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看到格式化按鈕控制室的時候，南一明就猜想馬崢可能的確把要藏的東西放在那裏。樹裏的盒子恐怕是個引子，或者幌子。

這時大主教進去，他便急了。

陳暄知道他在想什麽，又把電磁場推過去一些，然後轉身抓起他的手跑過去，堪堪在重力場追上之前進了控制室。陳暄轉身接著站在入口處抗住。

南一明馬上看到大主教在控制室的另一端。

他跑過去，見大主教正在查看一堆……遺骸。

南一明心中一顫，立刻打開空間，隔開大主教和遺骸，大口喘著氣。

大主教的手摸了個空，倒好像沒特別驚訝，站起身，示意南一明請便。

南一明不用他請——反正大主教進不來他的空間，拿他沒辦法——直接過去跪在遺骸面前。

遺骸死前在墻角弓著身體，好像在保護胸前的什麽。控制室一直封閉，遺骸在幹燥的密閉空間裏成了類似木乃伊的幹屍。

南一明顫抖著手，把幹屍輕輕翻過來。那人的皮肉變幹，繃緊下陷，五官已經十分模糊，可南一明還是能認出，那張從少年時就熟知的臉。

眼淚落下來。

他不敢耽擱，摸了把臉，掰開馬崢護在胸前的手。

裏面是一個芯片，和自己一樣的原始芯片。

馬崢的胸前和肚腹，有三個彈孔，因為幹燥而變大，黑森森的。

南一明的目光幽深，看向屍體周圍。暗黑的血跡到處都是，歪歪扭扭地順延到門口。

你是被人追殺，逃到這裏，寧可流幹血，孤身一人死在這鬼地方，也不願別人拿到芯片？南一明看著那張臉，眼淚又流下來。

“把芯片給我。”背後傳來大主教的聲音。

南一明猛轉身，看到大主教站在陳暄身邊。他眼睜睜地見陳暄從頸子上取下一個小袋子，交到大主教的手裏——那是秦若華的芯片。

可大主教，不是只剩走路的力氣，沒法用異能了嗎？

“我又不是芯片人，當然不會被吸幹能量。” 大主教背著光，沖他伸出手。

“我自然可以殺掉你。” 南一明坐在地上，好似漫不經心地說。

“可你不會的。你敢冒險，你的異能到達之前，我不會殺掉陳暄？何況，你想知道主宰的事情吧？”

南一明垂下眼簾，頓了一下，又問：“你要芯片幹什麽？”

“呵，你不明白？有了原始芯片，就可以知道完全代碼，就能掌控世界。芯管局靠的不就是這個？”

“你不是要摒除芯片？”

大主教聞言仰天大笑。“我真沒想到能從你嘴裏聽到這話！你到底是聰明過頭，還是太單純？我問你？一個自然人，擁有強大的異能，掌握了芯片的秘密，可以控制所有芯片人，他會想要什麽？”

南一明沒動。

“別拖了。我可以一點一點廢掉他的四肢。只要他的大腦還在，就能繼續攔住重力場。怎麽樣？你想等他多殘廢才下決心？”

控制室裏只有從小洞透進的光亮。這時，這點光亮也弱下去，好像外面突然陰天了。

大主教彎身向外看看，轉回來命令道：“是空間裂縫！快點先給我芯片！不然，我們一起死！”

外面的天又暗了些。控制室輕微地顫動。

南一明的手指攥緊，冷汗從背後流下。陳暄站得近些，會在他可以控制空間裂縫前被吸走。

一聲槍響，壓過威脅的回音。大主教緊盯著小洞外面，下一刻，倒在地上，自己的血泊中。

南一明從地上彈起來，同時拋出空間護住陳暄。

秦綏在小洞口出現，手裏拿著槍，見到兩人防備的神情，直接把槍扔了。

三個人都明了，也就不多解釋。

誰也沒理會地上剛死的人。

南一明站到洞口，立刻撐起空間堵裂縫, 邊匆忙對秦綏說：“這裏太危險，你快走，越遠越好！”

陳暄空出一只手，從腰間攬過他，在腦電裏“說”：“對不起，我大意了，讓你進退兩難。”

有了能量加持，南一明迅速收縮裂縫，然後轉到陳暄身前，印上一個深吻。“我們也快離開。”

身後傳來一聲咳嗽。

南一明從陳暄肩頭看過去，才看到控制室外面還有幾個教眾，正盯著他們瞧。S市的人，已經大致習慣了他倆如此，只是獵奇。其中有M市的，卻好像比見到重力場或空間裂縫，或者大主教被槍殺，還驚詫。

其中一個穿著和秦綏同樣長袍的人先緩過神，拉拉他的教徒，然後和S市的，連秦綏，一起跪倒。

“我是M市的教父，宋暢。我和秦綏兩個人，決心擁立您為大主教。”

南一明還趴在陳暄懷裏，只從肩膀上露個頭，臉上說不定還有紅霞，聽到這話，覺得這幫人恐怕被嚇傻了。

他剛見到馬崢慘死的樣子，又有大主教那一通，心情糟糕到極點。更何況，陳暄還在對抗重力異能，他們怎麽這麽會找時候談事情呢？

南一明難得地要耍脾氣，決定再嚇他們一下。他極有效率地親親陳暄，滿意見到眾人揚起的臉又青又紅，然後沒好氣道：“沒看我們正忙著？回去再說！”

