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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白粥腌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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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維爾期待的視線中,打開門來迎接他們的並不是菲麗絲,而是一個看上去有些古怪的大哥。

——他開門時甚至臉上還盛滿了傻乎乎笑容,用重逢的喜悅來迎接自己的弟弟。

開了門之後他又立刻回到了菲麗絲身邊,她安坐在休息椅上翻看著光屏,好像又恢覆了在家裏時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態,任由拉塞爾在旁邊忙前忙後、給她倒水端茶,好像重傷痊愈的反而是她一樣。

西維爾:?

這是什麽清奇場面?

醫院的通風系統發出細微的嗡嗡響聲,這種窸窸窣窣的小動靜在一片寂靜之中被成倍放大,填滿了空氣中的寂靜。

西維爾有些艱難地開口道:“這是……怎麽回事?”

菲麗絲按住了拉塞爾在旁邊躍躍欲試著想要給自己端來維生素水的手,捏著鼻骨,不知道該如何跟西維爾解釋。

“我起初一度懷疑他在我無所察覺的情況下被調包了,但是他能說出德拉諾家族的密辛,包括你升學考試那天的天氣……”

“最後我帶著拉塞爾去做了一個全面檢查,醫生說他的恢覆情況很好,甚至比他們預料的情況還要好!腦中淤血消解後,他甚至找回了之前失憶的內容。”

“也就是說,他想起來了?”西維爾震驚地問道,“在時隔八年之後?”

“……是的,而且他的兩段記憶還不能很好地融合。醫生說,現在他人格中占據主導地位的,是28歲的拉塞爾。大約需要一周——或者一個月,他的記憶才能完全融合,找到自己真正的狀態。”菲麗絲嘆了口氣,她真的不想承認,身邊這個笑得像條傻狗一樣的男人是自己相處了八年的丈夫……

拉塞爾反駁道:“我現在的狀態就很好。”

想了想,他又解釋道:“我沒有說你不對的意思,但是我現在感覺自己很正常……”

清晰地記得自己的前半生經歷,也能認出來弟弟的樣子,甚至可以根據描述認出弟弟的伴侶洛白,而且發現未來的自己居然真的讓菲麗絲成為了自己的夫人!還有比暗戀成真更美好的事情嗎?

他現在的狀態何止好,簡直開心地想要炸成一朵煙花。

旁聽的洛白:“……?”

說好的冷淡嚴肅、認真古板的大哥呢?那個為了家族榮譽警告他、知錯誠懇道歉的鋼鐵直男大哥,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菲麗絲抱起了手臂,用一種“閉嘴,別讓我罵你”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拉塞爾非常有眼色地停止了發言。

從他們進來之後,拉塞爾始終用一種溫柔目光凝視著菲麗絲,那雙藍色的瞳孔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偶爾,才會分出來一點視線給“突然長大”的弟弟,以及好像素未謀面的洛白。

西維爾和洛白不約而同地感覺,自己坐在這裏似乎有些多餘……

“大哥,那關於之前受襲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西維爾敏銳地想起了之前困擾他們一家的問題,迫不及待地向拉塞爾發問。

“我已經將受到襲擊前還記得的畫面全部整理好發給父親了,”拉塞爾沈穩地說,“但是鑒於我目前的情況,好像只能在洛拉斯星多耽擱一會兒了。”

“沒關系,近來帝星一片渾水,我們就在這裏也好。”菲麗絲點了點頭,接著和西維爾商議了一些關於政治的高深話題。

洛白聽得雲裏霧裏,感覺自己留在這裏好像不合適,想借故離開,給他們一些議事的空間,卻被西維爾溫和而堅定地留住了。

——你就是我們的家人,沒有什麽不能聽的,我相信你。

………………

商量完了如何解決拉塞爾的問題,幾人才收拾收拾準備用餐。

拉塞爾剛剛打開光屏準備學著如何在醫院訂餐,就被西維爾攔住了。

“大哥,洛白帶了準備好的食物來,不必點餐。”西維爾有些矜持地說,眉目間卻是一片驕傲的神色,仿佛與有榮焉,“你大概忘記了洛白的手藝吧,他的廚藝可是星際聞名的。”

