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泛黃的牛皮紙,悉索的響聲,粗糙的質感。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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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智,由太後執政。

繁乾就這樣,以殘破的身體,一步步戀戀不舍地退出了大乾的權力中心,能忍這一時,獲得永久的九五之尊,他甘之如飴,三百年。

眼前的光亮緩緩褪去,陶木頓感全身力氣都被抽去,手上劇痛,低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將自己的手掌狠狠地印在那陽文的“果”字上,血模糊了辰砂,猙獰了整個紫檀盒子。

“疼。”陶木擡起婆娑淚眼,幹裂嘴唇艱難地吐出這字。

繁吹把手覆上陶木那鮮血模糊的手,欲要施法。可陶木卻把手立刻收回,張皇失措,擡起手,以滿手的血指向心口,像要生生戳入心肺,骨血。

流血的心,不是最痛的嗎?

“我,這兒疼。”長長的睫毛再也兜不住淚,玉珠砸唇,正如那年——繁吹重返山洞的第二年清秋節的綿綿秋雨,剪不斷,理還亂,無窮恨。

“想知道?”

“嗯。”陶木一邊說著,撥開血肉,再生生刻上那“因”字上。繁吹就這樣看著,無語。

黑暗再度褪去了,陶木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了,好想閉上眼,墮入眼著這幻境中去。

始,因

三百年前——

層巒疊翠的山頂上,籠著一層輕煙,不知是茅屋下人家的炊煙,還是雲霧氳出的煙霭。

恬靜如畫,畫上的人栩栩如生,眉眼清秀,揮毫執筆,神采飛揚。

他筆下的畫,亦如他一般眉眼清秀。

畫上的不知是男兒還是女兒,大抵是太過粉嫩,有些雄雌莫辨,短短的頭發尚不及肩,只得一半挽在頭頂,另一半散在腦後,額角的碎發上系了兩顆瓔珞珠子,在臉頰旁搖晃,儼然一個小天使。

那年,繁吹剛剛而立。

他七歲時,母後就告訴他,她會在他三十歲時讓他看到此生之於他最重要的人。這人,就是他那“離經叛道,半生不負,何人哉?”的命格中的“何人”,可這人,第一世是在三百二十一年之後。

自他第一眼從水晶球中看到華珧時,華珧是在花園中放風箏,整個人輕靈可愛。不可否認,還是逃不過命運的安排。他從第一眼起,就很期待見到這個可人兒長大之後的樣子,就很期待,那一段塵緣的來臨。

什麽時候,他已念他到不可自持?

什麽時候,他竟為他的畫像而“為伊消得人憔悴”?

什麽時候,他們才能稱為月下花前的一雙人?

最後一筆落下,繁吹卷起畫,離了去。

翩躚的墨色衣擺,像一朵殘敗的黑玫瑰,一點一點,飄搖隱在了輕煙中。

他不需要什麽,山洞裏的東西也是乏善可陳。沒錯,他只需這一幅畫就足矣,能看著他,就足矣。

他把畫放在枕下,夜半更深,他仍是無法入眠,總覺得缺少了什麽。便又把畫取出,借著山洞頂上透出來的稀疏月光,淡淡笑著,仿佛遇見了什麽至美之物。

“物情今已見,從此欲無言。”

忽而皺眉,又趕緊把字抹了去。這感覺像是什麽呢?美好的東西很短暫,雖是見了,雖不是一場虛無。可再也不得見的痛楚,已逝去的人或物還能感受到嗎?

繁吹想想就覺得難受,才把字抹了去。

三百年,以後的日子且長,有那麽一份執念,莫說三百年,六道輪回他也等得!

他抱著畫,沈沈睡去,只餘嘴角一抹淺笑。

夢裏,依稀是那個瓔珞挽發,環珮叮當的孩子。

沒有人能預見,他日後會成為手握雙鞭的一方長城。

沒有人能預見,他就是那美好的象征,很短暫,繁吹雖見了,雖不是一場虛無,可繁吹再也不得見華珧的痛楚,已逝去的華珧還能感受到嗎?

