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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刺客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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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巧的銀唾壺擺在桌上,囑咐道:“漱漱口便好,不要喝進去了,剛用過飯,喝茶傷胃。”

蝶舞依舊不語,只用茶漱了口。

瀚王府離皇宮本就不遠,蝶舞剛剛放下茶杯,馬車就停了,這時就有內侍在車旁朗聲道:“王爺,娘娘,延喜門到了。”

延喜門是皇城東門,周天麟先下了馬車,又扶著蝶舞下了車,兩人一起,趁著夜色向太廟走去。”

夜色中的皇宮廳殿樓閣,崢嶸軒峻,蔚為壯麗。夜幕中依然可見金虬伏於棟下,玉獸蹲於殿旁,壁砌生光,瑣窗射日,工巧輝煌。

內侍在前領路,周天麟和蝶舞,一路來到了太廟。

浮雕盤龍雲海三層漢白玉的沙彌座,外挑的重檐,金絲楠木的朱紅漆柱,太廟在如藍緞的夜幕下愈顯宏偉。

殿內彩繪著香黃色的祥雲龍紋,莊嚴肅穆。前殿共有九間,周天麟和蝶舞只需叩拜太室歷代的先王靈位。

大周朝自建朝以來,綿延四百餘年,共有九位皇帝。蝶舞隨著周天麟自開國太祖開始,依次三拜九叩,待叩拜到睿帝和周天麟的父皇,先帝昭宗皇帝時,蝶舞已經頭重腳輕,腳下如踩在雲彩上一樣,最後一次叩拜禮成,蝶舞剛要站起,就覺得膝蓋一軟,就要向前撲倒。

周天麟一直掛念蝶舞,早就見她臉色煞白,額角沁汗,心痛不已,怎奈太廟拜祖,何等大事,由不得他說不,只得強忍著。這時見蝶舞不支,趕忙快步將她扶住,太廟內不能私語,周天麟只能灼灼看著蝶舞,眼中全是關切之色。

蝶舞略站了站,才覺得意識漸漸恢覆,轉頭看著周天麟,微微點頭,示意無礙了,周天麟這才慢慢放手。

兩人這才慢慢走出了太廟。周天麟向身邊的內侍低聲吩咐了些什麽,不一會兒,一個四人擡的軟輿停在了蝶舞面前。

蝶舞疑惑的看向周天麟,見他微微笑道:“坐上去吧。”

蝶舞一驚,趕忙拒絕:“這如何使得?成何體統?斷不能坐的!”

周天麟沈聲道:“你身子不好,這裏離紫宸殿還遠,你放心,無人會怪罪於你。”

蝶舞正色道:“臣妾剛嫁與王爺,便要違祖宗家法,王爺又是聖上最倚重之人,先前因為臣妾已經讓眾人對王爺有了微辭,現在若如此,只怕不光對王爺不好,更會以為臣妾有失婦德。不過些許幾步路,臣妾能走下來。”

原來,在大周朝,除了太後皇帝和皇後,其餘人是不能坐人力轎輿的,而宮內不能有牲畜入內,所以無論誰,進宮都只能步行面聖。

如今蝶舞若是坐了上去,那便是皇後才有的大禮,她若是比作皇後,那周天麟呢?

蝶舞心底一凜,越發拒辭。

看到蝶舞這般拒絕,周圍跟隨的侍從禮官臉上都有一絲讚許之色,周天麟怎能不知蝶舞是因為顧及他的名聲,不禁心中動容,揮手讓軟輿退下,柔聲道:“那你辛苦了。”

蝶舞低垂著頭,依舊謙恭,淡淡道:“王爺客氣了,這本就是臣妾該守的規矩。”

蝶舞說完便跟隨內侍像紫宸殿走去。周天麟剛有些暖意的心霎時又像跌進了谷底。只得快步來到蝶舞身側,和她一路前行,小心照顧。

紫宸殿內,睿帝與皇後董氏已在殿上等候,蝶舞和周天麟上前行了君臣大禮,睿帝賜座,又行了封賞,賜了一對鏨金蓮紋金鑲和田羊脂玉如意,五十對龍鳳呈祥金馃子,百匹蜀錦,百匹越羅,百匹煙羅,百匹天絲。

皇後董氏也賜了蝶舞一對赤金嵌珍珠手鐲,一塊龍鳳呈祥白玉佩,四對兒金累絲雙鳳戲珠金釵,四對兒鎏金掐絲攢珠金步搖。

行完了封賞,睿帝這才道:“瀚王妃辛苦了,還要隨皇弟去赴安西大都護職,朕的弟弟,一直孤苦,少人照料,以後就有勞王妃了。”