雖然不明白弟弟這是在嘚瑟什麽,拉塞爾還是點了點頭,緊接著就看見,洛白從碩大的保鮮飯盒中取出了一盤香噴噴、糖色均勻的紅燒肉,色澤棕紅,亮而不油。

他剛準備伸手幫忙接過,就見洛白轉身一避,遞給了他一大碗滾燙軟糯的白粥。

“你吃這個吧。”洛白說。

拉塞爾:?

菲麗絲已經迫不及待了,待看見色澤誘人的紅燒肉後,她小聲驚嘆道:“好漂亮啊!”

洛白遞給她餐具,她便夾起了一塊紅燒肉。

肉質極其軟嫩,燉得酥爛到似一夾就化一般,方形的肉塊在筷間顫顫巍巍,泛著油亮,讓人看了便覺得口齒生津。

西維爾早已對吃紅燒肉滿懷期待,迫不及待地將大塊的紅燒肉放入口中,牙齒剛剛碰到肥肉,入口即化。

肥而不膩的肉香在嘴裏蔓延開,配上瘦肉部分細細咀嚼,越品越醇。

主食是蒸好的米飯,熱氣騰騰,帶著大米特有的清香,和紅燒肉一起吃,香而不膩,只有大口吃肉的滿足感充盈在心間。

再品品紅燒肉的軟糯表皮,因為長時間的烹飪,變得像膠凍一般,有些堅硬,又不會難咬開,比酥爛細膩的肥肉更實,有一種充滿膠原蛋白的醇厚肉香感。

待到火急火燎地嘗到了味道,西維爾才學著洛白的樣子,將紅燒肉和下層的醬汁一起蓋在飯上,讓其變成了紅燒肉蓋澆飯。

棕紅色的醬汁濃稠鮮香,均勻地澆在白米飯上,連白米飯也裹上了油亮的色澤。

五花肉的香氣徹底包裹了米飯,雖說有著濃郁的肉類香氣,卻並不顯得肥膩,鹹淡適宜,甜而不齁,好像每顆米都變成了紅燒肉的絕佳拍檔,甚至比單純的肉更香更美味。

菲麗絲感嘆道:“真的沒有想到,肥肉也能做得這麽好吃……”

“雖然時間匆忙,只熬了白粥和紅燒肉,但是烹飪並不算簡單。”洛白笑著說,“紅燒肉正好營養滋補,適合給你勞累這麽久補補身體。”

西維爾認同地點點頭:“大碗米飯澆上紅燒肉和醬汁,確實管飽又解饞,一看就是下了心思的,辛苦了。”

拉塞爾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吃得正香,恨不得自己也拿過大碗白米飯,澆上濃厚粘稠的醬汁,和軟爛紅亮的紅燒肉攪和一通也全部下肚。

“二十八歲”的拉塞爾和八年後面容冷酷的中將拉塞爾判若兩人,性格還沒有被生活打磨得沈穩強悍,看見妻子和弟弟都能大吃大喝紅燒肉,忍不住開口說:“我不太想喝這個粥——”

只是頂著菲麗絲的視線,說出來的語氣莫名有種委委屈屈的感覺,急忙止住了話頭。

“你剛剛醒來,還不能吃這些味道厚重的食物,”洛白耐心地解釋道,“而且這幾天還不能出院,要一直臥床,吃粥易消化。”

“好吧。”拉塞爾也沒有堅持,垂著金色的眼睫看向了手裏的粥碗。

洛白倒也沒有那麽殘忍,讓他嘴裏苦乏地喝完一碗白粥,還配了一小盒漬黃瓜。

拉塞爾口味一向偏重,討厭這些軟乎乎又寡淡的營養液和粥,但他知道自己剛剛蘇醒,應當用些口味清淡的吃食,勉勉強強接受了洛白的安排。

洛白將紅燒肉拉得遠了些,將腌黃瓜推到了他面前:“嘗嘗這個吧。”因為時間匆忙,只是用醋、鹽和辣椒草草腌漬了一下,腌黃瓜鹽味不重,吃起來酸中帶甜,辣味適中。冰爽可口,開胃消食,用來配白粥剛剛好。