不能了。

更沒有人能預見,華珧死後不久,陪都城王爺登基時,望神樓下忽現天坑,望神樓百餘丈無跡可尋。此後,大乾式微,動蕩不安。

作者有話要說: 高考完了!其實現在返回來看當年的文筆 真的很害羞。。。但是學了理科之後我覺得自己也寫不出比當年更好的了。。並不奢求有多少人看,但求一個善始善終。時間過去這麽久。。肯定沒人看了吧。。。大學課業不緊張的話也會再開新的,還請大家記住一下啦~再開肯定是現代了。。不過肯定還是耽美!兩年之後看到有人評論說文筆很老成但是太過正式有些晦澀,再看的我已經發現了這個問題,也很感謝那位同學指正,再寫的話一定會改正的!不過這篇已經定型了。。。

取代

陶木直挺挺地倒在床上,他都不想再睜眼了。突然有點恨那奈何橋頭的孟婆,竟讓他遺忘了前世才去往生井。他若還記得,一定會選擇好好與繁吹在一起,一定會護好自己的爹娘,一定要藏到一個繁乾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和繁吹共度餘生。

那他現在,到底是應該以華珧的回憶活著,還是繼續作這個懦弱無能的陶木?繁吹愛的,到底是那絕世無雙的華珧,還是今生的自己?

難道只是因為自已與華珧一模一樣嗎?

“是這樣嗎?我和華珧,僅僅是長的一模一樣吧?”陶木欲哭無淚。他已經被層層疊疊的往事嚇住了,不知道從今天起才帶著這回憶活著,會不會無所適從。他欲哭無淚的是繁吹和華珧的一次次錯過;欲哭無淚的是繁吹為華珧舍的七命;欲哭無淚的是華珧為護繁吹周全而寧願赴死。可他難受,因為那是繁吹和華珧,不是繁吹和陶木,縱他想哭,卻也無淚。

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替代品。

“不,長相,也不是一模一樣的,他眉間有不可忽視的睥睨天下的影子,他唇畔有蔑視天理的不屑,更喜歡他的眼吧,是目空一切的黑曜石,是我活了這許多年都沒見過的幹凈純粹······這也沒什麽,你和他的小性子,小脾氣一模一樣,我喜歡的都是你,你和華珧,明明就是一個人!何苦在乎你和他是否一樣?何苦在乎你是否會舞鞭?何苦在乎你和他眉眼間的氣質?剝去外殼,你和他,不差分毫。”

陶木一時還未反應過來繁吹的後幾句話,他還是微微難過於繁吹說起口中的那個“他”時臉上的光華明滅,向往陶醉。

當然,那個“他”不是自己,那個“他”名叫華珧。

繁吹見他半響回不過神來,有些心疼,不知該說什麽,只好把他抱入懷裏,把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慢慢收緊了臂彎。

“不說這個了,畢竟華珧不是你,你不是華珧,華珧曾經確確實實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也確確實實······和我行過魚水之歡。或許到現在,我在他出征澤州前一天晚上,才能讓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是真實存在的。時間過去了這麽久,我記住的竟是那一晚。因為太深刻了,並不是絕情或者殘忍,即便你這世是陶木,下一世又不知是誰,那一夜我和華珧彼此擁有的那一瞬間,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

語罷,陶木反倒釋然了,心卻驟然空了一塊。那地方,原本是繁吹吧。可繁吹心裏呢?是不是都是華珧?自己,是跟隨在華珧身後的影子,還是寄放華珧靈魂的殼子?

不,他是有感情的!他不要在繁吹心中,只做一個苦苦追趕的影子!只做一個空空如也的殼子!

他在他心裏,一定要是一個與華珧不同的人!

莫名其妙又順理成章,華珧和他明明是同一個人,可他卻妒恨另一個自己,就連他,也說不清那沒來由的陣陣恐慌。繁吹都指明了,剝去外殼,華珧和他,不差分毫,可他卻偏偏偏想逃離上天為他打造的最初藍圖,重新開拓疆土。又怎麽可能?

機敏老成如繁吹,又怎麽可能看不到陶木眼中絲絲縷縷的哀傷?

他想告訴他,在他心裏,“華珧”與“陶木”這兩個名字的背後,都有他認定的無可替代。可一向嫻於辭令的他卻在這關頭說不出一個字,驚慌失措下又是不知所措,像一個妄圖留下自己珍視之物的孩子,焦躁不安。

陶木看著他不發一言,眼淚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

“別哭,別哭啊。”此時此刻,繁吹能說出口的,也只有這幾個無力的字眼。

“說啊,說我在你心裏,根本抵不過華珧,是不是?!”陶木不依不饒,“你就是把我當做華珧的替代品了吧!因為我長的和華珧一模一樣是不是?!因為我只是華珧的下一世是不是?!就不是因為我是陶木?!你說話啊!”

