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重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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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身體重重地砸在一片柔軟之上時,天不亡我、絕對的意外之喜這一類的想法充斥了所有人的大腦。

樂無異呆楞地仰面朝上,兩眼放空地看著上方的一個方磚大小的光斑——那是他們摔下來的地方,不得不說,剛進這古墓時的經歷以及剛才的經歷,能活下來還真有種福大命大的錯覺。

這麽摔都摔不死,能不福大命大嗎?

“哢噠哢噠”的鎖鏈拖曳聲再次傳來,樂無異猛然驚醒:“太師傅!”一躍而起,憑著微弱的光芒卻只能看清身邊躺著的幾個黃氏族人的模樣,再遠一點,便唯有一片混沌黑暗了。

淡淡的血腥味在身邊飄蕩,伴著黃瑞略微痛苦的喘息,那人本就受了重傷,又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了下來,即使有柔軟的物體作為緩沖,還是讓他傷勢加重,眼前發黑。

樂無異得不到沈夜的回答,立馬打開了手電,但也就在打開的那一瞬間,眼前的景象便讓他驚呆了。

那是一朵朵參天的蘑菇,恍若千年古木,光是菇頭便有籃球場大小,或彎曲或筆直的軀幹柱子一般排列,滿眼望去,成百上千,森林一般繁茂。而樂無異他們就落在了一朵較高的蘑菇上,因為其頂部向內凹去,故而像舀水一般直接接住了他們。

身邊並沒有沈夜的身影,加上滿頭冷汗的黃瑞一共只有四人,那麽其他人呢?落下來時分散到四處了嗎?

樂無異打著手電四處張望,羅敷房間下面的空洞竟然連接著這麽一個廣闊的地方,四周唯見連綿起伏的蘑菇林,往下昏暗一片,手電的光芒照不到底,往上則可以看到數條鐵鏈,似乎還在向上延伸著。

這又是什麽鬼東西?樂無異皺起眉頭,順著鐵鏈的方向照去,似乎是從這片蘑菇林的當中央竄出來的。也許可以過去看看,說不定太師傅也會過去。

樂無異剛下定決心,卻聽得“轟隆隆”的沈悶聲響傳來,腳下再一次震動,卻是蘑菇左右搖晃,一副柔軟不能受力的模樣。

“喵了個咪,這又是怎麽了?”樂無異來不及伏地尋找能攀援的事物,便再一次向下栽去。他看不到無數的蘑菇都像被颶風吹拂一般向地面倒去,聽不到流水的喧嘩作響,也看不到地面開始皸裂,似乎有什麽正從地底破土而出,他只知道:“太師傅!夷則!救命啊——”

**********

腳下一陣不穩的震顫,頭頂卻是突然墜落了數塊巖石,沈夜靈巧地一一躲過,站在鋪滿了苔蘚的過道上眺望遠方。

身邊是早已坍圮的墻壁,不知是過去的城墻還是巷道,有些巖石已經風化,稀疏地長著些往上攀沿的苔蘚,往上看,卻是相對齊整一些的墻面,幾根粗壯的樹根破墻而出、盤延其中,不過隨著震顫,會窸窸窣窣地往下流淌小溪一般的沙塵。而遠處,卻是蒼翠的樹林,依稀可以看到無數粗壯的藤條環繞,也不知是什麽植物。但在這片沒有光的地方卻生長著綠葉植物,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跡,而這也是最為詭異的地方。

這是哪裏?沈夜皺著眉思索,光靠身邊連墻縫都快風化的石塊是看不出什麽的,而樂無異那家夥也不見了蹤影,不知是落到了何處。因為下落時憑著本能跳上了鐵鏈而下,想必這才是與直線下落的樂無異分散的理由吧。

不過樂無異向來福星高照,應該不會出什麽事。

但是要怎麽集合,這才是最為頭疼的地方。

“哢噠”“哢噠”的聲響再次傳來,地震的幅度漸漸小了起來,沈夜皺著眉看著懸空直上的鐵鏈,要試著從這裏上去嗎?對他來說並不是特別大的難題,可對其他人來說,也許就不是了。

樂無異絕對不可能爬著鐵鏈上去,那他要怎麽做?沈夜正在思考,現實卻是省了他抉擇的麻煩,一陣“喀啦喀啦”的盤旋聲響,那鎖鏈竟是有往回拉伸的趨勢,自頂部開始往回退去。

沈夜一楞,自己退回去了?腦中一個想法一閃而逝,繼而馬上朝著鐵索退回去的方向疾馳而去。

羅敷還在上方沒有一起跳下來,那麽這個明顯有人操控的機關,絕對不是羅敷所為,本就活在這裏的土著人?呵,看來會是他們一行人出去的關鍵。

沈夜鬼魅一般的身影在石道與巖壁間疾馳跳躍,那是普通人絕對做不到的速度與動作,在這個武術都已經沒落的時代,旁人望塵莫及。

一個傾斜在地的巨大平臺擋住了沈夜的去路,或許它曾是空中樓閣,在宮殿之間架起了橋梁,但是連築基都已經腐朽的現在,這曾經的宏偉天橋,便也落魄至無人問津、與泥土為伍了。

沈夜一個躍身便可以跳過去,只是在他經過那明顯有了腐化的臺面時,身體猛的一震。

那是……

沈夜一個回旋在傾斜的平面上一抵,覆又回到了平臺底部。

被時間所腐蝕的臺面已經不覆平整,其上刻畫的壁畫更是模糊不清,手掌一旦觸碰上去便會“窸窸窣窣”地滑落不少的碎石。

平臺的中央唯剩坑坑窪窪的磨砂臺面,但是最右面卻保留較好,依稀可以看到那壁畫中的動物,靈動的四肢,足踏祥雲,頭頂兩只鹿角,纖長卻唯美,那是……麋鹿?而它身邊的綠枝花紋,與烈山部族紋何其相似,又有著些微的不同。

這是……什麽?

