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內傳來一陣沈沈的重咳聲，李坎揉揉了捂著的胸口，面上故作平靜的緩緩走了出來。

“先生那時口中說了告辭人卻並未離開，是一直躲在暗中偷窺嗎？”東方蒙躺在病榻上朝李坎質問道。

“只是聽了聽，沒看，所以，算不上是偷窺。”李坎說著又忍不住掩著口低低的咳了一陣。

“我想問問，先生是一直都能這樣冷靜自持，還是因為在你心裏，濟康毫無一絲份量，所以你能看著他死在你眼前都無動於衷？”東方蒙嘴角浮起一絲冷笑，用眼角瞥了李坎一眼問道。

李坎自濟康懷中取出鵲喜劍抱在胸前，面色從容的說道，“我和濟康二人相交在心，實在用不著像俗常人等殉情殉葬的，我只取他身上一物聊做懷念即可。”

“先生，那把鵲喜劍是蒙的，先生不能取走。”東方蒙指了指李坎懷中抱著的劍說道。

“剛才我聽的清楚明白，這劍早已經是濟康之物了，我此時取走當個念想又與齊王有何幹系？”李坎故做懵懂的問道。

“那先生可願拿你取走的念想來換我手中這個的念想呢？”東方蒙說著將剛剛偷偷壓在病榻錦褥下的濟康的錦囊取了出來在李坎面前晃了晃。

李坎將錦囊放在火盆中點了，回頭看了濟康的屍體一眼，沈聲說道，“你我之間是情是孽就此做個了斷，若有來世，當各自灑脫做人，切莫再要遇上！”

火盆中的焰火猛的竄高了幾寸，李坎捂著嘴又猛咳了一陣。

若那日的蓬門陣前，濟康沒有強行將他將鬼門關拖了回來，他們之間就不會有以後的那些糾葛了。

蓬門陣是他的師父擺下的絕命陣，師父算到大限將至，惟恐死了之後，留下他將來會禍亂天下，於是便將他帶入到蓬門陣中……

但天卻不肯絕他,他在奄奄一息之際遇到了濟康。

“總算找到一個還有氣兒的，餵餵，你醒醒，我濟康將來可是要當個神醫的，怎麽能看著還有一口氣兒的人死在我面前！”昏迷中李坎聽得那個自稱將來要當神醫的人將他從蓬門陣中拖了出來，李坎在心裏罵著這個貪慕虛名的小大夫，為了博一個神醫的稱號，竟非要去救已經不再想活下去的他。

那個小大夫將他安頓在附近一座荒廢的山神廟後，跑去河邊將身上的外衫脫下來在河水浸濕了擰了擰，將他身上的血汙一點點清理幹凈，然後從懷中掏出針囊來，給他的頭和手腳都紮上了銀針，接著又漫山遍野的跑著去尋找合適的藥材。

那個小大夫精心的照顧著他，在他昏迷不醒的半個月裏，那個小大夫每天都采來鮮花插在他們容身的破山神廟裏神像面前的香爐裏，那些花都帶著清晨露水的清新，夾挾在穿過戶牖的柔軟的春風裏撲到他面上來。

他的心態慢慢的好轉著，他開始有了些許生的意志，他想著，師父不是說他將來會禍亂天下嗎？師父說的便一定對麽，伏羲八卦推演出的命運難道便一定不能更改麽，他李坎就不信上一回，他應該要活下去，改了師父口中的那個命，日後做個功蓋千秋，名傳千古的濟世良臣。

那一日，他終於有力氣可以睜開眼睛，他只見眼前一襲青色的衣衫在他面前閃躍而過，接著傳來一陣驚呼聲，他辨得清楚，是那個救他的小大夫的聲音。

“哎呀，你怎麽長的這麽好看，跟個妖精似的，還是個男妖精！這可真要人命啊！”

一個念頭像霹靂似的在他腦中閃過，難道師口中父所說的“禍亂天下”指的不是他的才智，而是指的他的容貌？！

他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又陷入了另一種深深的絕望裏，這種絕望是眼前的這個小大夫剛才的那聲驚呼帶給他的。

“餵餵，你剛才不是明明睜開眼了，你再睜開眼睛來讓我瞧瞧！”

“餵餵，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總叫你餵餵的，我覺得挺不禮貌的！”

“餵餵，我剛才的話其實是誇你的，誇你長的好看！我很少誇人長的好看的！”

“餵餵，是我錯了，剛才不該說你長的像妖精的。”

“餵餵，真的是我錯了，我向你道歉，你就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了我好不好！”

他覺得自己也不能躺著裝死一輩子，於是將眼睛揭開一條小縫，準備暫時先原諒那個小大夫了。

“你瞧你長的那麽好看，頭發又是銀白色的，真的很像阿嬤故事裏說裏的勾人魂魄的妖精呢！”小大夫湊到他面前繼續喋喋不休的說道。

“你才是妖精呢？！”他“啪”的一聲又將揭開的那條眼縫重新關緊。

“對不起，是我錯了，是我醫術不精，才將你治成了白頭發，你要不是白頭發，肯定就不像妖精了。”小大夫想了想，接著說道，“像謫仙人。”

他本來還沒有立即和那罵他是“妖精”的小大夫和解的意思，但是他剛從小大夫口中聽到了一句不尋常的話，“是我醫術不精，才將你治成了白頭發。”

他猛的睜開眼睛，抓了一把垂在枕邊的頭發，翻來覆去的看，全是雪樣的白，銀絲一樣的在風中飄飛著，沒有一根雜色的。

“不用再費力找了，全是白的了。”那個小大夫怯怯的上前與他說道，“對不起啊，你傷到根本了，雖然我已經盡力了，可能我的醫術還是不夠好，所以就把你治成這樣了，你要是實在接收不了那些白頭發，我馬上去鎮子裏給你買些染發的首烏膏來。”

“不過，我真心覺得你的白頭發挺好看的，像妖精一樣好看！”小大夫又上前一步，湊在他面前，言辭頗為懇切的說道。

那個小大夫剛才又和他提到妖精了，又罵他長的像妖精了，李坎心裏憋著的一團火越來越大。

他眼珠子轉了轉，想到了一個整人的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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