不,不,我不是這樣想的。我喜歡他不就是因為他是繁吹嗎?我不想對繁吹這樣啊。就算他錯把我當做華珧又如何?至少不是虛情假意,為什麽我要這樣和他說話?他會傷心嗎?他會不要我麽?要不說至少還能好好的和他在一起啊!怎麽這樣莽撞?真是不該!

陶木在心裏暗暗後悔著。

怎麽辦!?

“華珧確實不可以被你替代。可在我心裏,陶木同樣也不可以被華珧替代!”繁吹定定地把金光射進那兩顆黑曜石的光華中去,不容忽視,厲芒閃爍。

重演

“看來,還得要像三百年前那晚了啊。”

陶木霎時紅了臉,半推半就地扯著繁吹的袖子。

“過一會兒,別喊疼啊。三百年前那晚我一直都忍著沒喊疼,你可別這麽沒骨氣。”繁吹調笑著,順便俯身湊在陶木耳邊,暗送蘭香。

“我很溫柔的,才不會像華珧一樣。”

陶木卻正經八百地捂住繁吹的嘴,一板一眼道:“可別再提華珧。”

“好,好,都聽你的。”

當陶木氣喘籲籲地伏在繁吹身上時,剎那間覺得天地俱老,紅塵殘碎,只有這一刻凝固在春意中,無限美好。繁吹一定從來沒離開過他心裏,就算離開過,那現在,也被他困在心裏了。

繁吹最享受的時光其實是兩人相互依偎在床上,什麽也不做,只幹凈純粹的相互擁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溫言軟語。三百年前他和華珧那晚,最令他遺憾的也就是這了,他也是後來聽那將士私下傳信與他時才知道,那晚不是他太累,才沈沈睡去,而是因為華珧下了“莊生曉蝶”給他。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因為他一直未曾設防的華珧,竟也會······雖然也是心疼自己,可即便是現在想起,也還有稍微的難受。就像鞋中進了一粒沙,雖不會影響你的步伐,卻還一直存在,讓你心煩。

也罷,現在依偎在自己懷裏的,不就是“華珧”麽,相差無幾的五官,聲線,小動作,一一與眼前此人合為一體。連他都有些分不清,這到底是華珧,還是陶木。

繁吹從不認為自己是愛過兩個人,他總是覺著,自己自始至終深愛的,都是同一個人。

幸而陶木並不知道繁吹的想法,他很討厭,十分討厭繁吹把自己和華珧相提並論,因為他根本不了解華珧是個什麽樣的人,甚至從未謀面!即便知道他的長相和話語,又如何?在那檀木盒中,自己自始至終都沒和他說過一言半語,憑什麽,要把自己和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放在一起!

不過,還是要珍惜當下不是麽?爹爹也曾對自己說過這句話啊。

囈語

“繁乾他不會放過你的。”繁吹悶了半天,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不過這柔情蜜意時分,說這話著實不應景。

“我知道。”陶木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

“可他現在認為最大的威脅不是你,是我。”繁吹挑著陶木的發絲,漫不經心。

“為什麽?他曾經最恨的,不就是華珧······好不,也就是我麽?他怕我奪了他的天下,對吧?”

“確實如此,不過你沒有華珧當年只手翻雲覆雨的權勢和能力,他認為威脅在我,不在無權無勢的你。”

“可我記得,他修妖,他半生所求,不就是天下麽?他若殺了你我,不就可以破了他的業障麽?為什麽會這麽婦人之仁?”