果然,入口後就感受到了腌黃瓜的美味。洛白沒有沒有放太多醬油之類的佐料,只是在黃瓜表面淺淺抹了一點鹽,鹽雖細,仍有顆粒感在,襯得黃瓜條更脆爽多汁了幾分。

拉塞爾連吃了幾條,不得不承認寡淡的白粥配上有滋有味的黃瓜,胃裏暖暖融融的,好像也不錯……而且米粥被熬煮地香滑爛熟,上層還浮著厚厚一層米油,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的大腦仍舊有些昏沈,不記得自己先前已經吃過了洛白親手制作的水煮魚片,只當自己是第一次見面就接受了弟媳的好意,誠懇地誇讚道:“太費心了,西維爾能和你這樣溫柔善良的人成為伴侶,真是他的幸運。要知道他都這麽大了,朋友沒幾個就算了,從小到大也沒見喜歡的人,就喜歡到處亂竄,我和母親都很擔心他會孤苦伶仃,成為第三艦隊最後一個被迫獨身主義者……”

“……”西維爾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上。

見拉塞爾“咯吱咯吱”吃腌黃瓜吃得起勁,一邊還順從地喝下了一大碗白粥。原先的修覆艙已經被可折疊病床所取代,他寬厚的身子縮在病房的一角,看起來倒有些可憐,像只被家人忽視的大金毛。

西維爾覺得有些不忍直視。他一向敬重有加的大哥,在找回了過去的記憶之後,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他的玫瑰

菲麗絲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拉塞爾的場景。那是一個晴空萬裏的秋日,在帝星的柯丹林宮殿前的廣場上,陛下將要為一年來立下赫赫戰功的帝國軍人們舉行授勳儀式。

聽身邊的貴族夫人們小聲議論,走在最前方的金發高大男人就是元帥家的長子,拉塞爾。

長風獵獵,鴿群在蒼空盤旋,他穿著一身軍裝走來,背後的猩紅色披風隨風飄蕩。

從菲麗絲的視角來看,男人極為高大健壯,他如一柄鋒芒畢露的利刃,在眾人的視線中沈穩地走到了陛下面前,那張俊朗至極的臉上原先並無什麽表情,直到看見兩旁的民眾時才露出了一個柔和的笑容。

有人竊竊私語:“天啊,他可真英俊……”

“哦,聽說他可以駕駛機甲和半個戰艦隊周旋而不敗,還能輕松幹翻那些騷擾邊境的星盜。”幼年小皇子興奮地說。

公爵夫人搖著虛擬機械扇,也不知道是扇了個空氣還是扇了個寂寞,附和道:“他笑得還這麽迷人……”

菲麗絲頭一回在心裏認同了她們嘰嘰喳喳議論的內容,要知道在從前,她可從來不想和這幫俗人有上一星半點觀點相符。

看見那個堪稱“溫柔”的笑容,她的心在那一刻好像跳動地快了一點。

她自然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這個戰功赫赫的男人是在看著她們笑,但是她心中還是不由得升起了一股對拉塞爾的崇拜和仰慕之情。

——強悍,俊朗的年輕將領,誰不喜歡呢。

事實上,拉塞爾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沈默寡言、冷淡威嚴的。

當然,他也並非一生下來就板著一張死人臉。

小時候常常背地裏偷偷帶著西維爾溜出家門打全息游戲,在軍校時也會在心裏默默吐槽這個老師人菜話多、那個老師嚴厲古板……

但是當他進入了軍隊後,開始不由自主地用父親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手下的將領不服從自己的管教怎麽辦?怎樣在敵人面前保持秋風掃落葉的冷酷無情?皇帝陛下要召見自己應該如何自處?

