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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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發行的話本兒, 當然是《女狀元》。

一來這個話本兒的原型就在京城,當時鬧得大,京城裏的人基本全都知道, 當時消息傳出來後,還有不少人跑去柯家丟臭雞蛋呢。

雖然很快,柯家的事兒就被恩科蓋了過去, 但該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先發行這一個話本兒,讀者更容易帶入,也更容易調動情緒。

再加上之前正好出了一個女狀元, 雖然她並非故事原型,但也給了其他人想象的空間, 讓人知道, 女狀元這種事完全是有可能,而非旁人臆想。

但正因為這樣, 故事主角的父母才更可恨!

讀者在看過話本兒之後, 才會更討厭主角父母, 而對主角的遭遇愈發同情和憐憫。

事實也正如鹿歲預料的那樣——

《女狀元》這一個話本兒一經發售,立刻靠著鶴年往日筆名的名氣打響了名聲,又靠著與柯良玉相似卻不雷同的故事情節,很快就抓住了京城老百姓的視線, 成功在京城這地方掀起了一波熱議。

鹿歲提早準備, 在《女狀元》開始售賣之前,就在報紙上為這個話本兒宣傳, 直接提到了柯家與柯良玉之間的糾葛,且毫不避諱地提到,這故事的靈感來源就是這件事。

八卦是人類的本性, 京城之外的人得知此事後,想要知道更多細節,哪怕知道《女狀元》的故事是假的,也非常樂意花錢購買。

但等書買回去後,這些人性格堅韌的還好,只是紅了紅眼眶;那些情緒敏感,非常容易對他人的悲慘經歷感同身受之人,看完故事後直接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比如黛玉。

他們看完之後,立刻寫信到報社,對女狀元的父母破口大罵。

罵人的話,顯然是不可能刊登在報紙上的。

但這些人中不乏真正有才的人,他們在看完故事後,立刻提筆寫詩作詞,拐著彎兒地將故事女主人公的父母不帶一個臟字兒地罵了個狗血淋頭。

哪怕是罵人,也能引起其他人的好奇心。

看的人多了,罵的人更多。

罵的人多了,又引來了更多對話本兒好奇的讀者。

良性循環,《女狀元》這個話本兒很快就在全國各地都出名了。

趁著這股東風,鹿歲直接將鶴年另一個筆名寫的,說這個話本兒嘩眾取寵,完全就是看到出了一個女狀元,老百姓們對此正感到新奇的時候,寫了這個還本兒。

不管故事如何,寫這個話本兒的作者,都過於趨炎附勢了一些。

鶴年發聲的這一個馬甲叫松鶴先生,平日寫的就是那種針砭時弊,諷刺社會現實,遣詞造句略有些高深的話本兒,讀者不算非常多,但粘性大,且名聲極好。

這話一出,自然追捧者眾。

《女狀元》被送到了風口浪尖。

不少《女狀元》的讀者都要氣炸了,覺得松鶴先生根本就沒有看過這個話本兒,就說話本兒的作者趨炎附勢,實在是沒腦子。

松鶴先生的擁躉者一看,竟然敢說自家先生沒腦子?

於是立刻呼朋引伴,提筆寫了不少詩詞文章投稿給了報社,直接代替松鶴先生罵了回去。

這雖然不是鹿歲計劃中的一環,但他對此樂見其成,且頗有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態度,直接取下了另一篇投稿,將這人的文章提前刊登了上去。

《女狀元》的讀者本來只是提出意見,雖然用詞過激,但也不過是激動上頭的沖動發言,冷靜下來後本來都打算再投稿道歉了。

誰知道歉的文章還沒發出去呢,自己就被罵了個灰頭土臉。

他也急了,哪兒還管什麽道歉?情緒上來後瞬間文思泉湧,提筆就寫下了好幾篇罵回去的文章。

然後直接投稿。

叮咚——

鹿歲再次采用,並大開後門,直接將人送上了下一期的報紙。

兩方罵人的話都有些激烈,帶著非常強的引導性。在這兩人的引到下,書肆很快就受到了無數的投稿,不是《女狀元》的讀者,便是松鶴先生的擁躉,一時間兩方人馬你來我往,吵得不可開交。

這樣的吵鬧不但沒勸退老百姓,反倒引起了他們看熱鬧的本能。

報紙不算貴,幾文錢就能買到一份。

鹿歲的報紙沒有為他賺到太多錢,只是因為識字的人不多而已——

這個世界,十個人裏面足足有八個文盲。

都不識字,又怎麽可能買報紙回去看?看一看自己多寂寞嗎?

但有人在報紙上吵架……

嘿嘿!有趣,想看!

