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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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雖在此地出生長大, 卻並沒有去過很多地方。

縱使是她熟悉的景致,也大都是隨父母外出上香時,偷偷從車上望見。

不多時便已看完。

樂韶歌覺著很稀奇,她很難想象一個人在一個地方生活了十六年, 親眼見過的地方除了自家院子, 不過區區幾條道路。

可對小姑娘而言, 這又似乎是理所當然。

看來人間界雖然繁華熱鬧, 卻並不像她所期待的那般充滿樂事。至少對當地的女子而言, 這繁華熱鬧同她們也沒太大關系——她們似乎連出一趟門、見一見人都有許多限制。

不過, 縱然院墻高聳, 也依舊有紫藤開滿墻、香滿街。

小姑娘走完了故地, 很快便活蹦亂跳的指使著樂韶歌往這兒去、往哪兒去, 興致勃勃的向樂韶歌解說起瞿塘八景來, “穆……某人說,天下精致最美而雅致者有八, 為‘平沙雁落、遠浦帆歸、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漁村落照’①。自有心人總結出這八景之後,便有一眾郡守、一眾讀書人附庸風雅、在各地都湊出八景來。一個三丈高的小土丘, 也要湊個‘東陵春色’, 小水塘裏長幾朵荷花,便是‘西浦荷香’……可我們白帝城不一樣。某人說,他走遍天下,未見有比此地更雄渾險峻者,白帝城八景是名副其實的八景。”

她便指揮著樂韶歌一個景色一個景色的看過去,大多數地方都是“某人”告訴她的,可也有許多是她自己從詩裏讀到的。

有一些比她想象中更震撼,也有一些令她感到“不過如此”的遺憾。但大多數時候,她一個本地人表現得比樂韶歌和樂正公子兩個外來客還要激動。尤其是當樂韶歌帶著她飛過山峽時。

樂韶歌喜歡帶著小姑娘四處亂轉, 就好像帶著個小妹妹似的。

她覺得自己好像很擅長帶孩子,天生知道做些什麽事會令他們驚喜起來。

被樂正公子照顧,她也不是不喜歡——可相較而言,好像還是縱容、照顧著別人,更讓她感到自在。

既然已經更樂正公子這麽熟了——樂韶歌看著小姑娘歡喜滿足的模樣,不由就想——下次也稍稍寵他一下試試吧。

她很耐心的滿足著小姑娘提出的種種要求,雖然有一些她確實做不到——譬如小姑娘想嘗一嘗山上新結的地莓是什麽味道。小姑娘為此破沮喪了一陣子,懊惱著,“我怎麽死得這麽早。”

不過鬼是能嗅香食煙的,樂韶歌便取來秘境中的合香為她點上,她嗅到香味便又精神起來,纏著樂韶歌問這是何處的香料,為何她從未聞到過?——她家有船市,做的便是遠來的生意。自天竺西域傳來的香料她全都用過,自認為在香料上的見識不遜一切達官貴人。

待樂韶歌告訴她世上還有比天竺和西域更遠的去處,她不由再度流露出向往來。

向往過後,卻又茫然了。

也不知向誰辯解,“其實我會喜歡劉穆之,真的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哪裏都去過,什麽人都見過,什麽書都讀過。模樣如此,才情更是舉世難尋。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一面覺得自己淺薄孤陋極了,一面又覺著我比其餘任何時候都更好。我跟著他讀了許多書,聽了無數故事,長了許多見識。就連我平生所見過的景色,也是跟他在私奔路上時,見得最多……”

帶著小姑娘四處打探奔走這些天裏,樂韶歌翻閱了人界她能翻到的所有文集。

就她看來,劉穆之的才情縱然在當代也不算最好的——若以上中下分九品,最多不過上中一品,算不得上上品。

但這大概只是因為她的眼光太高了。畢竟上上一品,放眼整個天下也才不過四五人而已。這四五人,就算放到歷代之中,也都是第一流的才子。且一個個全同他或是輾轉同他有交往、酬唱的朋友。以當代的眼光看,他同這四五人齊名。

平生得以遇見這樣的天才,確實足以令小姑娘興起這樣的感慨吧。

——不知是人間界的通病,還是小姑娘本身的偏好,“才子”在她言談中的地位太高了。好像沾上就會很高興,哪怕在他跟前地位很低微也是理所當然似的。

才學,在人間是這麽稀缺、高貴的東西嗎?

