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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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紅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幽幽嘆了口氣,終究不忍。

纖長秀氣的手指輕輕解開系好的繩結,將外裳褪下放至一旁的椅背上,裏頭的衣裙很貼身將師父柔韌鮮細的腰束的很緊,身姿越發的修長美麗。

二月紅轉過身就著陳皮舉著衣服的姿勢套上外裳,陳皮立刻欣喜若狂的為師父披上,二月紅張開雙臂任由著他虛環著自己的腰,陳皮的鼻尖滿是師父身上冷冷的胭脂香氣,手指不聽使喚似的一個簡單的繩結怎麽都系不好,陳皮正懊惱著卻聽見耳邊師父低低地笑了聲,耳朵便不爭氣的紅了。

這一刻,陳皮多想就這麽將眼前這個清瘦俊美的男人真正擁入懷中呀。。。

穿戴整齊的二月紅沖陳皮展露了抹清淺笑靨,眼波流轉間的光華勝過窗外枝頭上嬌俏的海棠花。

前頭戲臺敲過了三聲鑼,師父蓮步輕移的向屋裏另一頭的正門走去,剛走幾步又停下微微側了頭,“陳皮,一會兒我讓管事在二樓給你留個位置,剛聽見你從墻頭跳下來踉蹌了兩下,想必膝蓋上還腫著吧?今兒就算師父請你聽戲了。”

這時夜色已經降了下來,只有屋檐上亮著盞明艷的紅燈籠,屋內昏暗的光線將師父的身影拉出一道纖長的陰影,繁覆的發鬢上多而不亂的釵環“叮呤,叮呤”的響著,美的不真實。

師父是個念舊的人,無論衣裳還是戲服都喜歡一個鋪子的老師傅制的,對自己的性子再不喜,終究還是舍不下一份舊情。

“海島冰輪初轉騰,

見玉兔,玉兔又東升

冰輪離海島

乾坤分外明。。。”

一字一字珍珠砸玉盤一般,顆顆分明,字正腔圓,贏得臺下觀眾一片喝彩聲。

陳皮倚著二樓欄桿邊往嘴裏丟著花生米,邊目不轉睛的盯著戲臺上一顰一笑皆具風情的師父。

他身後跟著個剃著平頭,長的鼠頭鼠腦的小斯,這小子是梨園管事的兒子叫富貴,整日游手好閑沒什麽本事,他爹也只好腆著臉向二爺在梨園討了個跑堂的差事,但這小子卻和陳皮的關系不錯,經常混在一起。

富貴走到陳皮跟前,扯著脖子向樓下戲臺子上張望,嬉皮笑臉的打趣道,“陳皮,你每次看二爺唱戲都這麽認真,這二爺唱的什麽你聽的懂嗎?”

知道這小子是在挖苦自己沒讀過書聽不懂唱詞,陳皮冷冷地撇了他一眼,說的理直氣壯。“你知道個屁,小爺這是看戲,不用帶耳朵,只用眼睛珠子”

“啪”

樓下靠前頭的桌子有幾個長的兇神惡煞的壯漢,穿的都是上好的料子的衣裳卻偏偏是紅搭綠,就是幾個土包子。

領頭的人罵罵咧咧的,臺上鑼鼓震耳欲聾,但陳皮還是聽清了,這群土包子居然敢嫌棄師父唱的不好,陳皮陰著張臉,右手伸進了口袋裏掏鐵球。

身旁的富貴但是機靈,手急眼快的扯住了陳皮的手,“陳皮,你這一個下去就是一個血窟窿,到那時可就真冷場了,二爺鐵定要發怒的。”

“可這群畜牲在砸我師父的場子。”陳皮一字一字咬的面目猙獰。

富貴急得一頭冷汗,忙勸道,“你瞧,我爹去了,有他那張嘴在,放心吧,沒事的。”

陳皮一把推開富貴死死拽著他的手,坐會身後的位子上,他知道富貴說的是實話,但陳皮雙眼中依舊一片戾氣,在梨園裏不能收拾,等那群土包子出了梨園就沒關系了吧。

看著眼前的這尊殺神,富貴不禁打了個冷顫,只怕那群家夥出了梨園就慘了,不過還好看住了,不然肯定得出亂子。

臺上二月紅扇遮粉面,銜杯情殤,隨著細密的鼓點宛若蝴蝶翩然而舞,端著一頭的珠釵神色如常的將一套臥魚,醉步等高難度動作做的行雲流水,到像真的是貴妃在月色下不難玄宗棄她於不顧,而愁思郁結。

