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決定不躲了,決定不怕了

關燈
剛剛的那番話換了個意思。

南一明想起,陳暄聽到試圖阻止他進黑市的話,臉上的神情,恨不得能時光倒流,堵住自己的嘴巴。

怪不得陳暄之後那麽激動,怪不得他明知會刺痛自己,還用那些話質問——因為他有難以啟齒的隱情,因為自己無知無覺中,也深深刺痛了他。

陳暄看到南一明,開始走回來,身形矯健輕快,幾乎沒有聲響。如果不是南一明知道人在哪兒,就算以他的眼力耳力,黑暗中也恐怕找不到。

南一明像被雷擊了,呆呆地站著,腦子卻轉得飛快。

普通人何必費心費力弄出狡兔三窟?普通人哪會那麽多躲避跟蹤追查的技巧?普通人的身手怎麽會好似身經百戰?

甚至,普通人,即使擁有罕見好用的異能,即使環境再奇特,理由再充分,也不會日常工作之餘把從醫院偷人當消遣。

只是自己從小中規中矩,推己及人,沒想到罷了。加上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認識的除了他,就是他的朋友,恐怕潛意識裏覺得這樣就是正常。

呵,他的朋友……善後專家隨叫隨到,配偶兼職黑市大姐大,就連隔壁幫著看房子的老太太,都是活成妖精的地頭蛇。

傻了嗎?!

想到吉娜,南一明的腦子煩躁成一坨漿糊。

她是他以前過命搭檔的寶貝妹妹,他知不知道?

那女孩說起笑風逐時的一往情深,他知不知道?

知道的吧,要麽世界上哪有那樣的巧合?

如果陳暄沒遇見自己,沒有原本碰不到的念想……

“走吧?”陳暄來到近前,奇怪地看他一眼,很不耐煩。

走吧?走嗎?

陳暄剛剛的問話回響在腦中:“我呢?你到底怎麽看我?!”

經過這一天,南一明本來以為自己明白了,這會兒,又遲疑起來。

“又怎麽了?”

“其實……你一個人走,可以過得更好的。”

“哈!”陳暄有點哭笑不得,“你當真?!”

南一明閉了閉眼,狠心道:“我只是拖累。以前……以前可能我們沒想到,出了今天的事情,你應該看清楚了。”開了頭,他越說越順,“招人來抓的是我,非要查過往的是我,以後麻煩肯定還會更多。這些本來都和你沒關系。我又不能自保,處處要你照顧。何必呢?現在這個機會正好,婆婆會幫我安排。有了錢,我能自己過下去。你有辦法重新找出路,也不必再拼命再冒險。去個清凈的地方安心享受晚年不好嗎?”

陳暄聽了這話,氣得半晌沒開口。他盯著南一明的脖子,好想上去掐住,使勁晃蕩晃蕩那個腦袋,晃出點正常思維來。

咬牙咬得牙床發酸,他總算找到一句簡潔明了,能穩準狠地處理眼前難題的話:“可惜我們約定好了。你想分開?除非我死!”

婆婆借給他們的地方離山區不遠,條件和他們原來家裏的差不多——基本就是屋頂下面擺張床。

兩人和衣並排躺著,獨自失眠。

一路無話,倒是走得南一明冷靜下來。

曾經叱詫風雲的人,無論發生過什麽,選擇隱姓埋名,庸碌平常的日子,一定有非如此不可的苦衷吧?

這樣一個人,為了他,什麽都放棄了,又為了他,動了重拾舊業的念頭。

不可能不動心。

一天的心驚膽戰,欲生欲死,是怕再也見不到他。難道轉眼卻要把人推走?!那可要怎麽活?

果真快發瘋了。

南一明的心一抽,想起了一直拒絕的原因,突然覺得十分荒謬。

當你喜歡的人,默默為你付出這麽多,還有什麽理由躲開?還有什麽可怕呢?