蝶舞趕忙站起回話,“瀚王殿下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當盡心服侍,請聖上放心。”

看來周天麟勢必要帶自己去西域了,以後只怕要與爹爹娘親兩地分離,再見不知何年何月了。蝶舞心裏難過起來。

周天麟趕忙道:“西域苦寒之地,原本不該帶王妃前去,只是恐怕若此時一別,再見遙遙無期,才願王妃能同行,臣弟也會好好照顧王妃的。承蒙皇兄成全。”

睿帝笑道:“看見你夫妻二人相敬如賓,朕也就放心了。”

睿帝和周天麟的母後早已歿去,但也有一些太妃長輩需要拜見,只是周天麟不用同去,蝶舞隨著宮裏的嬤嬤,到了後宮,已有五位年長的老太妃端坐在殿內等候。

蝶舞進了殿內,先是呈上了自己準備的禮物,自己繡制的煙羅團扇,繡樣都是蝶舞繪制的前世的時尚花樣。

老太妃們自然沒有見過,十分新奇,愛不釋手,也紛紛給蝶舞回了禮,都是些金釵玉佩,倒也精致。

蝶舞又陪著老太妃們說了會兒話,這才起身告辭。

蝶舞出了後宮,周天麟依舊在紫宸殿外等候,接到了蝶舞,柔聲問道:“都見過了?可還順利?”

蝶舞淡淡道:“有五位太妃娘娘,都見過了,歡歡喜喜的,還算順利。”

周天麟道:“那就好,可以回家了。”

蝶舞並無一點欣喜,問道:“明日一早就要出發麽?”

“早已收拾停當,若不是為了成親之事,早該動身了。”

蝶舞皺眉,強忍住心裏想要回去看看父母的話,誰成想昨日出嫁,和父母再見竟是遙遙無期。蝶舞心裏滿是傷感,一路都愈加沈默。

軺車一路前行,蝶舞透過車子的紗羅,落寞的向外看著,眼看到了瀚王府,車子仍舊不減速,蝶舞心中奇怪,不知周天麟要帶自己去何處。

又走了一小會兒,車子卻往家裏的方向走去,蝶舞心中又驚又喜,轉頭看向周天麟,卻見他臉上全是寵溺的笑。

果然,車子停住,正是在蝶舞的家門口。蝶舞難掩心中喜悅,顫聲問道:“今日回家,可有不妥?”

周天麟笑道:“你我明日遠行,不能行回門之禮,今日回家與父母作別,也不為過。”

蝶舞這才輕聲道了聲謝,迫不及待的走下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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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門

程禮學和鄭氏早就得到通報,和程昊文在門口等候,看見蝶舞和周天麟下了車,上前就要跪地施禮,周天麟一步跨道二老面前,伸手輕拂,程禮學和鄭氏的身子便被托起,只有程昊文行了禮。

一家人進了中堂,鄭氏一路拉著蝶舞進了後院,依舊坐在蝶舞出嫁前的閨房。不過才一日,鄭氏便像有囑咐不盡的話,又知道蝶舞明日便要隨周天麟赴職,更是一直擦眼抹淚,蝶舞低聲勸不住,也心中難過,忍不住流淚。

鄭氏看蝶舞難過,便忍住淚說道:“你也不必掛心我們,你爹爹說,女婿已經安排好了人事照看我們,你弟弟的官學名額也都安排好了,只等著滿了十四歲就入官學。除了例行每月讓王管家給送來月錢,還將你陪嫁去的那個莊子的進項,每月送來。若還有多餘用度,只管找王管家去。你便好好陪他,不必掛念家裏。”

蝶舞叮囑道:“雖說弟弟官學名額有了,卻還是讓他習醫吧,弟弟和爹爹一樣,心思單純,不適合官場,再者說,學醫到底是一技之長,不必仰仗他人而活,還是放心些。”

鄭氏點頭道:“我和你爹爹都是這個意思,今日見你也同意,便這樣定了,來年就讓你弟弟進官學習醫。”