她正疑惑著,不知該如何回答時,樂正公子忽而說道,“曾有人告訴我,所謂的不世之才,每十年一遇,每百萬人一出。歸根到底不過是一捧沙子裏最亮的那顆砂,每口井裏最特別的那只蛙。何況劉穆之就算在區區人間界裏區區東勝神州華夏國,也遠不能獨領風騷。不值你如此讚譽。”

小姑娘似是懵了片刻,隨即牙尖嘴利的反駁回去,“你知道你所謂區區的這口井有多大,有多少人嗎?你知道比起我們這些平頭百姓蕓蕓眾生,他有多亮、多特別嗎?”

樂正公子似是很難理解她的心情。

樂韶歌沒急於制止他們的爭吵。她莫名覺得,這種爭吵對他們三人而言都很有益處。

——她覺著自己和樂正公子可能犯了同樣的毛病,他們大概太不接地氣,又太以己度人了。

而小姑娘……樂韶歌能明白她的心情,卻覺得她也並非沒有錯處。她將自己看得太低微,將“遇見劉穆之”這件事看得太過意義重大了。

想到她平生所行之路、所見之人,又覺著這似乎也不能怪她。該怪人間界,或是她的父母真的將她養成了井底之蛙。而作為一只井底之蛙,她心底卻依舊存留著對大千世界的向往。當劉穆之讓她看到更廣闊的天地,讓她成為了更好的自己,她便對他傾盡一切。不惜私下同他媾和,不惜跟他私奔,做盡了“不該”做的事,至死都沒怎麽後悔——她大概也沒意識到她身上閃耀著的光芒有多麽美麗吧。

樂正公子露出嘲諷的神色,“再亮也不過是砂,再特別也不過是蛙,同你也沒什麽本質區別——你既如此向往,何不自己也去閃一閃,特別一番?莫非只要跟了劉穆之,你也能染上他的閃亮、特別?變成不那麽平頭、不那麽蕓蕓的那一個?”

小姑娘被他噎住,半晌,才喃喃道,“……你說的容易!”

是的,問題在於不容易——樂韶歌想,在人界,讀書、求學、游歷,甚至包括見識各色各樣的人,任何一樣對這小姑娘而言,都是很難得的事。當她活著時,也許劉穆之是她通向墻外世界的唯一一扇門——唯一一扇她可以爭取的門。

“再難也不過一死。”樂正公子道,“死都死過,還怕難嗎?”

小姑娘再次怔住了。

樂正公子道,“想明白了,就輪回去吧。下次記得多讀書、多行路、多見人。待你自己成為獨領風騷之人,區區一個劉穆之也就打動不了你了。”

小姑娘扶著瓶壁滑坐下來。

半晌,忽又惡狠狠的問道,“那你自己呢?莫非你就能在你那口井裏獨領風騷?”

樂正公子:……

“就算你通天徹地又如何?還不是被個不解風情的二楞子拿住了?媚眼拋給瞎子看,眼波都把瞿塘峽填滿了!酸味隔著瓶子都能聞到,人家頭都不回一下。你長得再好,才情再高,本事再大又如何?我都替你難過了!”

樂正公子回以字正腔圓兩個字,“白、翎。”

他衣上眠鳥忽的睜開眼睛,小姑娘嚇得抱頭大喊,“姐姐救我。”

樂韶歌尚未回過神來,樂正公子已自覺擡手一遮衣上孔雀眼,悶悶的別開了頭。

樂韶歌:……?

樂韶歌挼了挼墜子,算對小姑娘求助的回應。

但她覺出,這番爭論似是樂正公子占了下風——盡管他更占理,但誰叫小姑娘更擅長人身攻擊呢?

