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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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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講師們見樂韶歌師姐弟三人一道進來,顯然並未感到意外,面色卻不免有些微妙。

畢竟是代掌門親自前來,陰陽兩位律主很快便率領眾律講師下階相迎。

樂韶歌便也頷首為禮,問諸位師叔、師叔祖好。

“代掌門撥冗前來,老朽等未曾遠迎,還請不要怪罪。”

“應該的。”

雖都是她的長輩,但內外門之間傳承不同。內門師長指點外門弟子的機會多,外門師長指點內門弟子的時候卻很少。樂韶歌同講經閣委實算不上很熟,寒暄起來也頗覺得尷尬虛偽,便謙遜的直奔主題,“不知師叔們喚我過來,是有什麽指點嗎?”

律講師們顯然早已商議好了,依舊由陽律主出面,道,“指點說不上——代掌門有心整頓師門,銳意進取,我等老骨頭甚感欣慰。掌門想把九韶樂改成外門弟子也能修行的心法,這想法,甚好,甚好……”

樂韶歌笑道,“萬事逃不過一個‘但’字——看師叔們的神色,顯然還有旁的顧慮。樂韶歌洗耳恭聽,請但說無妨。”

雖是“但說無妨”,但傳話叫的是她一個人,她卻帶了兩個一看就不怎麽通人情世故的護法來,律講師們便也不敢太率直了。依舊言辭委婉的試探,“只是疑惑而已,韶樂有九篇,不知代掌門為何偏偏選了《大武》來改編?”

樂韶歌聽他們口風,卻不是對她更改外門弟子的課業不滿,而是為她選擇《大武》感到不安,心下便有些疑惑。

且先不急著直言相告,只道,“《大武》流傳最廣,變本也最多,改起來相對容易些,故而先從《大武》入手——可是有什麽不妥嗎?”

此言既出,流轉在幾位律講師之間那種緊繃在弦的氣氛終於稍稍舒緩,陰律主更是可以察覺的松了口氣。

再開口時,陽律主的話風便坦率了許多,“原來如此……代掌門有所不知,我境與他境不同,修的是盡善盡美的香音之道。染血氣則清香移,染殺意則清音邪,此二者最是妨害修行。而《武》之章歌功頌伐,激勵鬥勇之心。盡美矣,卻遠未盡善。在天音九韶綱領之下以韶止殺,才有《武韶》之盡善盡美。可代掌門修改之後的《大武》,卻恰恰是將韶剔除,只留了《武》——恐怕並不適合我輩樂修日常修行啊。”

……歪打正著。

樂韶歌修改《大武》,將之添加進門下弟子日常修行之中,可不就是為了增強武力,抵禦日後可能遭遇的侵襲嗎!

律講師們雖沒猜對她的意圖,反對的理由卻正中靶心——樂韶歌想過自己擅改典冊會遭到門內長輩的反對,畢竟九歌門是頑固保守派嘛。卻沒料到他們反對的不是“擅改”,而是她強武以自保的初衷。

這就難辦了。

“據我所知,水雲間半數舞修弟子都修習劍舞,另一半雖修的是扇舞,功法也是劍舞所改。”

“代掌門大可不必自貶身段同水雲間攀比。”陽律主不以為意,“劍舞微末小技,又豈能同《大武》鏗鏘之音相提並論?”

“倒不是要同他們攀比,”樂韶歌抿唇一笑,“只是水雲間弟子手持殺器,尚且不曾擅動殺心。如何我門中弟子修行《大武》鏗鏘剛正之音,卻怕激發了殺伐鬥勇之意?”

“劍舞末技,豈能和《大武》巨著相提並論?”她不聽勸告,令陽律主稍稍有些焦躁起來,“劍舞不過玩個花哨,《大武》重器,卻能斧正人之心性,豈可不慎重?”

樂修所奏之樂,確實能潛移默化的影響人的心性……這倒也不能說錯。

可世間萬物能影響人心性的豈止一二首曲子?人的心性又豈是這麽輕易就能動搖?陽律主這擔憂的,仿佛世人都是毫無判斷力,任人灌輸洗腦的傀儡似的。

“《大武》畢竟是能位列九韶的煌煌巨著。縱使真如律主所說,本身未到盡善盡美之境,當也不至於有損於心性吧?”

她雖放低了姿態,卻依舊是在反駁辯解。陽律主一時答不上來,便一拂袖,強詞奪理道,“我說過了,我境修的是‘盡善’盡美之道。而《大武》歌頌武功,鼓舞爭鬥——單憑這一點,就該慎重對待。”

“然而《大武》所表達的卻並非鬥勇擅殺,而是天地間扶危救難、慷慨無所畏懼的浩然正氣。”畢竟是長輩,也只能以理勸服,“有道是陰陽相生,剛柔並濟。盡善盡美也未見得非要抽去鋼筋鐵骨。巍巍高山,燦燦朝陽,至剛至大之中,未必就不能蘊含至善至美之德。大武之中,亦有大善存焉。”

她再□□駁,終於激起幾位律講師的戒備心。

陰律主突然開口,“——代掌門如此執著於《大武》,莫非令外門弟子修行九韶是假,令他們習武才是你的本意?”

一言既出,幾位年長的律講師俱都變了臉色,如臨大敵的盯住了樂韶歌。

“代掌門!”陽律主出言逼迫,“你是否真有此意?!”