娘倆又彼此叮囑一番,一想到日後相見想必也難,又是一番流淚不舍。

正在此時,已有丫鬟來通報,午膳在花廳擺好,又傳周天麟的話,一家人在一起用熱鬧,不必再分席了,鄭氏這才陪著蝶舞往花廳去了。

周天麟已和程禮學已經落座等候,看見蝶舞攙著鄭氏進來,雙眸微紅,粉光融滑,便知她才哭過,不由得目光一沈。

飯桌上,蝶舞捧羹把盞,盡心服侍程禮學和鄭氏用飯,又在席間細語叮囑程昊文用心學業,孝敬父母,鄭氏忍不住幾次哽咽,程昊文一直和蝶舞親厚,也紅了眼,程禮學雖也難過,但有周天麟在場,還算能強忍著心中不舍。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時辰,用完了午膳,周天麟悄悄對蝶舞道:“家中的裝匣還需回去拾掇,你不如囑咐雨晴,讓她回府收拾,你便在家中再待上半日,我要入宮商議明日赴職之事,晚膳十分再來接你。”

蝶舞低聲道:“王爺不必如此操勞,盡管入宮,過會子臣妾自行回府便是。”

周天麟笑道:“我要在宮中忙碌半日,你回去獨自一人也無甚事,不如在家多陪陪父母,等我接你一起回去,還有,此刻就咱們兩個,你不必如此謙恭,拿出昨夜的潑辣勁兒我才喜歡。”

蝶舞低眉垂目,淡淡道:“昨夜是臣妾冒失了,以後自當對王爺相敬如賓,王爺怎能教唆臣妾學潑婦之狀呢?”

周天麟清嘆一口氣,無奈道:“隨你吧,只要你不離開我便好。我前世害你和父親死別,今世又連累你和父母生離,你可恨我?”

蝶舞淡淡道:“恨與不恨,臣妾都不會再重蹈覆轍,不會讓父母因臣妾受牽連,更不會再輕易付出真情。”

“蝶舞,那夜的話並不是我的真心,只是身旁跟著平叛的將士,你又是叛首之女,我若說些別的,只怕會動搖軍心,我以為就你我之時,能和你解釋清楚,誰曾想你竟不給我這樣機會!你竟輕易信了,你我十年青梅竹馬,你難道都不信麽?”周天麟痛聲道。

“真心又怎麽樣?十年青梅竹馬又怎麽樣?就算我的家族是爹爹一手送入火坑,可我爹爹終究死在你的手上,難不成要我和殺父仇人濃情蜜意麽?我已為了今世的父母委身於你,你也不要太強人所難,宮中事忙,王爺請自便吧!”蝶舞心中憤恨難當,半日才稍稍積攢起的感激之情瞬間煙消雲散,再也不理僵在原地的周天麟,拂袖離去。

周天麟悲痛不語,眼睜睜的看著蝶舞的身影消失在內院門處,才失神出了程府。

蝶舞一家四口偷得半日相聚,又在家中彼此囑咐了半日,眼看暮色將近,有家臣通傳,說周天麟已在府外接蝶舞回瀚王府,一家人這才含淚作別。

蝶舞坐在車裏,沈默不語,一直看著窗外的行人,因為暮鼓聲起,行色匆匆。還有東市的商販,推著木駕車,帶著一天盈利的喜悅,賣力行進在黃沙路上,暮色融金,給整個西京城鍍上一層亮晃晃的金色,在蝶舞的眼中,也燃起了兩團金色的光暈。

“塞外的夕陽更美,日日都可見這般的火燒雲。”周天麟的視線,卻從未離開過蝶舞,如火的雲霞,在蝶舞的臉上鍍上了一層蜜色。

聽見周天麟的話,蝶舞再也不看了,退回到車裏,靠在椅背,帶著倦色閉上眼睛。

“我若不讓你隨我去塞外,你會不會能開心一些?”

蝶舞終於淡淡道:“若要讓我開心,那日在茶樓上你便不應該照看於我,我便還是小家碧玉,過著市井平凡的日子。”

“我不後悔。即便你這樣對我,當初見你,我依然不會放手,依然要讓你記起我。”

蝶舞睜開眼,深深看了一眼周天麟,冷冷道:“這世上本就沒有那麽多假若,事已至此,王爺只需和臣妾各自相安便好。以後,也不必再為了臣妾不近女色,早點開枝散葉才好,臣妾並不介意。”

周天麟唇角漾出一絲苦笑,“你這是提醒我麽?你放心。”

蝶舞皺眉道:“我提醒你什麽了?我又要放心什麽!你想太多了!”

這時,馬車停穩,蝶舞不等周天麟先下車,起身便從車裏快步走出,頭也不回進了府門。

回到院裏。地上擺滿了拾掇好的裝匣,雨晴看見蝶舞回來,迎上說道:“娘娘,明日出行的裝匣已經收拾好了,您再看看還有什麽要添減的?”

蝶舞正要打開裝匣查看,周天麟從後面走上來問雨晴道:“冬裝可都帶齊了?”