哪怕是不識字的人,也忍不住在看到報童的時候,掏錢買了一份,然後拿回家,找到周圍識字的人幫忙讀一下上面的文章,以及文章到底是什麽意思。

那些茶樓酒館兒的說書先生看到了其中熱度與商機,立刻讓人買了一份報紙,直接在原本說書的環節,改成了念報紙,同時為自己的客人翻譯其中的意思。

比如,文章的作者花了幾十上百的字數,寫了許多漂亮動人的意象,以此比喻自己的心頭好;再用一些低俗醜陋的意象,諷刺自己討厭的人與物。

但那麽多字,落在說書先生的嘴裏後,很可能就只剩了一句話——

“這篇文章的意思是說,你說的都是狗屁,狂妄自大,臉比羅盤大,哪兒來的膽子碰我家光風霽月的先生的瓷兒?”

比如,文章的作者花了好幾百的字數,言辭懇切地說了《女狀元》的無數好話,到末尾了才提了一嘴,你家松鶴先生這麽好的故事都說不好,定然是伏案寫作寫太多,被燈晃花了眼。

而這篇文章落到說書先生嘴裏,便成了——

“這篇文章的意思也簡單,《女狀元》這麽好看這麽棒,松鶴先生竟然還敢說不好?肯定是眼瞎了!”

……

說書先生本就更貼近老百姓的生活,報紙上文采斐然你來我往的爭鋒,被這些先生一說,不但變得接地氣兒,還因為過於割裂的說法而顯得格外有趣。

那些文章經過這些說書先生們的嘴,也不讓人覺得晦澀難懂了,連那些原本對報紙不感興趣的人,都忍不住跑到茶樓酒館這些地方聽一聽他們對報紙上那些文章的“翻譯”。

聽得多了,自然就對話本兒感興趣了。

一旦對話本兒感興趣的,識字的那些人自然就會掏錢買了。

一時間,《女狀元》銷量大增。

鹿歲也雞賊,見《女狀元》銷量上去了,眼珠一轉,直接將下一期的報紙騰出了一整個版面,將《女狀元》銷售破紀錄的消息刊印在了上面。

人都是有從眾心理的,《女狀元》這個名字在短時間內幾乎傳遍了整個京城,哪怕是沒看過這個話本兒的人,都不會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

以前還能堅持住,如今見到那麽多人都買了這個話本兒,從眾心理一上來,購買的人自然就更多了。

《女狀元》的銷量接連攀升。

但隨著銷量攀升帶來的,還有一些小麻煩。

因為《女狀元》這個故事是悲劇,且還有人物原型,所以在故事大熱之後,故事的人物原型自然成了人們探索的目標。

其他地方的老百姓還好,就算好奇,他們也沒辦法做什麽。

但京城的老百姓不一樣啊,他們知道故事原型是誰,還知道柯良玉與柯家的住址。

《女狀元》裏面的主角是狀元,柯良玉不是;《女狀元》裏面的主角最後被父親殺死了,但柯良玉被皇上救了。

因為這兩點最重要的設定不一樣,老百姓倒也不會將兩個人弄混。何況無論是話本兒裏面,還是現實當中,柯良玉都是受害者。

人對受害者是有同情心的,知道她因為受傷直接錯過了恩科,如今還在養病後,自然不願去打擾了她;但老百姓對柯家,可就沒有那麽寬容了。

無論是現實中因為女兒想要考科舉,而將其鞭笞到爬都爬不起來,還是因為女兒說了一句氣話,就想要將其沈塘;還是話本兒中,鞭笞女主,之後直接害死女主 ……

都實在太過可恨!

現實中,因為柯良玉被林柳及時派人救了,所以老百姓對柯家倒也沒有那麽多的惡感,最多也就砸砸臭雞蛋,對其敬而遠之而已。

但《女狀元》這個故事,直接撕開了柯家的遮羞布——

若非林柳救人及時,柯良玉肯定難逃一死。

讀者是很容易移情的,他們只要一想到故事的原型之前險些遇害,就完全受不了,連帶著對林柳這個救了柯良玉一命的皇帝,都多了幾分感激與認同;但同樣,他們對柯家這些殺人兇手,也充滿了厭惡與恨意。

於是這些群情激奮地讀者們,便三五成群地約在一起,跑去柯家罵人或丟石頭或直接拍門想要沖進去打人。

其他人知道此事後,也只是淡淡一笑,覺得柯家活該。

但林柳在得知此事後,趕緊將鹿歲叫進了宮:“你必須想辦法約束這些讀者的行為,否則等他們嘗到了甜頭,以後只怕會給你惹出亂子。”

“如今他們針對的是柯家,旁人倒也只會說句情有可原,可一旦他們不知道這是錯的,以後看話本兒時候,遇上自己不喜歡的角色或是故事作者,就直接找上門去,你想過後果嗎?”