噗通噗通的心跳聲逐漸加快,沈夜腦海一片空白,有什麽正在翻湧波動,但是他的目光還是那麽冷靜,唯有那皺縮的瞳孔顯示著此刻的心緒難平。

平臺最右面是一只麋鹿,往左看去,沙化漸漸變得嚴重,但是還是可以看到一些紋路,其中有似女子的衣帶刻畫,正輕盈地隨風飄蕩。

明明是一副不甚明了的壁畫,明明什麽都沒有看清,但是沈夜冰冷了許久的血液,卻在這一刻有了沸騰的趨勢。

“喀啦”“喀啦”的鐵鏈依舊往回伸縮,似有什麽完成了千萬年來的使命,在厚積薄發之後沖破蒼穹,然後,重歸沈寂。

機關,這是為人制作的機關。

再也看不下去,再也等不下去,一種迫切的心情突然在心中鼓動,下一刻,沈夜的身影便再度消失了,風一般朝著隨著鐵鏈的方向奔去。

是希望?還是幻想?

是直覺?還是癡妄?

腦海中刻意逃避了太久的身影突然再次變得清晰,恍惚間那人眼神依舊,帶著執著、帶著順從。

[師尊],那人微笑的模樣,清晰得沈夜心臟抽痛。

會不會是他?會不會是他?

熟悉的不熟悉的事物一一從身邊掠過,開滿冰藍色花朵、連樹身都隱隱發著藍光的樹木,那曾經是天界的植物。傾倒的石像,面容模糊,但絕對是女子的身形,多麽像,曾經的巫山神女。

當最後一幅清晰的神農狩獵與巫山神女嬉戲圖在眼前晃過的時候,沈夜突然發現,他的眼睛竟有了酸澀。

然後眼前便出現了一臉沈默的男子:[主人在哪裏,屬下就在哪裏。]明明毫無表情,明明語氣平靜,為何,他卻覺得對方在哭呢?

是啊,我傷了你三次,每一次讓你抱憾而亡,每一次讓你帶悔而終,而罪魁禍首,便是我自己。

[不悔。]那人淡淡地微笑了,只是緊縮的眉頭,恍惚有幾滴水珠滑落,小心地被掩藏了。

沈夜聽著耳邊呼嘯的風聲,一切都飛速地向後掠去。不悔嗎?曾經的所作所為,他沈夜無愧於烈山部任何族人,但是真的不悔嗎?沾染鮮血的雙手,連摯愛之人都死於自己的懷抱,當真不悔?

如今的烈山部再一次面臨了生死的考驗,如此的絕然不同,但又如此的殊途同歸。回想過往,他無悔,但是眼看當下,當那個身影再也無處可尋的時候,他還是後悔了。

也許該放手的,也許當初該讓他踏遍河山的,也許他們就不必刀刃相向,不必,連他的魂魄都遍尋不得。

曾經為何那麽執著?背叛?當一切塵埃落定,當一切重新開始,沈夜才發現,他無處可依,無處可尋,當期許著再遇,當夢想破滅,鋪天蓋地的絕望籠罩了他。

這茫茫浮世,真正為我所有、為我掌控的,卻是魂魄兩消,連一個念想都沒有留下。

和我心意相通,生死與共,永不離棄的,卻是因我而死,因我而亡,沒有來世,再難相逢。

原本以為這是天道對他的懲罰,怨過恨過,只因身上的責任再一次扛了下來,但是為何是他?為何偏偏是他?為何天道不直接沖著自己來?

若是再來一次,若是重來一生,這一次,我再不會放手,再不會,傷害與你。

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湖泊,沈夜腳步一頓,卻是皺眉看著那數條鐵鏈收回於湖泊之中,“喀啦”“喀啦”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那機關是在水中嗎?會不會是曾經遍尋不得的神女墓?

沈夜的眼神灼熱,那是希望到來後,對生的執著,這種因期盼了太多年、失望了太多年的希望,經不起再一次的破滅。

會是……他嗎?

沈夜已經顧不得其他了,當他正準備入水一試的時候,一陣激烈的咳嗽讓他停下了所有動作,腦海,在一瞬間空白。

“咳咳……咳咳……”那是一個渾身濕透了的男子,長發披散遮住了面容,痛苦地跪在湖邊咳嗽著。

沈夜緩緩地轉身,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唯有那身著白袍的身影是此刻的唯一。

兩人不過距離了幾米,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咫尺天涯。

謝衣一手抓緊了胸口的衣物,努力咽下到口的咳嗽卻是不能,這個身體太虛弱了,不過是借著機關彈出的爆發力都不能承受,這樣的他,真的能如願離開這裏嗎?

謝衣努力地擡起頭,想觀察他到了何處的時候,一片陰影突然遮住了光線,下一刻,溫暖,便將他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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