一曲終了,一頭薄汗的二月紅優雅謝幕,臺下的觀眾這才如夢初醒,滿足歸去。

而那之前鬧事的幾人居然還坐在原位沖著一旁賠笑的管事罵罵咧咧的,“爺幾個花重金得的戲票就看這麽些東西,叫你們那名角兒出來再唱段。”

陳皮徹底怒了,從二樓飛身而下就要上前踹人,就這時另一頭一道冷冽的聲音已經響起,不怒自威。

“幾位說話客氣些,別真當長沙沒有治得了你們的人了。”

“呦,佛爺,您來了,我這就去裏頭和二爺說。”

管事立刻識趣的去了後頭。陳皮歪著腦袋瞧著來者,那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穿著身軍裝,眉目如刀般鋒利,身後跟著名副官很是威風。

原來他就是佛爺呀,道上傳聞在師父娶師娘前,這兩人關系可是很不一般,陳皮到不怕他,瞇起眼打量著這個男人。

情敵一定得扼殺在搖籃裏,何況是舊情人,師父可是很念舊的。

“你們也配說我師父的不是,趕緊滾出長沙,若下次再見著你們,見一次每人剁一根手指頭。”

“滾”

昏暗臟亂的死胡同裏,只有幾束清冷的月光洩在墻壁上,空氣裏彌漫著濃郁腥甜的血腥味,站在胡同口上的年輕人,臉被陰影蓋住,只看的清他修長清瘦的身影還有手中提著的那把鮮血淋淋的彎刀。

不一會兒功夫就有幾只惡犬尋著血腥味過來,將地上的斷指哄搶一空,胡同口上冷漠的身影也漸漸隱入黑暗中。

天空中鋪滿了璀璨的繁星,月色如水般流淌在陳皮清秀的臉頰上,常年下鬥的皮膚本就異於常人的白皙,在清亮的月色下近乎透明。

陳皮悠閑的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他揉了揉還紅腫的右手腕,在梨園時,陳皮仗著藝高人膽大準備偷襲張啟山,不料張大佛爺像是背後長了雙眼睛一般,伸手便鉗住了他的手腕。

但最另陳皮不快的是張啟山側著臉看他的眼神,那是見慣了屍山血海,已不屑與他周旋的目光,涼涼的,懶懶的。

最後還是師父出面才打破了僵局,師父還沒來的急卸妝,但摘了頭套換了身常服,艷麗的紅色長衫上繡滿了大朵大朵含苞待放的玉蘭花,這樣瑰麗的衣裳也只有師父能穿的艷而不俗,風姿卓越。

一直面無表情的張啟山難得目光柔和了些,道了聲,“二爺。”

二月紅也禮貌地一含首,“佛爺。”

二月紅冷冷的撇了眼之前鬧事如今被張啟山收拾妥貼的幾人,揚聲道,“陳皮,替師父送送幾位貴客。”說罷,又走近陳皮用只有他們二人聽得見的聲音囑咐道,“給個教訓,別傷人性命。”

一想起剛剛那幾個張狂的家夥,陳皮的目光都狠戾了幾分,幽雅的月色像是將他清瘦的身影鍍了層清冷的銀光,若不是師父交待了不能傷人性命,他才不會就這麽輕易的放了他們。

之後陳皮每次回想起此事,都是懊悔又慶幸沒殺那幾個人,當然這是後話。

走廊上陳皮望著灰蒙蒙的天空長舒一口氣,雖然外頭還下著淅淅瀝瀝的秋雨,空氣也從幹燥悶熱變得潮濕陰冷,但依舊讓他覺得分外美好。

一個多月以來,陳皮一直在研究一個油鬥,前些天總算是淘了不少好東西出來。

陳皮在臺階上蹭掉了沾在鞋子上的枯葉和濕泥,卻讓廊檐上滴落的雨水打濕了鞋面,他皺著眉低低罵了幾聲,但很快又揣緊了懷裏的紅木盒子向廊子盡頭的小亭走去。

這次的鬥在江蘇一個偏遠的山區裏,陳皮特意回長沙前在江蘇采芝春買了盒果脯,聽說這間鋪子的甜食最正宗了。

陳皮打開盒蓋,方形的木盒被隔成四塊,分別放著桃肉,烏梅,杏肉和楊梅。晶瑩剔透的果肉上撒著細碎的糖粉,分外誘人,陳皮小心翼翼的撚起塊杏肉塞到嘴裏,酸酸甜甜的。

他勾著唇角蓋好盒蓋,師父一定會喜歡的。

廊檐上的雨水像斷了線的珍珠落在水窪裏濺起一圈圈漣漪,亭子裏的二月紅一身長袍馬褂,珍珠白的底色,領口,袖口和下擺上繡著紅艷的流雲紋,襯著他修長的身姿到有幾分魏晉文士的風流飄逸。