如果真的,前面沒有多少日子,就更要珍惜眼前。

南一明靜靜地摸到近在咫尺的,那人的手,十指交錯。

被握住的手僵了一下,掙出來。陳暄翻身面對床沿,賞給他個強硬沈默的後背。

南一明抿抿嘴,湊過去從身後摟住他。

那人嘆口氣,把他的手臂輕輕摘下來,放回背後。

“早點睡吧。”

南一明才高人靚,從來是受寵的,沒哄過人。剛剛的試探連著被拒絕,有點承受不住。

當然不能放棄。他重振精神,可居然不知道還有什麽辦法。

陳暄聽著身後的人輾轉反側,半晌,小心翼翼地輕聲說:“對不起……”

他垂下眼簾,所有的委屈和難過,所有的懊悔和不甘,好像都被這一句挑起來,聚在心裏,酸脹脹地堵著。他咬牙忍一會兒,越發堵得受不了,好像非得那人的接受,那人的諒解,能給去了。

他只能不管決心要好好生一次氣,回身把人抱住,頭埋進南一明的懷裏。

碰上這個人,不用解釋,不用承諾,輕飄飄一句道歉就讓自己繳械投降。

真是沒辦法。

這個姿勢,和他們第一晚在鐵皮屋,陳暄病得稀裏糊塗時一樣。

前途同樣絕望,環境同樣淒涼,南一明卻沒了那時的猶豫,立刻迎上去,全心全意地回抱他,又欣喜又心疼,活像捧著個失而覆得的寶貝。

如果沒有別的,即使沒有別的,他們有彼此。

婆婆找來的買主原本是個四級,最近出了意外,芯片受損,成了廢人。到了這個級別,因為身體太差,血庫也用不上,可以等死。家裏人不願看他受罪,或許還存了他能恢覆些的想法,決定試試換個芯片。

南一明和陳暄對看了一眼,南一明點點頭。

他們早晨起來都平靜不少,大致上能客觀地看問題。如今正是危急關頭,需要盡快拿到一筆錢離開。芯片手術已經找上門,理應是最好的選擇。

又聽到手術是為了救人,當下開始談條件。

兩邊都趕時間,沒一會兒說定了。對方當場拿出三分之一訂金,一半現金,一半匯到陳暄的匿名賬戶裏。兩個人稍後跟著買主去病人家,等手術完成,病人狀態穩定後付全款,之後可以自由離開。

“能信任他們嗎?”等車來接的時候,南一明隱蔽地問陳暄。這些人可不像棚戶區的,肯定知道他們正在被通緝,也沒有任何告發他們的顧慮——何況要坐進人家車裏,住在人家家裏。

“手術之前沒問題……”

手術之後呢?這時婆婆正好走過來告別,陳暄只給他個放心的眼神。

“等風頭過了,想回來也行。反正我就在隔壁,棚子不會有人動的。”婆婆踮腳伸臂給南一明理理頭發。“在外頭註意飲食,每天吃蔬菜水果,多喝水。天冷必須穿秋褲。你們男人啊,火氣壯,可其實最怕著涼……”

南一明窘得一比,偷眼看陳暄,那壞蛋正忍笑看好戲。

“還有,別把事情想太覆雜了。人生這麽短,碰上讓你開心的不容易。”

南一明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讓我開心的什麽?你都知道什麽?

病人家的人來催,婆婆推他們出門。

四級家很有錢——廢話,要不也買不起芯片,雇不起芯片手術師——總之車子不錯。司機禁不住陳暄幾番挑弄,說為了避免顯眼,派的是管家的車。不過請放心,保證一切都給二位安排最好的。

最好的居住區在郊外。他們順著環城高速直接從棚戶區被拉到富人區。那房子看著比吉娜哥哥的別墅富態多了。

車子開進雙層地下車庫,果然是最差的一輛。

病人的妻子帶著孩子們迎接——女人眼淚汪汪,孩子們又驚又懼,不知所措地纏著母親。

類似的情景最近見過,雖然場景差得太多。

女人拿出養在培養液裏的芯片,說檢驗過了,一切完好。

南一明借著她的儀器,仔細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測試跑了一遍。連接點沒有損壞,基本功能正常,而且對人類神經細胞有生物活性反應。

那芯片南一明在摘除時見過,比他知道的小很多。他身上裝的是原始版本芯片。之後大規模試用時,用的是第一代芯片,體積已經是原始芯片的四分之三。眼前的這個,差不多只有第一代一半的厚度,三分之二的長度,而且材料的柔韌性高些,更適於植入人腦。