“除去業障的時候,即是歸路。他與我不同,他是狐妖,只有一命,若破了業障,便只有死路一條,留你而除我,既不會阻礙他君臨天下,也會維持他的萬壽無疆,他這不是婦人之仁,而是兩全其美。否則他即便破了業障,卻也沒有治理山河的機會了。我是因對你的癡情執念,而修妖,理應是破了業障,可我有九命,這也就是我當初為何去修成貓妖的原因。可也就是因為如此,我的法力,終究比不過繁乾。若是一時的肉搏戰,還勉強可以,持久戰的話,我就是註定的敗局,且他的造夢術也遠在我之上。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出現在你夢裏嗎?”繁吹話鋒一轉。

“嗯,記得。可我還未與你說一句話,繁乾就出現了。”

“其實我並不想讓你見到他,卻不想還是讓他侵入了你的夢。唉,也是因為我們的造夢法力著實天差地別,我的夢境在他面前不堪一擊。甚至是千瘡百孔的,才讓他鉆了空子。”繁吹說著又摟緊了陶木。

“沒關系,如果不是他,我應該還是那個不谙世事的孩子。”陶木壓著語調,聲音一下沈穩了許多。

繁吹更是一陣陣的心酸,陶木,好像真的不再是那個從前什麽心情都寫在臉上,喜怒哀樂毫不掩飾的陶木了,也不再是從前那個會沖著黑貓撒嬌的陶木了,更不是那個半夜會因為想念爹爹而輾轉反側的陶木了。

還有,那個看見公子會臉紅的陶木,還在嗎?快告訴我啊!

哦,那個陶木啊,幾天前,就隨他爹去了。

便縱然繁吹活了三百餘年,卻仍時時感慨時光不會倒轉。不過也只有在真正失去後,真正後悔時,才會虔誠地祈求上天。人有時也是冷血無情至極的,反倒是繁吹這只妖,比人的心更加柔軟,比人,更有人情味兒。

他希望回到他和華珧的第一晚,也是最後一晚,他一定會提前配好“莊生曉蝶”的解藥,他就不會死了。他也希望陶木可以回到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他只是只貓,他也只是個少不更事的調皮少年,從什麽時候起,他們的關系,變了味?

繁吹做夢都會夢到他和華珧並肩行於阡陌,懷中抱著的是小小的陶木,一路鳥語花香,好不和諧。

而現在,卻是在雲中的華珧,眼神悲傷地洞穿了在地上的繁吹與陶木,陶木持著鞭,而對面的繁吹張著鐵爪。

中間那紅衣似火的人是誰?

不知道,但繁吹還是可以想見,華珧在雲中憤恨地瞪著那抹血紅的模樣。

有時他也會擡頭望天,雖是碧空無際,長風萬裏,可他卻總覺得,華珧在看著他,對他說些動人的話。

他什麽也聽不到了,因為華珧,他走了。

“那你要怎麽辦?”陶木的一句話把繁吹從無盡遺憾中挽救了出來。

“要你等我!”繁吹說出這句話的樣子像是要把靈魂通過他那汪金湖註入陶木的心裏似的。這樣子把陶木嚇了一跳。

“餵!你還好吧?怎麽跟我上了一次床就嚴肅成這個樣子?果然是越接近你就越了解你,越了解你就越討厭你啊!你這人······妖太奇怪了吧!說吧!你要去幹嘛,我還年輕,等得起!不想你這年近四百的老頭子。”話雖隨意,可任誰也聽得出,語調稀松平常就可道盡多年相思苦的陶木,早已有了“為君等盡花容月貌”的覺悟。

“延國冰川的盡頭,有一塊水瑾雲石,我要找到它,才能對抗繁乾,才能護你一世周全,我可不會像你那樣“壯士一去兮不覆還”了,我會回來陪你的,完成華珧出征前的夙願,你只要在我們約定的那個日子等我就好,多則三年,少則不過一年。看那時,繁乾能奈我何?”

“那條玉帶,你竟還留著?”

“嗯。”其實他隨身帶的,也只有那一條玉帶而已。華珧生前所愛所惡,他都盡藏於山洞中了,為的是,睹物思人。

“我今年才十六······你回來······我就及弱冠了嗎······好長的日子啊,我要年年清秋節都站在院子裏等的話,村裏的人不會說我像個小媳婦麽?就算繁乾不會害我,那我還要天天去賣豆腐!?我可不想······”陶木已經開始為以後的日子擔憂,說到底,他這個年齡,終究還是個孩子。就像他爹離去時一樣,一下子失去了自己最親近最愛的人,總是會無所適從的。扶他走過十幾個春秋的親人,愛人一下子都要分道揚鑣。剛開始,他會有些手忙腳亂,時間長了,日子久了,腿上的肌肉就堅實了,可以穩步前行了,甚至可以箭步如飛了。他要走快些,走快些才能和他們相遇,有一句話不是叫殊途同歸麽。三年之後,他會再見繁吹,百年之後他也會再見他爹爹,而他,只需要守住孤單,一味地向前去就是了。

他猶記得爹爹的那句話:“再難,也要走下去。”

好,他等!