而小姑娘惱羞成怒,怕也正是因為被樂正公子的話觸動了吧。

樂韶歌覺著自己該替樂正公子說句話。

但她其實不確定她是不是在自作多情——小姑娘是在暗指樂正公子喜歡她吧?但她確定自己很解風情,而樂正公子也沒對她亂拋媚眼。她對樂正公子的示好,就更沒有“頭都不回一下”了——雖說一路上確實是樂正公子照顧她更多,但她也在力所能及的範圍,為樂正公子分擔了很多。

說到底樂正公子究竟喜不喜歡她她都不那麽確定。畢竟她什麽都不記得,而他也什麽都沒說過。

她又不會讀心,自然是試探出多少就回應多少。試探不出,就樂得裝傻唄。

“……”思索片刻,便道,“至少樂正公子依舊是美貌、高才、通天徹地的。”

他有更廣闊的天地。

她一言既出,滿堂寂靜,只滾滾江水不盡東流。

小姑娘一面為自己沮喪,一面目帶同情的看向樂正公子,“也對啊,至少本事還是自己的——你要節哀順變啊。”

樂正公子勉強擠出兩個字,“謝謝!”

樂韶歌:等等!她在說正理啊!為什麽一轉述聽上去這麽悲哀啊!

“我是說,不論什麽姑娘,得樂正公子青睞,都必定榮幸歡喜!”

“……謝謝。”

聽這二字的語氣,樂正公子喜歡的分明確實就是個不解風情的姑娘,樂韶歌只好趕緊找補,“不過感情這種事也說不準。有時是時機不對,有時是身份不對,還有些時候是人不對。就算全都對了,也總有那麽些眼光奇特的姑娘,放著身旁大好男兒不愛,偏偏被些從天而降的巧言令色之輩拐走。所以有時真的不是因為你不好……”

總覺得她越安慰,樂正公子面色越是難看。

小姑娘已捂住了臉,“夠了,已經夠了……姐姐你別說了,我快不忍心聽了。”

樂韶歌:……?

她本想繼續解釋,誰知小姑娘雙手往瓶壁上一撐,強烈要求,“突然想起,我讀了那麽多題在題詩壁上的詩,卻還從沒親眼見過題詩壁呢——姐姐我們去酒樓裏看看吧!”

樂韶歌見氣氛尷尬,果斷決定——聽她的。

路上樂正公子一言不發。

樂韶歌為緩解氣氛,便又道,“恒沙、井蛙那番話真是很有道理。公子那位朋友見識很是不俗。”

樂正公子露出些一言難盡的表情,“……謝謝。”

“不過,若真到了獨領風騷的境界,偶爾得意自滿一下也無傷大雅。公子一表人才,該更自信些才是。”

“……”隨即樂正公子便失笑,目光覆雜又溫柔的看著她,“現在就很好。”

樂韶歌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他的“很好”究竟是指什麽——跟著個失憶的女人無所事事的到處亂逛嗎?雖然她自己逛得是很開心沒錯……

桃花樓早已不是酒樓、客棧。不知樂正公子用的什麽手段,總之他似乎將桃花樓整個兒盤了下來。

不過有碼頭的城池,任何時候都不缺少聞名遐邇的客棧和酒樓。

樂韶歌便帶著小姑娘去了碼頭官市附近,如今白帝城裏最知名的酒樓。

尚還不到午飯時候,酒樓裏卻已賓朋滿桌。

熙熙攘攘討論的卻並不是往來生意,而是山海之間的遇仙記。

——似乎有人自極東之地的登州來,正在吹牛。

煙波浩渺與雲霞明滅之間,總是多游仙故事。這兩日打探劉穆之的消息時,樂韶歌多少也聽了一些。

她自己便是個修士——也就是說話人口中所謂游仙。她對游仙故事的興趣便同凡人不大一樣。

然而大概因為她失憶過的緣故,聽那人說起以長風為線、明月為鉤的海上釣鰲客,說起訪仙泛海二十年、入銀河而不識真仙的無緣人,說起巨蜃吐氣為樓、巨鰲浮海為島,說起落難的海客提著燈籠游走在陰暗的鬼市、十年後才知道這城池坐落在巨鯨的肚子裏……不知不覺她便已失神,腦海中似有潮水洶湧著漲起了。