這很好理解,畢竟科技要發展,要更貼近人們的需求。原始和第一代芯片的確有點笨重,植入人體的危險性高。而要想植入嬰兒顱骨內,以原來的體積和硬度幾乎不可能。

好在芯片接口和他所知的完全一樣。

體積減少是否改變功能呢?他無從知曉。

南一明從顯微鏡上移開眼睛,看著培養皿裏的芯片,無限唏噓:小小一個工具,能讓人高高在上,或低入塵土,能讓人柳暗花明,或走投無路。自己曾經那麽多次見過,碰過它們,怎麽沒有過這麽強的敬畏之心呢?

然後去見病人。

病人當然還是個年輕人。雖然病例上寫著二十一,從面皮上看,怎麽也快四十了。

南一明的思想又開小差。為什麽陳暄實際年齡二十五,看起來只有三十出頭的樣子?要說異能等級越高,體質越差,陳暄的等級肯定更高啊。或許因為他不常使用異能?或是註重鍛煉?

這幅沈思的樣子引起病人家屬的高度重視。

“醫生,有什麽不對嗎?”女人顫聲問道。

“哦,這麽安靜的病人比較少見。”南醫生一個也沒見過,全靠陳暄今早給他科普,說失去芯片的短期反應是極度狂躁和恐懼。

沒辦法,畢竟要從家屬口裏獲得更多信息,還得讓他們信任,只能現學現賣。

果然,女人掩面流淚道:“昨晚才結束,前兩天一直……”

唔,又出來一個關鍵問題。陳暄怎麽說的來著?

——芯片失效後能活多久?

——大部分很快就死了,基本幾分鐘之內。也有人能挺過第一關。不過我見過的沒有活過三天的。

——你見過很多?

——拜托!我以前在醫院管監控室。

“醫生,這是什麽預兆?”見他又沈默不語,女人抓住他手臂追問。

“必須盡快進行手術,不能等了。”

——一般這種病人怎麽處理?

——一級和二級直接送血庫。高級的在病房等死。

——……為什麽不換芯片?

——買賣芯片違法!而且好像換芯片也不一定能活。

其實還有很多問題,比如既然有救命的可能,為什麽不允許芯片更換,為什麽不發展芯片更換的技術,等等。不過今早沒時間討論了。

“他這個情況,手術的風險很大。即使手術成功,也沒法知道新裝入的芯片在多大程度上接替原來的功能。也就是說,我沒法判斷手術的預後。你要做最壞打算。”情況特殊,只能口頭做一下風險聲明。

女人泣不成聲,哆嗦著點頭,引他們去地下室。

手術室應該以前是個小放映廳,最近被改裝的,從氣味和外觀來看,消毒很到位。

一應設備工具耗材齊全——只是沒有植入芯片時輔助的機械手臂。

南一明皺眉,開口詢問之前想到既然給成人的植入手術極少,又都在地下,那種十分昂貴且需要時常保養的設備肯定沒有市場——即使有,肯定不可能在這裏,只為一個手術準備。

可沒那東西,他只能通過戴在眼睛上的放大目鏡尋找神經,手動植入。這對他的準確性要求極高:適於植入的區域就那麽一點點,手指稍有顫抖就很有可能被損壞,傷到附近組織也很麻煩。看來手術會十分艱難漫長。

以前有人說什麽他親手植入多少多少芯片,都是冤枉他。機械手臂把實際操作的難度降低了,嗯,也就大概99%。

南一明開始不安。

“麻醉師呢?”

時間太緊,沒找到。

助手和護士?

只有兩個護士,其餘全由家裏仆人代替。

所以一切都要他一個人來?!八爪魚也忙不開啊。

正在鄭重地考慮放棄項目,南一明感到太陽穴上被頂上一個冰冷的金屬環。隨後,腦旁傳來開保險和上膛的喀嚓聲。

作者有話要說:  標題出自周華健的《有故事的人》,作詞姚若龍。

另:現實中芯片植入啥的,肯定不能手動操作哈!就算真雇來個南一明也不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