雨晴道:“按王爺的吩咐,帶了五裝匣的冬裝,棉的,皮裘的,還有晚上睡覺穿的夾棉寢衣。”

“手爐腳爐薰球什麽的也帶了?”

“回王爺的話,帶齊了。”

周天麟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蝶舞也覺得自己沒什麽再翻檢的了,索性進了屋子。

雨晴看蝶舞面色嚴肅,就要跟著,周天麟卻道:“你下去吧,有事再喚你。”說著便隨蝶舞進了屋子。

蝶舞坐在書案前,正在翻撿著什麽。

“你找什麽?”

“紙筆。”蝶舞始終用不慣毛筆,便讓人特制了一些畫像用的畫棒,當作鉛筆用,倒也得心應手。

“已經都裝到裝匣裏了。”周天麟笑道。

蝶舞這才停止了翻找,淡淡道:“我去讓人拿出來一些,我路上要用。”

“路上舟車勞頓,你還要畫什麽?”

“長路漫漫,無聊的緊,總要找個消遣,不如再畫些軍士的操練拳法。說不定用得著。”這次必定要和突厥開戰,能再提升些戰士的戰鬥力才能避免更多人的傷亡,蝶舞想將前世特種兵的戰術訓練總結歸納一番,想必在對突厥的奇襲中會很有效。

“難得你有心,謝謝了。”周天麟笑意更濃。

蝶舞平靜道:“並不是為你,不必謝我。”

“是不是為我,我心裏有數。”

蝶舞白了一眼周天麟,不再說話。

這時王管家在門口傳話,晚膳備好,周天麟便道:“去用膳吧,我一會兒吩咐人拿些紙筆你路上消磨,晚上早點歇息,明日只怕起的更早。”

蝶舞一想到要在馬車上顛簸月餘,不由得嘆了口氣,轉身出了房子。

用完了晚膳,蝶舞正要回房,周天麟道:“剛用完飯,略轉轉再回吧,免得積食。再說這園子,是我專門為你而建,你總說花兒嬌媚柔弱,不似紅楓,每到秋天紅的如火如荼,比花還艷麗,卻更有滄桑之美,所以我才專門種了這個楓園,裏面還有一個秋千架,你不是最喜歡蕩秋千麽?我帶你去可好?”

蝶舞也聽鄭氏說這園子何其精致,只是從昨天進門至今還未仔細看過一眼,明日一早又要離開,只怕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想必這園子花費了周天麟不少心思,他自然希望自己能瞅上一眼。

“謝謝王爺關心,不過臣妾累了,想要早點沐浴歇息。”蝶舞說著,腳下沒停,徑直進了屋子。

經過周天麟身側時,周天麟一把拽住蝶舞:“你就那麽厭煩我,一刻都不願意和我待著?”

蝶舞停住了身子,擡眼環視了一圈園子,淡淡道:“這園子果然精致,只可惜再好的景也要分時候和心境,臣妾現在既無時間,更無心情,王爺還是自行欣賞吧。”

抓住蝶舞胳膊的手漸漸松了,慢慢的垂落在周天麟身側,蝶舞面色沈靜如水,徑直回到了屋裏。

蝶舞沐浴之後,又穿上了那件防狼睡衣,剛剛躺下,雨晴便慌忙進來道:“娘娘!”

蝶舞疑惑,“何事驚慌?”

“王爺說他今日有公事要忙,到前院的書房去了,還說今夜不回房了,讓娘娘早些歇息。這才新婚第二日,王爺便不回房,這如何是好?”

蝶舞心裏莫名一抽,像是一根細針,緩緩刺進心尖,慢慢覺出一絲疼痛,越來越甚。“去給我重換一件寢衣,這個太熱。”

既然他不在,何必還要折磨自己?

蝶舞安慰自己道。

雨晴奇怪蝶舞居然還能神色如常,放到別的新婦,新婚第二日丈夫便與自己分房而睡,那可是極大的羞辱。

蝶舞卻如沒事人一般換了一身舒適涼爽的寢衣,躺在了床上,只在腰間搭了一條薄被,今夜要比昨夜涼爽,時不時有縷縷清風透窗飄入,帶來一絲微涼的水氣。

可不知為何,蝶舞卻無一點睡意,越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越覺得天氣燥熱,煩悶異常。

也不知過了多久,蝶舞起床,想要去倒杯水喝。

蝶舞繞過屏風,拿起案上的越瓷茶壺剛剛要給自己倒一杯水,突然房門一開,周天麟走了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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