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頂的大石塊開始下落，地面塵土飛揚。燭光被塵土罩著，模糊不清。

四個人雖然沒說話，同時明了形勢，摒棄分歧。

“跟我來！”大主教急迫地說，吸進些粉塵，立刻開始咳嗽。

陳暄二話不說，打開小室的門，拉住要沖出小塔的大主教和教父。“上面往下掉石頭，你們找死嗎？！”

陳暄說得對。拱形的大殿像個雞蛋殼，沒碎的時候很堅固，現在被鑿開個洞，上面的人想怎樣弄死你就怎樣弄死你。反倒是中間這裏，因為有這個塔撐著，比別的地方安全些。

“總不能一直躲在這裏！”

說話的功夫，他們頭頂一聲悶響，塔的側壁裂開條口子。塔外面，轎車大小的石塊不停轟然下墜。塵土越來越濃，簡直快讓人喘不過氣。

“門在哪裏？”

大主教咳嗽得說不出話，用手指著塔門正對的方向。

陳暄小心探出小塔，朝四周和上方揮出幾道電弧，所到之處，空氣中的塵土被靜電吸引，凝聚在一處，視線清晰一些。穹頂中央一片，除了小塔上方，已經全部下落。四周略矮的地方正出現裂痕，看著也將要塌陷。

他回身招呼其他三人，“差不多了，就是現在！”

穹頂就那麽大，石塊掉下來之後，沒有第二塊在外面等著。能看到天空的地方，都安全。

南一明把日記和《計劃》揣在衣服裏，率先跟著陳暄跑出去。兩名教徒沒了剛剛的莽撞，反倒猶豫起來。

這時，塔壁又是一聲脆響，開始坍塌。離門近些的大主教將將好全身出來，教父秦綏的腳被落下的門框刮了一下，萬幸不算重傷。

半人多高的大石雜亂地鋪滿地面。四個人連成一串，又爬又跳，在其中行進緩慢。陳暄和南一明平時身體訓練有素，今天又穿著教徒的運動服，還算可以。大主教和教父恐怕辦公室坐得多，又因為身份，穿著齊膝的長袍，不時要另外兩人拽幾把，於是更慢了。

他們四個中，陳暄和秦綏可以遠距離攻擊。可惜破口處根本看不到人，也就沒有目標。秦綏已經用火把破口周圍狠狠燒了一圈，毫無作用，穹頂仍然在開裂，反倒被火烤著，裂得更快了。

腳步雖然慢，還是有進展，他們已經離開小塔十幾米，快到被大石頭遮蓋的地面邊緣了。

這時候，穹頂的缺口處突然降下一道瀑布，圍了破洞一圈，正擋在他們的前方。瀑布的水勢十分兇猛，離著幾米遠，濺起的水花迸了眾人一身。轉眼功夫，寬闊的大廳地面上，已經積了腳面高的水。估計臨近大河裏的水全被調來了。

四個人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盡力盡快向前。等他們到了瀑布近前，水面已經高過大石頭，仍然肉眼可見地迅速上升。瀑布後面的地面沒有大石，水就更深。

他們當然可以游過去，可那麽一來，南一明身上的日記和《計劃》肯定毀了。

猶豫的當，水面已經升到膝蓋。

“我托著你。”陳暄毫不猶豫地跳進冰冷的水裏，回身向南一明伸出手臂。沒有石塊在腳下，水已經和他的腋下齊平。

時間緊迫，南一明沒得猶豫，跨坐在陳暄肩膀上。他從《芯片》中間又撕掉厚厚一疊，把日記夾進去，然後脫掉外套包好，用兩條袖子綁在胸前。

陳暄來到瀑布底端，開始手腳並用地游起來。“準備好，我要過去了。”

南一明上身弓起來，用頭頸和雙手護住前胸，深吸一口氣，準備進入瀑布。

水砸在後腦和後背上，因為落差，力量很大，把肺裏的空氣全砸出去。南一明被砸得眼冒金星，只能盡量緊緊抱住陳暄。

正這時，身下的陳暄突然猛烈地抖了一下。南一明本來坐不穩，身子一晃，滑進冰涼的水裏。

他沒想別的，只有日記，驚得張口大喊。可上面是飛快而沈重的瀑布，下面是被瀑布打得暗流洶湧的積水，他的鼻子和嗓子裏立刻被灌滿，開始控制不住地咳嗽。越咳，水灌得越多。

南一明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卻仍然沒忘了日記，雙手緊緊鎖在胸前。等他片刻後回過神，發現原本往肚子裏灌的水，竟然一點點被咳出來。

上岸了？！什麽岸？

他睜開眼睛，看到自己仍然在水中，立刻又試圖閉氣。

不對！要閉氣，先得有氣！哪來的氣？

昏暗的光線中，他看到陳暄就在身邊，手臂不斷地亂劃搜索，劃過他，卻沒碰到！而且，即使在水下，上面沖下來的瀑布也砸出層層泡沫，可以想像水流湍急，而他竟然能不用動，就穩穩地坐著。