她站在題詩壁前,心思卻不由自主便飄回到說書人的故事裏。

那說書人似也察覺到什麽,目光也不由看向她。口中故事就頓了一頓,隨即草率收尾,拋下身後一眾起哄、追問的聽客,便向她走來。

樂韶歌疑惑的看著他——是個書生。是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然而氣息與凡人大不一樣的書生。

……像個游戲人間,以說書吹牛為樂的謫仙人。

那人走近時,不知為何停住了腳步。

——卻是看見了樂正公子。

莫名的同樂正公子對視了一陣子。一笑,還是走上前來。

“久違。”便同樂韶歌打招呼。

“……?我們是舊識?”

那人審視著她,片刻後,似是面露喜色,“算不得舊識,萍水相逢而已。聽說姑娘同好友絕交後,回家繼承衣缽去了。今日竟有空閑來人間界游玩,想來家中事已解決了吧?”

樂韶歌莫名便湧上些危機感,慎重道,“……公子似是很熟悉我?”

“當年為了寫書,頗打探了一些。”

樂韶歌猶豫著要不要問問他寫的書是什麽——但直覺告訴她,不要問、不要看、不要讓樂正公子知道!

樂韶歌:……

“公子又為何來到人間界?”雖她轉移了話題,但樂韶歌總覺著他已看穿了她的失憶。

“找故事。”他掃了一眼樂正公子,“七日之前有隕星墜落於此,寶光上徹於天。我恰在附近游歷,覺得異寶降世,必有高人來尋,我又要有好故事可寫了。於是入城。誰知等了七天,也只你們二人來,還不像是來尋寶的……”隨即他又意有所指的一笑,“而且,此地路繞得很,我好像也出不去了。”

耳墜裏小姑娘悄悄抱怨,“這人陰陽怪氣的好討厭啊。”

樂韶歌:……

樂正公子淡淡的說道,“山路難行,還有水路。自己不認路,便尋認路之人引路。想走,總歸能出去。”

那人似是恍然大悟,“多謝公子指點。”

便回頭找店家結賬,臨行前似是又想起些什麽事,回頭對樂韶歌道,“當年姑娘一曲《大韶》,瑰麗壯闊,令人畢生難忘。不料今日再見,卻是這般小女兒姿態……雖各有妙處,然而依在下看,姑娘還是同瞿曇子在一起時更光彩照人些。若終究喜歡照顧旁人,也還有香孤寒可選。可惜呀可惜,怎麽就……”

一面嘆惋著,一面搖頭晃腦的離開了。

瞿曇子,香孤寒……

香孤寒。

樂韶歌細細品味了一陣子,記憶中似有梅花綻放,血液中似乎都沁入了花香。仿佛只差一步就能記起些什麽——就能找到這個人在她心中留下的東西,可搜尋良久,腦中依舊茫茫一片空白。

看來這二人也並不是她恢覆記憶的關鍵。

但確實感到很懷念——就像時光境遷之後追懷天不怕地不怕的年少輕狂時,充盈在心的感受。

他們大約是她的至交好友吧。

小姑娘又在樂韶歌耳邊感嘆,“你勾搭的人好多呀。”

樂韶歌:……

“活到我這把歲數,誰還沒有二三知交?”樂韶歌對勾搭一詞很是不滿,“朋友之間不能稱勾搭,該稱結交。”

“可他說的都是男人。”

樂韶歌莫名其妙,“你就是女人啊。我交朋友又不看男女的,他們碎嘴子才專門只挑男人或者女人來說事。”

小姑娘睜大了眼睛。

隨即美滋滋的一點頭,“嗯,我知道了。我也站在你這邊——他嘴真碎!”

樂正公子心情似乎不是很好——這人性格也是別扭,樂韶歌向他打探時他不肯說,旁人告訴她了,他又不高興。

莫非他是師門或是上天派來監督她歷劫的,防著她從旁人口中打探出往事,必須得讓她憑自己的本事想起來不可?