這些通通沒有人手把手教給他。拉塞爾只能學著記憶裏父親的樣子,話一天天的少下去,沈默著完成自己的任務,一天到晚僵著面容。

他發現,這一招很管用。雖然沒有人來和他聊天打趣,寂寞了些,但是也沒有不長眼色的人來煩他了。

後來習慣了只動手不解釋,哪怕心裏有想法也很少開口了。

而實際上,他心裏藏著一個想法巨多、反應機敏的性格,和熟人打交道時溫和有加。

兩相結合之下,對敵人冷淡疏離、對帝國人民友好和善,再配上他那家族遺傳的璀璨金發、俊朗面容,帝國的姑娘小夥們對他傾心者不在少數。

拉塞爾對此一無所覺。他其實有一個悄悄喜歡了很久的人……帝國的嬌艷明珠,菲麗絲殿下。

他忘不了第一次見到菲麗絲的情景。那是在皇帝的午宴後,元帥在和尊貴的陛下議事,他有些無聊地在一旁旁聽,思緒卻不知道飛到了哪裏。

從斜角的玻璃花窗裏,他可以看見王宮的後花園裏,有一個穿著火紅色的長裙的女孩子,支起了一個畫架,逼著可憐的園丁先生放下手中全自動除草機的遙控器,站在那裏給她當模特。

猶帶金色的霞光落在少女的側臉上,讓那張精致好看的臉染上了深深淺淺的光暈。

坐在那裏的時候,她好像整個人沐浴在光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了一小片驚心動魄的陰影,靜謐美麗。

啊,她可真好看,還有些霸道。

拉塞爾在心裏默默感慨道,面上還是不動聲色。

他們尊敬的陛下似乎註意到了他傻呆呆地頂著窗外後花園看了許久,有些頭痛地對元帥抱怨道:“……菲麗絲整天就喜歡擺弄她的玫瑰花,還有畫畫,讓人拿她沒辦法。”

畫畫怎麽了?多文雅的愛好!拉塞爾不好意思地收回了視線,在心裏無聲地反駁他。

雖然他知道,時下貴族們流行的愛好是虛擬精神力作戰和機甲塗裝,這樣覆古的愛好有些小眾……

可誰規定必須喜歡的和大家都一樣呢?他的夢想就是退役之後,和自己的愛人孩子一起住在一個偏僻小星球莊園裏,養些動物,過上與世無爭、遠離帝星權貴圈的日子。

後來在各種宴會上,他總是能見到菲麗絲。和外人以為的不一樣,在他細致的觀察

下,菲麗絲好像是一個有些純善、甚至天真的文藝少女。

她喜歡月白色和淺紫色,在皇宮的後花園裏也種上了各種動人的薔薇和玫瑰;她喜歡用最古老的方式手繪,會在閑暇時帶上顏料和畫板,去往各種古舊的遺跡采風畫畫;她並不熱衷於和權貴們打交道,在成年時便自動放棄了選帝侯名額,就連對社交也性質缺缺……

了解的越多,拉塞爾對這個王室裏長大的玫瑰越發傾慕。

可是並沒有人來教導他,應該如何去追求自己喜歡的人。軍校裏的朋友們好像只是隨手在社交軟件上發發消息,就能收獲很多伴侶,一個不行就再換另一個,每時每刻都有可以相伴的人;元帥父親也不會教導他如何處理自己的感情,他想學習都無從下手。

最後,他選擇了一個最愚蠢、古老,但是有效的方法——

讓父親和陛下提出聯姻。

元帥沒有拒絕他一向信任的穩重大兒子,既然菲麗絲已經主動放棄了選帝侯名額,她的婚事對王室來說無足輕重。不會給德拉諾家族帶來助力,也不會招惹來太多站隊擇優的麻煩,是個明智的結婚對象。