亭子對面有一棵有些年頭的秋海棠,枝頭上還開著一簇一簇的繁花,被雨水洗過後沒有絲毫狼狽,到是顏色更清麗了。二月紅端著盞哥窯的冰裂紋白瓷茶盞,他對古玩並不熱衷,只是喜歡品茗,而茶具用老東西似乎茶水都帶著歲月的悠然。

走至回廊的陳皮看著對面亭子裏的人影,連忙加快了腳步但很快又停了下來,因為從另一頭一道碧色倩影已經提著食盒來到了師父身邊。

師父清冷的身影也因來者染上了一層暖意,一雙漂亮的鳳眸滿滿都是寵溺,看得陳皮一陣心灰意冷,轉身準備離開。

“陳皮”

遠遠的卻聽見丫頭喚了他一聲,陳皮只好拖著灌了鉛的步子進了亭子。

“師父,師娘”陳皮溫順的請了個安,他偷偷瞄了一眼師父卻瞧見他也在看自己,只是眸子裏沒有了看丫頭時的暖意,是一片覆雜的冷意,看的陳皮心中一凜。

“正好我今天讓小桃去街上新開的西洋點心鋪買了盒西洋點心,聽說很好吃呢,來,陳皮你也嘗一塊。”丫頭笑靨如花的遞給了他一塊奶油夾心的蛋糕。

“謝師娘”

丫頭見他懷裏還揣著個紅木盒子,不禁好奇道,“陳皮,你懷裏的是什麽呀?”

正咬著手裏蛋糕的陳皮楞了楞,忙咽了口裏的蛋糕將盒子遞給了丫頭,“這是我特意給師娘帶的禮物。”

丫頭受寵若驚的接過,打開看著裏頭的果脯,回頭沖著二月紅笑道,“這小子還說是給我的禮物,我不能吃甜食,而二爺又是最喜歡吃甜食的,明顯是特意給二爺帶的。”說罷,素手撚起塊烏梅遞到師父嘴邊,師父也就著吃下。

陳皮將腦袋撇到一邊,目光看著被雨水打落的一地落花,心裏很不是滋味,這一刻他心裏竟然生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要是丫頭真的就病死了該多好,這樣就沒人每次都占著師父所有目光了。

丫頭陪著師父聊了一會兒,受了風低低咳了幾聲,便隨著小桃的攙扶回了房間,亭子裏終於只剩下了自己和師父,到很快陳皮便發現是師父故意留下的,師父簇著眉面色冷俊。

“跪下”

陳皮很順從的跪了下去,看著師父冰冷的神色,他挺直著腰有些不服氣,“不知徒弟犯了什麽事,惹了師父生氣?”

二月紅狹長的眸子冷冷的,“你還有臉問我,李二瞎根本就不是折在了鬥裏,他是你殺的對吧?”

還以為是什麽事,陳皮神色輕蔑道,“他想甩開我們單幹,既然有了反骨,當然得殺。”

“唉,亂世之中每個人活的都不容易,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何時才能懂啊!”二月紅無奈嘆了句。

陳皮目光一冷,“我是不懂,但我知道凡是想要背叛師父的人都改死。”

見他還嘴硬,二月紅氣急敗壞的甩袖離去。

還跪在原地的陳皮,有些倨傲又有些失落,他擡頭看著被遺棄在桌上的果脯,一顆一顆還是那麽誘人,滿心歡喜的來,一臉狼狽落魄的走。

海棠花都落了,秋意也漸濃,雨水劈裏啪啦的砸在瓦片上從廊檐上滑落,連成一片雨簾。

師父,我想起了,你是自從我跟在你身邊殺了第一個人開始,你對我就越來越冷漠了,可是師父,我所做的一切都只為了你啊。。。你那般九轉玲瓏的心思真的看不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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