樂韶歌有好氣又好笑,“只多知道了兩個名字——我還是什麽都沒想起來。”

樂正公子竟果然露出些松懈的表情,甚至眸中還染了些笑意似的,“……哦。”傲嬌的補充,“……理所當然。”

樂韶歌:……

講說山海故事的人離開了,而新來的樂正公子一看就不是尋常人敢招惹、搭訕的。

酒客們很快便轉移了話題。

不知由誰起頭,便又說起了夔州城新上任的刺史劉穆之。野聞雜談最愛的便是名人情史,然而這位名動天下的大詩人似乎真沒太多八卦可談。最多也就是同文采斐然的名妓詩歌唱和——然而這似乎是文人們共有的雅好。反倒是聽說他家中連妾都未蓄,專心致志的守著發妻過日子,為妻子寫了一首又一首的詩。聽說入蜀時因妻子暈船,他特地走的山路。因山上轎夫不足,這位新使君大詩人腳著謝公屐徒步走在轎子旁,還時不時向妻子解說下某個風景名稱因何得來,曾有些什麽詩人在此寫過什麽名句。也不知轎中人是怎樣的天仙才女,能得大才子如此鐘情。

樂韶歌聽著,不由就又擡手挼了挼耳墜。

小姑娘便悶悶的道,“……果然是他的做派。”

——當年他似乎也是如此贏得她的芳心的。

便有人說起,大詩人這位妻子出身怎樣的名門望族——若非大詩人通過了吏部試,名次取優前途無量,還攀不上這等名門閨秀呢。又說這位閨秀如何溫婉賢淑,明明出身富貴,卻勤儉持家敬奉先姑,安於貧困毫無怨尤。誰娶得這樣的高門女,不敬之愛之?

然而說著說著,便又有人提起——大詩人來夔州赴任路上,新作五首雜憶詩,詩中所詠之女子似乎並不是他的妻子——而更像是他年少時的初戀。

小姑娘越發氣惱了,“他還有初戀?!”

然而待酒客們掏了新抄來的詩作傳看、誦讀時,她便默然了。

——那詩中所追憶之女子,分明就是她。

她是劉穆之的初戀。

只不過她門第低微,配不上他。他心知母親必不會同意這門婚事,於是理智的斬情。

然而小姑娘比他想象中更天真和執著些。他也尚在熱戀之中,做不到藕斷而絲不連。遲疑猶豫著,便鑄下了愧悔一生的後果。如今故地重來,他終於從愧悔中稍稍解脫出來,開始追思往事了。

小姑娘又抱著腿蜷起來。

待酒客們換了旁的話題,才道,“同他私奔時,我也並沒有想要什麽名分。”

樂韶歌知道她並不是想說——縱然他日後要婚娶高門,她也願意無名無分的跟著她。

她只是不解罷了——她不惜一切也要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可這世上偏偏有一些人,連跟自己喜歡的人長相廝守的勇氣都沒有。

“娶妻是一件這麽功利的事嗎?”她又問。

樂韶歌便道,“對有些人來說,確實如此。只要他們不招惹他們配不上的姑娘,倒也不算德行有虧。”

小姑娘釋然又淒然的一笑,“什麽啊。明明是我家門第低,配不上他。” 她想了許久,終還是忍不住假設,“若我出身再好一些……”是否便能得到一樁美滿的因緣了?

樂韶歌便道,“我可以為你造夢,讓你在夢中出身高門,同他相戀,看一看這結局。”

小姑娘再度訝異了,“你能做到?”

樂韶歌:呃……

她感覺自己是能做到的,可……她失憶了,還真不太確定。

她不由看向樂正公子。

樂正公子道,“能——”他轉向小姑娘,“然而你確定自己想?夢中所得不過虛無,你已可悲到這種地步了嗎?”

樂韶歌:……?

