。

蕭重九於是便也不再試圖同香孤寒結交。

只在必要之時才遣人前來求教——香孤寒是芳魂寄主,坐覽天下萬事,他的幫助必不可少。而此類求助,香孤寒果然不曾拒絕和欺瞞過他。

這便已足夠了。

可也正因此一緣故,那個借樂韶歌的軀體現世的神秘之人找上香孤寒,便也格外令蕭重九警惕。

凜香主是重情之人,又不通人性險惡,他很可能會被蒙騙。

而凜香主修為冠絕香音秘境,既是無事不曉的芳魂寄主,又是水雲間的核心,他的話對香音界上下都極具說服力。

一旦那個“樂韶歌”被認定是真,那麽,他今日在四境所做一切努力都將化為虛影。

——按照九歌門立派成規,他修成了天音九韶,便有資格繼承掌門之位。可他所修天音九韶,根基是樂韶歌渡給他的修為。而樂韶歌才九歌門的正統。

一旦失去九歌門掌門之位,那麽,他擔任香音界盟主的盟主的資格,便也十分可疑。

而若他不是香音界共推的盟主,他又以何種名義推動四境同盟?

雖說以他為戰雲界所做諸般,必定能得到戰雲界的回護與支持——可對戰雲界而言,他畢竟是境外之人,非我同類。而四境天人素來自傲,是不屑去聽一個“外人”的建言的。

“樂韶歌”的出現,對他今日根基而言,不啻為釜底抽薪。

卻不容他不戒備。

然而這一次,香孤寒依舊不肯見他。

凜香主的寒香幻陣出神入化,蕭重九不是擅長破陣之人,又不能一劍削去九嶷山頭,只好被攔在陣外不得入門。

無奈之下震動喉間玉,聲傳於天,“在下有要事相告,還請凜香主賜見一面。”

凜香主沒答話,只驅動道旁大橡樹伸了根綠枝出來,猛戳道旁界碑。

那界碑上書“往事歷歷”,旁邊一行醒目紅字,“欲見主人,經此上山”。

蕭重九:……

蕭重九聽下屬匯報過很多次——只有經“往事歷歷”上山之人,才能面見凜香主。

但這“往事歷歷”乃是誅心之陣,身在其中,心魔紛擾。對修士,最是險途難行。

蕭重九不怕心魔。他對自己所行之道堅信不移。

可他亦有不願回想的記憶,不欲被他人探查的過往。

這般天真爛漫之人,實在是難以溝通。

——而縱然真見了面,只怕這位凜香主也是一樣的行事風格。

短暫踟躇之後,蕭重九決定另尋他路。

“既凜香主不願賜見,蕭某便不強求了。”蕭重九行禮道別,“只是……樂姑娘的遺體被盜了。若有消息,懇請凜香主隨時告知。樂姑娘為救我而死,我不能令她身後不寧,為歹人所褻瀆。”

風過山林,樹搖如海。

凜香主依舊毫無回應。

蕭重九倒也不如何失望,回身欲去。

卻忽聞磬磬雅聲,“若來的是阿韶,而非歹人呢?”

蕭重九臉色一變——他擔憂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其人還在山上?凜香主信了她的說辭?”

凜香主似是一笑,卻不知是笑天下無事,還是笑庸人自擾,“她已離去。此刻,大約已到九華山了吧。”

話音才落,便見無數光柱星羅棋布般亮起。暗夜之上霓虹之光如綾羅飄展,那虹光漸凝成無數靈力之河,如百川歸海般向著同一個中心流去——正是九華山的方向。

蕭重九再無多話,旋身化作金光,向著九華山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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