元帥甚至對他的果決感到十分滿意,想當年他也是直接對隔壁艦隊的指揮官克萊爾求婚,然後順理成章地結為了一家人。

真正的鋼鐵直男元帥:……婚姻就是這麽簡單的事情啊!選個人,結婚,完事了。

………………

拉塞爾阻止了父親立刻去尋找皇帝陛下。他想再多獲得一些功績,再來堂堂正正地向菲麗絲說出自己的愛意。

——我已經默默喜歡你很久了,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在授勳儀式上,在成百上千雙洋溢著愛慕、崇拜的眼睛中,他找到了那雙他在意的。

拉塞爾的唇角不自然地勾了起來,心裏默默想著:我的綬帶沒有歪吧?她在看我還是別的誰?

他幾乎有些同手同腳地接過了勳章別在胸前,皇帝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緊張啊,小德拉諾。以後你還會有更多的功勳,像你父親一樣……”

陛下好像還說了更多親切的話,但是拉塞爾感覺未來岳父的話好像清風一般從耳畔吹過,他什麽也沒聽見,只看見菲麗絲公主朝他這邊露出了一個笑容。

她的目光明媚,越過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他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拉塞爾決定,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迫切地想要和她述說自己心裏無處安放的愛意,以及在那些星艦上也無法停止的思念。

讓父親去提出婚約吧,現在就去……等到最近的一次任務執行完畢,他們就可以結婚了。

………………

“拉塞爾……想和我結婚?”菲麗絲怔怔地看著父親,似乎沒有明白他在說些什麽,還是自己的理解力出現了問題?

“是的,他想和你結婚。這也是我和你霍勒斯伯伯的意思。正好,你也一直崇拜他,不是嗎?”陛下笑呵呵地拍了拍菲麗絲的頭頂,弄亂了大女兒精心盤好的發髻。

“這……你答應他了嗎?!快說你答應了!”菲麗絲激動的目光閃閃發亮,殷殷地註視著父親。

“是的,等他這次任務出勤完畢,你們就該商量婚禮了。”

菲麗絲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不顧頭發被弄亂,衣裙被揉皺,剛進門就甩掉了自己的高跟鞋,撲在床上快樂地打滾。

——一個英雄!喜歡自己!菲麗絲覺得自己的美夢好像成真了……

她看著天花板上繁覆的花紋,癡癡地笑了起來:他們的婚禮上,她要穿什麽樣的婚紗呢?一年前感覺藍色很好看,可是白色好像比較純潔,他會喜歡嗎?他們以後要幾個孩子?要不要再養一個寵物?聽說軍人的伴侶比較辛苦,呀,她以後也要成為軍嫂了嗎……

然而,還沒有等到婚禮的細節被敲定完畢,就傳來了拉塞爾受到襲擊,重傷昏迷的消息。

“他現在的情況好像很不妙,好像還失憶了,沒人知道那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你還要嫁給他嗎?”陛下認真地問道。

“我確定。”菲麗絲堅定地回答,搞不懂父親究竟在想什麽。

他是為國受傷的軍人,這樣不是更應該得到嘉獎嗎?如果連這點困難都不能接受,她又怎麽配做帝國的長公主?如果因為受傷而悔婚,怎麽對得起帝國的將士們?

菲麗絲毅然決然地走進了德拉諾家的大門,決定了自己的幸福。

………………

……可是,事情和她幻想的好像有很大的出入。

蘇醒後的拉塞爾永遠是一副冷漠嚴酷的表情,好像授勳儀式上溫柔的笑容像一場美妙的夢境,她踏入了婚姻的墳墓,夢就破碎了。

菲麗絲努力勸慰自己,軍人都是這樣強悍冷淡,之前的只是她自己帶上的濾鏡,怪不得別人。

而且,拉塞爾對她也很好,不是嗎?他盡到了一個丈夫的全部義務,會在出差遠行時為自己帶禮物,會包容她的愛好,甚至把後花園的郁金香全部拔掉,換成粉薔薇,會接受她有些神經質的請求,留下基因不健全的海蒂……