他們一行十二人,不論輩分還是年紀都遠長於樂韶歌。被他們在這種場合下隱含惱怒逼迫的、居高臨下的同時瞪住,那感受真是難以言表。非要說的話,首先感到的大概是勢單力薄吧。

但也正如青鸞所說——韶,乃音之主也。因其至清至聖,故而無所臣服,無所畏懼。

她身正影直,怕得誰來?

“是有不錯。”樂韶坦然承認。

一言既出,舉座震怒,陽律主幾乎沒指著她的鼻子跳起來,“代掌門-——!”

一句話尚未說完,便有五色瑞光沖天而起。

卻是青鸞自樂韶歌背後仰首展翼現身,甫一現身便欲展露真容,身形逆光暴長。然而此地縱然高闊,卻如何容納得下鳳凰展翼真身?屋內眾人察覺它的意圖,俱都大驚失色——它這不會是打算拆房子吧!

“代掌門!”這一聲稱呼裏,就是驚恐提醒多過霸道指摘了。

樂韶歌:……

這聲驚呼雖沒打動樂韶歌,卻取悅了青鸞。它於是不再暴漲,遍體五色華光一時散去,化作一只尾長過丈,比平時大一圈兒、亮一圈兒的五彩華羽鸞鳳。展翅在樂韶歌頭頂的穹窿上飛了一圈,而後雍容的落在樂韶歌身後一尊比人還高的青銅博山爐上,傲然看著對面十二律講師。

雖身形未足,威壓卻放了個十足十。

阿羽的白翎和舞霓的迦陵也各自現身,分列青鸞兩側。

三只仙鳥身上瑞光將早先略顯昏暗的石窟映照得堂皇光明,宛若雲霄仙宮。

越發襯托得中央青鸞孤傲睥睨,不可一世。

樂韶歌一行三人三鳥的陣仗,看上去也就不那麽勢單力薄了。

不過說到底人鳥非同類,鳥界的威壓,壓服不了人類修士。

十二律講師見它不拆屋子了,就已放下心來。

誰知心還未放穩,便紛紛察覺到識海動蕩,心慌氣短。片刻後才猛然意識到,動蕩的不是他們自己的識海,而是他們的共命之鳥。

——鸞凰現身,百鳥朝見。

——青鸞的威壓,從一開始就不是放給人的。

他們忙提振真元,試圖安撫與自己結契的共命鳥。然而樂修與共命鳥之間同氣連枝,本身實力往往相去不遠。縱然有他們護持,該扛不住的也一樣扛不住。不過片刻間,雉鳥、鸚鵡、靈雀、朱鹮……各自脫|衣而出,縱使僵持著不肯垂首歸順,卻也立刻飛避至一側,不敢與之正面相抗。那些尚還能頂住不肯現身的仙鶴、畢方,也紛紛自衣上遁形。

眼睜睜著衣上繡鳥褪去,陰陽律主臉上的血色也隨之褪去。

“代掌門這是要以勇力壓服我等嗎?”陰律主面色鐵青的質問。

樂韶歌:……

親眼目睹全程之後,說真的,樂韶歌自己都覺得這情形……有些欺人太甚了。就算她說自己並無此意,怕也沒人肯信。

話又說回來,她有沒有此意也並不重要。

——想想《九重天尊》裏,太幽城主攻來時這些人無所作為的眼睜睜看著師門被屠戮殆盡,此刻卻在這裏為她想讓門下弟子習武而橫眉怒目,樂韶歌便覺得,青羽這一場鬧得很對,很有理。

然而跟自家人對抗,無助於解決問題。

“青羽。”樂韶歌出言提醒。

“本座聽有人暴喝,覺著有趣,故而出來看看。”青鸞嗓音冷傲散漫,錚嗡有回響,“怎麽,看看也失禮?你們當本座不在這裏便是,只管繼續。”

“是呀,叫得好大聲啊,”舞霓惟恐天下不亂的點頭捧場,“迦陵都被嚇了一跳呢。對不對?”

姿容絕代的妙音美人鳥無奈的半垂了睫毛,且當默認。

幸而阿羽沒作聲,勉強算是給十二律講師留了些臉面。

“青羽——”樂韶歌又喚了一聲,這次的語氣裏便添了些無奈懇求。

青鸞“哼”了一聲,總算肯收起威壓。

被一人一鳥接連提醒之後,陰陽律主總算記起是自己無禮在前,一時啞口無言。

樂韶歌這才上前道,“我確實有意令門內弟子習武——先樂祖敢作武曲,敢創武舞、武陣舞,我輩何以連修習之都不敢?”

陽律主道,“你一個乳臭未幹的童子,哪裏知道其中天機?”

樂韶歌道,“我也覺著,諸位師叔明明說不出個令人信服的理由,卻依舊如此激烈的反對外門弟子修習《大武》,必定是有什麽不便明言的原委。我雖見識短淺,卻也忝列內門弟子之首,代行掌門事。事到如今,還請列位師叔不吝賜教,據實以告吧。”

十二律講師面面相覷。其中顯然已有不少人心生動搖,規勸兩位律主,“還是直言相告吧。”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已用完,即將開啟不定時斷更模式。

然而還是厚顏無恥的伸手討留言。

連載的樂趣就在於和讀者交流,沒有留言作者會寂寞而死的呀!

所以對行文有什麽不滿和建議,請一定要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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