相處這麽久,這還是樂正公子頭一次拆她的臺。

她其實覺著樂正公子說的也不錯。然而,該怎麽說呢——有時人就是要經歷虛無,方能看破解脫。有時人拼著那一口氣不肯放棄,也並不是因為她執念深重,她就只是想看一看那結局罷了。直接給她看結局,就是最簡單有效的法子——大可不必強迫她去看破、去戒斷。

樂正公子是個較真的人,處事理念怕也是處處強己所難,活得認真又辛苦吧。

樂韶歌竟莫名有些心疼他了。

而小姑娘居然同他很有共同語言。略一怔楞,便道,“……還是不要了,聽上去真的好可悲啊。”

樂韶歌:……

“你羨慕她的妻子嗎?”

“……就是覺得,她做的那些我也能做到。”可她得到的那些,她卻都得不到。

“然而劉穆之同她結發,卻寫詩懷念你。換了你是她,你作何感想?”

“……”片刻後,“我好像也沒那麽羨慕她了。”

樂韶歌失笑,又道,“那麽……你羨慕劉穆之嗎?”

小姑娘再度楞住了,她不由看向樂正公子——顯然樂正公子先前所說的話,她已記在了心上。

樂韶歌道,“下一世,你定能成為比劉穆之更見多識廣的人。”

小姑娘沈默了片刻,道,“在此之前,能不能送我去見一見劉穆之?”

夔州這位新刺史,這一夜是獨自入睡的。

妻子自幼得父母精心教誨,德言容功皆無可挑剔,一舉一動都合乎禮法。唯有一點令人遺憾——岳家覺著女子無才便是德,只粗教她識了幾個文字,讀過《女誡》《女訓》便罷。於詩文一事既無修養,似乎也沒什麽興趣。雖日常柔婉仰慕的聽他講說,卻至今仍無學習之意,更不必說同他互有唱和點評。早年家道貧窮,仕途顛沛,多勞她營運,也確實無暇教她。如今家計漸有起色,他亦有心教授,她卻依舊婉言謝絕,“此非女子本分”。夫妻交流,不免乏趣可言。

暇日無事,重游故地,思及少年韶華,不免便又想起早年在此地所行荒唐事,所遇照水伊人。

……依稀似笑還非笑,仿佛聞香不是香。

展家令文,音容宛在眼前。

得知她的死訊後,他曾無數次追悔自省。之後十六年潔身自好,不肯再行一樁荒唐事。

他也確實再不曾遇到過她那樣的女子,天真爛漫,明艷動人,靈秀好學,詠得有欠雕琢卻別有意趣的小詩。

如今故地重回,不由便想,若令令不曾遭遇強梁,平安隨兄長回到白帝城,如今又是什麽模樣?

正想著,忽聞空中仙樂聲,便有仙子踏月而來。

近前時,見那面容明媚。依稀還是當年月下小樓上,她奔至臺前掀開紗幔,望見他披夜而來時,那一瞬間展露的芳華。

彼時她已卸去釵環,知他要來,便折花草簪於發上。鬢邊一朵白芍藥,卻遠不及她容色皎潔、花開鮮艷。

花非花,霧非霧。

他忽覺自己是在夢中,不由伸手來撫摸她的面頰,“令令,是你嗎?”

少女俏皮的後退避開,“不然還會是誰?你在等我?”

“嗯。我想著你今夜也許會入夢……令令,我有許多話想同你說。”

“不不不,還是我先說吧。”

“嗯,你說。”

“你變得好老啊!面皮都松了!”

“……”他怔楞,覆又笑起來,“你卻還是當年模樣。”

“誰叫我死得早呢——我聽說你為我寫了詩?”

“……是,你想聽嗎?”

“已經聽過了,比當年寫得更圓熟,更情深。所以我來見你了——劉郎,我是來同你道別的。”

“令令……”

“我想對你說……”她深情款款的望著他,而後房內筆墨紙硯能飛的全都飛起來,悉數向他身上亂砸,邊砸邊罵,“你以為我不知你當年腳踏兩條船?怎麽沒劈叉劈死你啊!你害我這麽慘還不夠,都過去十五六年了還敢寫詩昭告天下?!你惡不惡心啊,以為世上已沒人記得你當年做的缺德事了?你還敢等我,等我幹嘛?你他娘的就不怕老娘一怒之下來向你索命嗎?”