但是她內心清醒地意識到,拉塞爾對她的感情,好像並不是一個熱情的男人對自己的愛人,他只是在用盡全力學習別的伴侶對她好,就像對一個天降的家人。

隨著在德拉諾家的時間變長,菲麗絲開始有機會接觸到家中更隱秘的事務。

在一次清理家中文件的時候,她在拉塞爾的軍裝口袋裏發現了一朵用紙精心折疊成的紙玫瑰。

似乎被密密愛撫過很多次,紙玫瑰鋒利的花瓣邊緣也被摩挲得有了毛糙感。拆開來看,中心寫了很多個小小的“想念你”。

……自己這算是什麽呢。

菲麗絲半闔上眼,努力地撐起一個勉強的笑容。

原來不是她的錯覺,拉塞爾也可以擁有溫柔的笑意……只是那個對的人不是她而已。

又去求證了克萊爾夫人,菲麗絲得到了肯定,拉塞爾確實喜歡過一個溫柔、高貴的女孩子。

自知脾氣暴躁,畫畫也沈不下心的菲麗絲只是默默對克萊爾點了點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離開了。

說不出口的澀意和苦意泛上心頭,菲麗絲只覺得自己的心口好像被細密的針頭紮了個遍。她心頭的苦澀好像一個被扯開的豁口,隨著時間的流逝還在逐漸變深、變大。

這道裂縫一直都在,並且隨著結婚紀念日的增多、隨著海蒂的病情發展,愈發猙獰不堪。

……可是,她也沒有指責拉塞爾的立場。這場婚姻是她答應的,她不知道拉塞爾的心裏藏著一朵紅玫瑰,這又怪得了誰?

如果他能一直保持下去,沒有背叛,她也能接受這樣沒有愛戀的婚姻。

她可以。

放下了婚前的繪畫和采風愛好,她開始學習著如何做一個合格稱職的好妻子,和貴夫人們打交道、研究慈善基金、給海蒂最好的家庭教育……

只是她愈發不想見拉塞爾。

在他回家的時候,自己總是壓力很大。久而久之,拉塞爾仿佛也察覺到了菲麗絲的排斥之情,回家的次數也減少了,體貼自己的妻子,做個完美的丈夫。

………………

菲麗絲又從噩夢中驚醒了。她在病房裏陪護著,聞到消毒水味,總也睡不安穩。午夜夢回,前幾天的襲擊仿佛就發生在眼前。

血與火、劇烈的沖擊和熾熱的彈藥爆炸……拉塞爾用他堅實的身軀擋在她們面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怕,我沒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將拉塞爾拖上緊急逃生艙、又是怎樣獨自駕駛著飛船開到洛拉斯星的。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終究不願失去自己的伴侶。

八年時間或許可以磨平她的少女綺思,可是他們也度過了風風雨雨,成了不能隨意分開的家人。

等到醫護人員好心地遞來紙巾,她才發現除了血跡,自己臉上已是淚流滿面。

………………

三十六歲的拉塞爾聽完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的第一反應是:還有這等好事?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八年前的那場爆炸中,滿心滿眼地等著回家,去迎接他的小玫瑰回家。

軍裝兜裏的玫瑰已經被他摩挲了幾百次,他一旦心緒不寧,就會摸一摸自己細心折出來的紙玫瑰,已經成了他護身符一般的存在。

他悄悄聯系了很久很久,才學會用笨拙的大手折出幾厘米大小的紙玫瑰,折一朵需要花費大約十幾分鐘,每當深夜他在星艦想起菲麗絲,就會折一朵,放在盒子裏,已經攢了許許多多。

拉塞爾的視線牢牢鎖定著眼前這個風韻依舊的女孩,或者說,女人。他用雙眼描摹著菲麗絲的每一寸表情和眸光,只覺得自己的整片胸膛都被巨大的滿足填滿了,心臟的位置更是像充滿了滾燙的巖漿,像是未來的自己在提醒著自己什麽……是什麽呢?