弱冠

“那你要是不想賣豆腐的話,青樓也有我的手下,我可以安排你去那裏,很賺錢的。哦我還可以給你安排一個頭牌的名號,順便幫你打響名號”繁吹喋喋不休,很了解的樣子,還一副“陶木你要不努力自己養活自己我就真做的到”的表情。

“你都這麽老了還是死不要臉的,丟人!”陶木伸手掐了繁吹一把。

“咦?怎麽這是什麽啊!“陶木叫起來,還險些跳起來,臥在他旁邊的繁吹卻緊緊抱住了他。陶木擡頭一看,手上沾滿了粉紅色的液體,十分溫暖,嗅起來是甜甜的味道。

“看,你把我對你滿滿的愛都掐出來了!”繁吹竟有些興奮,頓時換來了陶木一個中指。

“老不正經的。這到底是什麽啊!?”陶木有些抓狂。

“嗯嗯,我剛剛為了逗你,臨時變出來的,挺好喝的,我這還有一罐,要不要嘗嘗?”

“”

屋內沈寂了幾秒,轉瞬兩人爆出了大聲的歡笑。

用這歡愉,來為明日的分離設宴,為來日的苦等餞行,為末了的重逢接風洗塵。

還果真是“相思苦,憑誰訴,遙遙不知君何處。扶門切思,君只囑,登高望斷天涯路。”

今君當遠去,晗晗莫細雨,待君歸來時,相與枕相眠。

陶木每天掙夠了維持生計的錢便跑到東面的山丘上,望著來往的商隊,銅鈴聲聲。他極盡目力,也無法從過往的商人的兜帽下找到絲毫繁吹的影子。

延國的冰川,是在這世界的最東面吧。東面,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呢,也不知華珧去沒去過

陶木每日就這樣想入非非,抱著膝蓋任憑春風和煦,夏風流火,秋風淒切,冬風凜冽。不變的是那陶木頭頂的夕陽,溶金的金輪,像極了,日日註視著陶木的繁吹的眼,遠處連綿的山峰吞進它最後一滴微光,末日般的無可挽回。

今年花落顏色改,陶木容顏依舊。

明年花開覆誰在?陶木的神色中多了幾分失望。

已見松柏摧為薪。日日王者的那商隊的駱駝腳步已有些虛浮。

更聞桑田變成海。不知繁吹可還記得大乾有個陶木?

叢菊已開過三遍,陶木已哭過三日,念過三年。

可,繁吹呢?

不知道,只能去問延國的冰川,只有它知道了罷。

又是一年,百無聊賴的陶木依舊在清秋節擺出酒菜,托著下巴註視著太陽在天空中劃過的弧度,一點一點消磨掉陶木最後的耐心。

“什麽人啊!說好了最多也就三年的!他是不是早就忘了我!還是在那找到了和華珧更像的人?虧我在這等了三年!繁吹你個死老頭子!!!”

陶木是氣急敗壞了。他等了三年,也沒想今天這樣難受過。最後的期限或許才是最難熬的,就如同黎明即將到來前卻是漫漫長夜中最黑暗的時刻。

陶木一腳踩扁了墻角的籮筐,又不知如何發洩的他急步在院內走來走去,卻也不甚明白自己在難受什麽。

“咿,好冷!”本一直低著頭的陶木像是被鋼針砭了骨般猛地擡頭,還險些扭到了脖子。他感受到了一份比冬風更加刺骨的寒冷,還有一份比秋風更加冷徹的悲傷。可這時節,怎麽會有如此寒冷的風?

陶木像瞎子一樣茫然的伸過手去,慢慢的摸索著,妄圖找到一個真相。

找到了!

可陶木卻感覺怪怪的,因為他的手徑直從那片寒冷中穿了過去。也就是說,只有那麽一部分空氣是冰冷的!?怎們可能?!

一點白霧在眼前忽隱忽現,漸漸勾勒出衣服的下擺。陶木驚異的望著自己眼前逐漸呈現的人形,恐懼的退後了一步,卻踩到了剛剛被自己踩得粉碎的籮筐,殘碎的枝條發出詭異的“吱呀”聲。

這到底是什麽!?