陳暄一直面沖監控室外面，沒見到馬崢那一幕，以為南一明拿到了芯片心情好，這時強忍著的笑，帶起震動，穿過兩人相貼的胸膛傳過來。

緊接著，陳暄使用電磁懸浮。現在他可以盡情使用能量，抱著南一明，還托起發傻的眾教徒，火箭一般竄上天空。

地面上，重力場頃刻間壓過他們剛剛站立的地方，把一切碾成薄片。

兩個人在空中翻滾，不管不顧地擁吻，滿身是電流引起的酥麻。

南一明實在懶得害羞：既然有人要擁立，總得讓他們知道擁立的是什麽樣的人吧？

——————

M市的教會總部，沒有S市的氣派，是在一處辦公樓。教會的首腦們在開會。

M大發生的事情，秦綏和宋暢詳細描述給眾人。

其他幾位教徒做了證，證明大主教先是不顧眾人反對，利用教徒的信任，使用沒試驗過的代碼。之後見到代碼的致命作用，卻仍然幾次命令他們使用異能，最後直接用神經控制操縱教徒。

在S市，對著大批平民，試圖使用芯片幹擾擴大器的事情，也被提起，告知了M市眾人。

會議室裏議論紛紛。聽著似乎沒有多少驚訝，卻好像是大家忙著印證心中早有的猜測。看來這位大主教獨斷專行，手段狠辣，不是一天兩天，也早惹了許多不滿。

接著，是大主教在格式化按鈕控制室，威脅南一明。等說到他明白地說出野心，是控制芯片人。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或許是驚人的事情太多，大家似乎有點“審美”疲勞，沒出現南一明和陳暄設想的炸鍋情景。

教徒們追隨大主教多年。對他做事的方式或許有些意見，可怎麽也想不到，他們作為精神領袖看待的人，竟然根本不想去除芯片，還立志要成為所有芯片人之主，深受打擊，基本都在各自消化這些信息。

陳暄和南一明聽他們說了半個下午加半個晚上，早就煩了，也就因為這是極其重要的事情，才沒離開。

現在看著秦綏和宋暢控制住大局，教會高層也沒有要鬧的意思，都保持理智冷靜，估計這個會能順利進行，嗯，也就是會進行很久很久。

他倆對視一眼，默契地決定讓小的們討論好細節，再來找他們報告，然後邊用異能掩護，邊小心翼翼地溜著邊出了門。

深冬的夜晚又黑又冷，南一明窩在陳暄懷裏，把他一只手纏在自己腰上，握著另一只，慢慢地在河邊的林蔭，哦不，枯枝道上走。

陳暄早就感覺到他心情不好，倒也不問，只是陪著他吹冷風。

南一明在河打彎的一處站定，看著腳下水流湍急，用腦電給陳暄看了控制室裏的一幕。

陳暄沒說話。

“協會最後內訌到自相殘殺是肯定的。”南一明平靜地說，“馬崢是唯一知道所有芯片代碼的人，還總管數據和資料的保密。我懷疑，是他銷毀了格式化按鈕的地址信息，才被追殺，逃到M大。”

“或許，他本來是要把芯片放進盒子裏留給我的。”南一明的聲音有點發顫。陳暄抱他抱得緊了些。“不過要麽是沒時間，要麽是不放心放在那裏，所以，所以……”

“可是今天那個空間異能說，盒子必須用電磁異能打開。難道馬崢那時，在躲避一個和我差不多的？”

南一明在他肩上搖搖頭，“很難說為什麽。不過現在拿到兩個芯片，倒是離我們的那個假設進了一步：蘇教授或許希望我用格式化按鈕。”

陳暄把他扶著離開一點，看進他眼裏：“我知道你說過很多次，不會那麽做。可你今天看到……會不會……”

“不會的。”南一明說完，雙手圈上陳暄的脖子，重新埋頭在他頸側，“我不會。可我心裏好難過啊。”

陳暄撫著他的背，南一明卻顫抖得更厲害。他的聲音悶在兩人中間，哽咽道：“我少年時就認識馬崢，到後來，有快二十年，一直把他當知心朋友。我死之前，他和我在芯片使用上的觀點不同，他是激進派，我是保守派，一直在爭吵，什麽話也說過。”

南一明嘆了口氣，平靜一下接著說：“我當時特別難受，覺得我最好的朋友，竟然不能理解我支持我，還處處跟我做對。難道我有錯，難道我不是全心全意為了這個項目能夠造福人類？”

“我猜馬崢那邊也一樣。可我們都為了該死的芯片，其它的全不顧了。就像那時的整個世界，所有人都瘋了，還都覺得自己是對的。”

“到了最後，馬崢還是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可是，我們想的，依然不同，我還是要讓他失望。”南一明這次真的哭起來，嗚咽著說：“我連他最後的願望也要拒絕。”

“蘇教授和秦若華也是。雖然我認識他們沒有認識馬崢那麽久，可到底朝夕相處地一起工作好多年。還有會長，還有項目和協會的其他人，都學識淵博，善於思考，對芯片了解最是深入徹底。可就是這些人，還是沒法達成共識。”

“那些人痛苦，掙紮，拿命保住一點東西留給我。可我除了不會完成他們的囑托，現在什麽都無法確定，根本連個方向都沒有。”

以前南一明也和陳暄提過很多他過去的事情，可從沒像這次，觸及他內心深處的感受。陳暄知道，他一直在獨自一人承受著。他希望他多說些，說出來，起碼比悶在心裏舒服。

可南一明閉上了嘴，也不哭了，只是靜靜靠在陳暄肩頭。

陳暄突然憐惜起他來——南一明什麽都沒了。早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的一切都獻給芯片研究。然後，那份生活也沒了，他到了個陌生的世界。

可芯片還是不斷地抽幹他，試探他的底線，動搖他的信念，摧毀他的信心，讓他恐懼，仿徨，逼他殺戮，背叛。

“有我呢。”陳暄捧起他的臉，吻幹淚水，“我會一直跟著你，護著你。無論你做什麽，怎麽做，在我這裏都是對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以後有機會得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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