在菲麗絲追問他為什麽會下意識一直冷著臉、為什麽會對忘了的愛人這樣好的時候,拉塞爾想也沒想的回答:“因為……我父親就是那樣做的。我需要對著我的伴侶負責。”

“如果未來的那個我忘記了有多麽愛你,那也一定在努力嘗試著重新愛上你。”

菲麗絲垂下眼睫,喃喃地說:“……原來事情只是這麽簡單的嗎。”

她上前去,給了自己久經磨難的丈夫一個緊緊的擁抱。他的臂膀還是那樣寬厚,那樣結實有力。

菲麗絲忽然想起,在沒有記憶的這八年裏,拉塞爾對自己也很好。他覺得自己記憶中有一朵“紅玫瑰”,卻逼迫自己忘了她,全心全意地對待新婚的妻子,甚至在遭遇危險的時候,還會舍命保護自己。

幸好只是八年。還來得及,還可以繼續深愛著走下去……

菲麗絲的眼淚打濕了他肩頭的一小塊布料。她也說不清這淚水是委屈、不甘,還是苦盡甘來的喜悅和釋然。

拉塞爾感覺胸前被埋進了一片柔軟。他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和自己一直傾慕的女孩做這麽近距離的接觸。

他手足無措,僵硬的像是帝國最低配的原始機器人,從臉頰到脖頸,紅得充血。

在感覺到菲麗絲在哭泣之後,拉塞爾更加慌張了,面紅耳赤被緊張無措所取代。

他要怎麽做?怎麽安慰悲傷的妻子?他他他,真的可以親吻自己的合法伴侶嗎?

……拉塞爾最後的選擇是,僵硬地拍了拍她挺直的脊背,企圖安撫下菲麗絲的情緒。

菲麗絲:……笨蛋。

她毫不客氣地拽著拉塞爾的領口,露出了自己原本霸道的性格。兩人眸光交錯,她給了他一個堪稱碾壓、帶著血腥味的吻。

………………

又過去了許多年,卸去一身職務的拉塞爾真的實現了他一直以來的夢想。

許多人在背後暗暗搖頭,覺得他在如此年輕的年紀就退居後位,不知道再往軍部高職沖擊一下,真是扶不上墻,德拉諾家也就這樣了。

拉塞爾對其他人的看法並不在乎,他內心深處,埋著一個小小的願望:

能和一家人快活地生活在一起,照顧好自己在意的人,這就夠了。

他們一家人生活在一個環境優美、宜居的小星球上。沒有帝星的紛繁覆雜事務,這裏也沒有威風八面的中將和尊貴的長公主殿下,只有一對幸福快樂的夫婦和他們健康可愛的女兒,還有一只好吃愛撒嬌的大貓咪。

原本應該在星際戰場上發光發熱的中將,在花圃裏給妻子溫柔地系上遮陽帽;原本應該不茍言笑的冷酷男人,也會無奈地按照指示,叼著玫瑰作為模特被塗進油畫裏。

“你這樣笑的真的傻兮兮的,沒眼看了。”好久才抽出時間來看望他們一趟的裏斯特被狗糧餵了個飽,毫不客氣地吐槽道。

聽見這句話,菲麗絲反而笑了。她的臉頰已經不再像少女時那樣年輕飽滿了,眼角也有了不易察覺的細紋,但她的笑容那樣美麗——像一朵熱烈開放的玫瑰,又好像暴雨過後明媚的晨光。

她放下手中塗塗抹抹的畫筆,愉快地說:“傻一點也沒關系,最後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這一刻,拉塞爾望向她的眼神是那樣溫柔的不可思議。他天空色的藍眸裏是深深淺淺的光,化作數年裏解不開的思戀,平靜而幸福。

所有童話裏的故事都是真的,騎士和公主,最後都會快樂地生活在玫瑰園裏,這裏的花朵常開不敗,他們的後代也能延續幸福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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