陶木半響發不出聲,眼珠像是被牢牢綁在了那點白霧上似的,再也移不開。

秋風送來陣陣蘭香。

衣擺下是一雙躡履金絲鞋。

腰際側是兩只盈天廣袖。仿佛再添那一點墨色,就與自己那苦等之人不差分毫了。

清秀的面容上兩只盛滿百年繁華的眸子。沒錯,好似缺了那流轉的金光。

額角還是那抹細小的流雲圖騰。

這是誰?

陶木問自己,這到底是誰?

陶木心裏驟然緊縮,四肢繃緊,像是一只蓄勢待發的豹子,準備一口咬斷從腳底穿行而上的不祥之感。

是繁吹!

時隔三年未見,哪怕是日日想著,念著那張記憶深處的容顏,卻也有些淡忘,以至於當繁吹以這幅詭異的姿態出現時,陶木還楞在那裏從腦中細細找尋曾經的記憶。

想繁吹等了三百年都未曾忘記自己的摸樣,自己只區區三年就險些忘記,不該,不該啊!

歸來

待認出來是繁吹後,陶木稍有愧疚,完全忽略了方才的不祥之感,想上前去抱抱他,才想起他現在只是團寒冷的霧氣,又只得訕訕地收回了手。

心裏沒來由的騰起一股怒火!

“說是最多是三年你還真就三年才回來啊!知不知道我等得很辛苦!而且,你這副摸樣回來算是什麽意思?害我連抱你一下的機會都沒有!有法力也不要隨便捉弄人吧!本來還想好好迎你來著,掃興!”

陶木說著說著眼眶就有些泛紅了,但始終沒有落下淚來。三年過去了,他也長大了。眼淚,也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少了。

“對不起,我”

“你什麽你!不想回來見我就直說,搞什麽亂七八糟的法術!我為了等你三年連一個人的手指都沒碰過!你知道麽你!?”

陶木粗魯的打斷了繁吹弱弱的道歉聲,簡直要氣炸了!

“我也不想用這副樣子回來,可是我已經死了。”

自己說出自己死了這種話,繁吹不免有些別扭。

“死了!?你不是有九條命嗎?不是每一條命都與天同壽嗎?就算是為了華珧舍了七命,不是還有兩命嗎、別告訴我你已經無能到連自保都做不到!”

“可我真的已經死了。我沒有騙你。我三百年都未曾變過心,又如何連這三年都等不過!”繁吹的聲音帶了急切與悲傷。

“想不到我被禁兩年最後自刎只為來見你你一面,你連我都不相信!”也不知這白霧化成的繁吹能否流下眼淚,若要能流下淚,恐怕這飄渺的白霧就要化成一灘水汽了吧。

“真的?”陶木將信將疑。“那”陶木還有一堆問題沒有問。

“真的。”繁吹斬釘截鐵。

“那為什麽,你會被禁?”其實,他打心底裏還是不相信,一味的相信這是繁吹的無聊把戲,卻還是打蛇隨棍上,順著他問了下去。

“一年前,我剛抵達延國冰川,卻發現繁乾一直在那裏等我,他先我一步拿走了水瑾雲石,法力大增。可他卻沒有殺我,一直囚禁著我。他說要我飽受相思之苦,要你嘗盡負心之怨。我若被他殺了,連魂魄都不會剩下。可我若被他囚禁到天荒地老,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所以我寧可自刎,還能留下魂魄來見你。”

繁吹說這話時平淡如水,像是一個道遍天下的說書人,縱摻了許多抑揚頓挫的音調,豐富多彩的表情,也終究與自己,沒有絲毫關系。看樣子他也思前想後了許多才選擇了這個堪稱下下策的決定的。

“我想要你一直相信我,不就一定要遵守諾言麽?”

看樣子繁吹這個笨老頭子除了自己外還真是什麽都不知道珍惜啊!

那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可是還有哪裏感覺不對啊難道他真的死了?

“曾經你用七命救過華珧,你九命不死,那應當還剩兩命,怎麽就剛剛用盡了呢?”

陶木這才知道為什麽感覺不對了。

曾記

“可還記得那日繁乾在你水裏下毒?”

“記得。”

“可還記得我說過繁乾法力本就高我許多?”

“記得。”

“可明白了?”