劉穆之抱著腦袋屁滾尿流。

小姑娘爽完了,卻覺得心情激動一時難以平覆,於是在劉穆之書房裏亂飛,控筆在墻上肆意題詩潑墨,閑來還呼啦啦的隔空翻完了房內所有文集詩書。虛坐在劉穆之背上評價,“……可惡,詩寫得還是那麽好!”

而後虛影一化,消失在空氣中。那些飛著的詩書筆墨,於是劈裏啪啦下雨一樣落了一地。

……她走得很幹脆。再未遺留任何動靜。

不,還是留了的,出門之後她才發現自己手中還握著只筆,於是隔窗又扔了回去,正砸在劉穆之腦門上。

這便是結局了。

他們在日出前重回到瞿塘峽,看了白帝城八景中最後一景,“峽江春曉”。

紅日破開水天之交的茫茫白霧,自兩岸高峽之間那條狹長碧江上一躍而出,曲折幽深的湍流上紅光蔓延開來,眨眼間便一片明晃晃的赤色,然而江崖影落之處依舊幽碧。果然有半江瑟瑟半江紅的奇觀。

小姑娘同樂韶歌並肩坐在高崖上,雙腳一晃一晃,感嘆道,“哎……沒想到最後看到的景觀,也依舊是他告訴我的。”

樂韶歌便抿唇一笑,攜了她的手拉著她自高崖上一躍而下。

碧水清江於是迎面撞來。

縱然變了鬼,小姑娘也嚇得尖叫不已。

而後她們便跌入了水中。

樂韶歌帶著她不斷的下潛。她先是驚慌,但漸漸便被自她們身邊游過的魚吸引了。目光跟著魚群上移,看到了水上縮得小而遠的峽谷,看到懸崖延伸入水,樹木的枝葉根須漂浮在水中,上頭新生了青藻……四面靜悄悄的,只有水泡咕嚕嚕的上浮。

這是她從來也沒從詩中、從劉穆之口中聽過的景色。

這是她從來都沒見過,甚至沒設想過的景色。

——這樣的結局,還真是完美啊。

她浮在江水中央,看樂韶歌笑容明亮,頭發衣衫如仙樂悠揚。

她便又想起樂韶歌為讓她能現形在劉穆之面前而奏的曲子——她用那曲調為她編織了全新的形象,竟令她回想起自己最無憂無慮的年華。她的曲子那麽動人,用來幫她做“教訓劉穆之”這麽惱人的瑣事上,還真是浪費啊。

若能再聽一聽便好了,明明早聽他們自稱是樂修,卻一直沒想要聽一聽?

——真是,浪費了這難得的相遇啊。

她看著這景象,感嘆,“真好啊……下輩子我便當一個海客吧。”

樂韶歌笑著點頭,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便也笑起來,“……姐姐,我要走了。”

“嗯。”

“你快些回去吧。不然樂正公子又要背後瞪著我,惱我纏人了。”

“……嗯?”

她的身形終於消散在水中。

那團寄在她身上的元氣似是因此吸收了些什麽,漸漸現出了模糊的形體。

——果然是個有著金碧色眼眸的女人。

那女人顯然有著清晰的自我認識,在看到樂韶歌的瞬間,便露出驚慌想逃的神色。

——樂韶歌擡手一翻,亮出了陰陽二氣瓶。

陰陽二氣瓶用時其實不必征詢對方的意見,樂韶歌先前之所以征求小姑娘的同意,只是不想讓她覺著自己是被囚住了罷了。

對眼前這個來歷不明、形跡可疑的生魂,便沒這麽多顧慮了。

……

但當她將那生魂納入瓶中時,忽覺身後有什麽氣息波動了。

她意有所動,忙開儲物戒指拿了指南針出來,便見那指針劇烈擺動了一陣之後,終於明確的指向江底某個部位。

這時樂正公子別扭的傳音過來,“道完別了嗎?”

樂韶歌失笑——

“嗯,我這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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