南一明驚呆了，伸手去抓陳暄，明明已經夠到他的肩膀，手裏卻空空如也。身體又反射地咳了一下，一股水被吐出來。南一明這才想起要呼吸。

呼吸！他怎麽能呼吸？！可偏偏可以。

“平行空間”四個字無端出現在他腦海中。他一時簡直不知道要先做什麽好。

對，日記！他低頭看，身上濕透了——除了胸前的包裹。不管他現在是個什麽狀態，剛剛明明全身溺在水中。包裹怎麽會是幹的？難道是因為自己不願包裹沾水，不知怎麽把它保護起來了？

陳暄的身影又過來，這次直接穿過南一明，鬼一樣。南一明估計他是才換了口氣又潛水來找自己。

陳暄沒了肩上的負擔，游起來像條海豚，在暗流中仍然優雅流暢。只是，他不停地抖動身體。

南一明凝神看看，水下黯淡的光線中似乎有游動的黑斑——是魚，在咬陳暄。陳暄游走了些，南一明看得更清：魚，不，魚群，正追著陳暄，像是盯上了食物。

他明白了剛剛陳暄為什麽突然抖動。不過S市的河裏什麽時候有食人魚了？

水裏漂來血跡，南一明的視線一片猩紅。怎麽辦？不能讓陳暄一直呆在水裏被咬。

要是能動就好了。

這麽想著，南一明動了——也不是他自己動，就是好像坐在一輛車裏，從車窗看到外面的世界的相對位置改變了。下一刻他就追上陳暄。

要是陳暄能進來就好了。陳暄就進來了。

這個好！

陳暄正邊劃水邊躲魚，突然劃到某固體，回頭一看，誒，找到了！

南一明看他繼續認真劃水，笑出聲。

陳暄驚了——在水裏就笑？！

兩分鐘後……

“這是什麽？”陳暄伸伸手臂踢踢腿，完全沒有阻礙，也沒進入水裏。這不像昨天水系給他們做的泡泡，有個邊緣。他們看起來就是在原來的積水裏，可環境中的一切都沒法影響他們，他們也沒法影響環境。

“大概是平行空間。我也不清楚。”

“你又多一個異能？！”什麽平行什麽空間的，先不管，這個招式太有用了。

“……可能一直都有。你還記得你家的那個電視嗎？還有昨天的那個神經系老外。或許他們都進了平行空間。”

他倆看三維電影似地看大主教和秦綏游過瀑布，同樣被水裏的魚咬得十分悲慘。兩個人誰也沒提要拉他們進來。

特殊的能力還是保密為好，尤其對讓人不放心的合作者。也正好出出剛才的氣。

“這東西怎麽控制？”

“還不清楚，不過好像挺隨我的心願的。你看。”南一明想了一下，跟著水裏的兩位，他們果然跟上去，不用動，也一直墜著，混在一大群魚中間。

“這些魚是怎麽回事？”看著是挺好吃的一種。冬天太餓，反過來吃人了？

“要是平時，我還真沒什麽想法。”陳暄沈思著回答，邊試著用手指頭捅旁邊的一條魚——和別的東西一樣，手直接穿過去了。“現在上面一個高級土系，一個高級水系，可能還有個神經系，特長是控制動物。”

“你不是說高級和低級的差別在精細程度上？”拆房子和放水好像沒太多技術含量。

“這點我也特別納悶，不像高級的手法。可是，能操縱這麽大量的物體，低級或中級又肯定做不到。”陳暄搖搖頭。“而且你看這裏有多少魚啊，還離上面那麽遠。剛才說是神經系，我都不太確定。”

那邊大主教和秦綏快到墻邊。於是陳暄又擔起南一明，回到水裏游起來。

大主教和秦綏雖然驚訝他們出現在身後。可剛剛逃生逃得驚險慌張，現在魚群還在水裏咬他們，沒看到也有可能。

他們面前的門應該很高大，此刻也只剩最上面一點在水面之上。

大主教掏出把古舊的鑰匙，潛水下去，試著開門。他來回換氣幾次，才開了鎖。眾人只好在冷水裏泡著等他，順便給魚群餵食。

還好門裏面的水壓幫他們推開了門，直接上了後面的樓梯。

“本子呢？”等秦綏點了火，能看清楚東西，大主教第一時間問。

“沒事。”南一明這才意識到疏忽了。他全身衣服濕嗒嗒地貼在身上，頭發在滴水，怎麽只有胸前的包裹是幹的？他想到了，卻也沒辦法——總不能真把包裹也弄濕。

大主教明顯也想到了，驚訝地看著他。

南一明搜腸刮肚也沒找到合適的借口，正想用死不開口一招，大主教卻只是沈吟著說：“那就好。我們趕快上去。”

不趕快也不行，水面仍然跟著他們上升。水裏的魚兒們可能是剛撈著口吃的，還沒過癮，吃的就跑了，十分不甘心，這會兒正比著賽地躍出水面。

樓梯上面的開口在教堂大殿，聖壇後面。四個人在擋板下面，聽見地面上腳步聲紛雜。大主教示意他們等等，自己站在最高處凝神，好像在專註聽著。陳暄猜他是在用異能掃描過往人的大腦活動。

不一會兒，大主教說：“上面都是我們的人。教會被圍攻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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