“”

淚,終於還是不受控制的,在泥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坑。侵入了地下幾千尺的相思的種子,在這一刻結果。然,酸澀無比。

原來,原來,真的一語成讖!真的是他說的九死不悔!他當時就那麽不負責任地昏了過去,丟下了孤軍奮戰的繁吹去面對繁乾。也不知道忍受喪命之痛時自己卻毫不知情,他心裏該有多難受!明明付出了那麽多,犧牲了那麽多,卻如風過後留不下任何痕跡,只得硬生生把委屈往肚裏咽。

漫長的日子,漫長的思念,徹骨的熾烈,竟都是為了自己!可若要自己來說,恐怕自己一定會說兩個字:

“不值。”

陶木死死地抓住眼前這團白霧勾勒出的“繁吹”的手,什麽都沒有抓住,可偏偏就是不想放開。

若要繁吹來說,恐怕只剩了一個字:

“值!”

“那你為什麽不帶些幫手去?你是妖,總不可能一個手下都沒有吧?我,我還記得你說你連青樓都有手下呢”

陶木記得的東西,總有些偏題。

“手下去了只能是累贅,他們連繁乾的一招都擋不下。而且,若他們都全軍覆沒了,日後不論你走遍大江南北,還是安土重遷,都沒有人,再替我照顧你了。”

繁吹的語氣依舊很淡很淡,但到可以輕描淡寫地講完陶木的後半生,但到可以透過日後不論陶木是功成名就還是落魄不堪的歲月外殼,直直的沖到他的心裏,道盡了陶木總是需要照顧的本質,也是一生。

“你的朋友呢?”陶木忍著哭腔,還是問了下去。

“朋友?我這人是很不好相處的,尤其在成了妖之後,再也沒有誰想去接觸我。我倒還好,畢竟見了你之後,我便再也沒有心情去管別人了。我要是把心放在朋友身上,誰還管你?”

眼前的人淚如雨下。

繁吹眼中的目光深深地切入了陶木的心。陶木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是繼續哭,還是該伸手抱抱他。他不想再觸碰那冰冷,魂魄的冰冷,像是觸到了事態的炎涼,往昔三百餘年的淒傷與孤單。

“老頭子我等了你三年啊”

——怎麽等來的,是這個結果?

“來,不說這個了罷,過來。”繁吹強笑著,從袖中抽出一條玉帶。

“我把這個給你,不要介意它曾是華珧給的,怎麽說現在也算物歸原主了。別想太多,因為它,在你初生時屬於我,現在,屬於你。它早就不屬於華珧了。”

繁吹頓了頓。

“我知道你等了我三年,”可你有意識到我等了你三百年!?“本來是說在你弱冠之年予你的,雖說現在還差些許日子,可再等,我已經不可能了。”

“還有,對不起。”繁吹收手垂頭,莫名其妙的來了一句。

陶木早已泣不成聲,“什麽什對對不起啊”

“你今生,其實是個女孩。”

驚雷炸響,響遏行雲!

陶木的哭聲一下被塞住,滿院只餘掃地秋風,吹得殘碎的逐條“嘎吱嘎吱”地滾了兩圈,便戛然而止。

是相顧無言,萬籟俱寂。

天空中裂下片片琉璃,繁吹的心,被寸寸剝開,閃著如洗如練的聖潔的光,折射出的除了一片癡心還有一片私心。

永訣

“那為什麽?”陶木突然想起那素昧平生的華珧,那個華珧,在當時的民風下,在當時的流言下,有沒有曾經希望自己是女子過?(華珧:我不是想過嗎!當然有過!【臉紅】)

“對不起,我就是怕你要變成女子,你和華珧,就不像了其實現在才覺得沒什麽,人一樣就好,容貌性別大可不必在意。你別誤會啊!當時你還沒生出來,我的想法也確實很幼稚所以,唉,你要是個女子,反而更好怎麽說,你不會生氣的吧?”繁吹聲音愈來愈小,愈來愈細,後面的字句,帶著顯而易見的試探與膽怯。

這還是繁吹嗎?這還是當年那個舌戰群雄,筆下天地大,書中有乾坤的繁吹嗎?莫不是那氣勢只存在於肉體中?他的魄力從未來源於他的魂魄?

沒錯,繁吹變了,自從華珧死後,他就變了。不是變得郁郁寡歡,也不是變得乖張暴戾,而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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