“激動上頭的人是沒有理智可言的,到時候他們若真的做出了什麽無法挽回的是,《女狀元》這本書都可能受到連累。”

鹿歲嚇出一身冷汗,出宮後趕緊讓鶴年發表了一篇文章,讓他們不要到柯家去鬧,因為他們不但是在針對柯家,還連累到了柯家附近的居民,已經有人因為他們太過擾民而報案了。

“若是報案的人再增加,可能會對《女狀元》這本書造成影響。也許你們以後都不能再買到這本書了。”

讀者喜歡一本書,是願意為他們做很多事的。

可一旦書的作者告訴他們,你們的行為過激了,再進行下去會對喜歡的書造成不好的影響時,他們自然就消停了。

《女狀元》的讀者就算再討厭柯家人,最多也就只是嘴上罵兩句,倒也不曾再去柯家做什麽。

但柯家上下自己受不了,覺得每天被人用鄙夷厭惡的眼神看著,幾乎無法呼吸,更惘論正常生活了。於是沒多久,不少人就得到消息,說是柯家覺得京城待不下去了,帶著家小回到了老家。

柯家家主坐在馬車中,下意識地往回望——

他到現在都還沒想通,他打罵女兒不過是自己的家事,就算想要將女兒沈塘,在一千也是再正常不過,甚至會被人誇讚的行為,怎麽如今,一下子就全變了呢?

難道,老祖宗的做法錯了嗎?

他閉上眼,心裏一片茫然。

其他人可不知道柯家家主的想法,若是知道,怕也只會將人狠罵一頓。

柯良玉是在柯家離開京城近一個月後,才得知他們被《女狀元》的讀者找了一個月茬兒的事情。

同時得到的,還有柯家人已經離開京城的消息。

從大有些擔心地看著柯良玉:“你不要傷心,你父親他們很可能只是忘記了告訴這件事,我……”

柯良玉嘆了口氣,道:“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什麽樣的人。以前或許還會傷心,但在他不顧我哀求,硬要將我沈塘後,我與他的父女情分便徹底結束了。”

從大張了張嘴,又很快閉上,他沒有這樣的父母,所以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柯良玉。

柯良玉自己卻是個心性強大的,她在得知柯家被逼得離開京城,竟然只是因為一個話本兒後,好奇地讓人將話本兒買了一本。

等話本兒到手,她迫不及待地打開看了。

看完後,她略帶幾分悵惘地開口:“看了這個故事,我竟然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

畢竟她在遇害之前,就被皇上及時救了下來。

但女主能參加科舉,並成功奪得狀元之位,又讓她有些羨慕。

錯過了這次恩科,也不知道朝廷還會不會讓女子參加科舉。而且就算可以報名參加,只怕也得從童生一步一步地往上考,想要再等到的春闈,至少也得兩三年後了。

她微微嘆了口氣,擡手讓丫鬟取來一本書。

不管以後還會不會同意女子參加科舉,她都必須做足準備,這樣等機會真的降臨的時候,她才不會因為準備不足而抱憾而歸。

狀元啊……

這稱呼還挺好的。

……

《女狀元》的熱度已經達到頂峰,全國各地,該看的人也都看了,哪怕不認字的人,也在茶館兒等地聽完了整個故事,再宣傳,也不會有人花錢買了。

鹿歲果斷將自己的精力從《女狀元》這本書上移開,轉到了《小白菜》上。

看著《小白菜》這個淒淒慘慘的名字,鹿歲猶豫之後,找到鶴年:“哥,能改個名字嗎?你這書名放出去,旁人還以為我在賣菜譜呢。”

鶴年斜睨他一眼,道:“母親和妹妹都說這個名字好,姐姐也說這個名字貼切形象,怎麽就你一個人覺得這個名字是菜譜?想想你自己的原因!”

鹿歲:“……哥,母親他們都是在看過故事之後,才覺得這個名字貼切的,但現在,我們是要將故事賣給那些沒看過話本兒的人,這個名字不行。你取一個跟《女狀元》一樣通俗易懂的。”

鶴年被他纏磨得沒辦法,隨口道:“你要通俗易懂,直接叫《童養媳》不就好了,自己還取不了開門?”

他話音剛落,就聽鹿歲“誒”了一聲:“我覺得這名字不錯,這就讓人將名字改了。”

說完轉身就走,完全沒有給鶴年反悔的機會。

鶴年:“……”

晚上吃飯的時候,鶴年與家人吐槽,鹿歲卻半點兒不在意:“反正名字是你自己取的,現在書名也開始印了,你就算反悔也不可能了。”

鶴年:“……”

《童養媳》的故事不像是《女狀元》那樣,有熱度可蹭,所以一開始做宣傳的時候,是直接貼著《女狀元》在宣傳。

但因為這個故事的基調更黑暗,那些讀者在書肆讀完第一章 節後便果斷放下了,沒敢買回去。

只是第一章 而已,那些讀者看完便心裏堵得慌,哪兒還敢看後面的故事情節?

可回到家後,故事第一章 的情節就像是烙印在他們的腦子裏,不停地在他們腦海裏閃回,讓他們輾轉反側,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其從自己的腦子趕出去,更沒辦法安心睡覺。

於是第二天,這些人便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來到書肆,將話本兒買了回去。

故事的主角是一個不過五歲大的孩子,被父母親自賣給一個病秧子做童養媳沖喜,之後勞心勞力地為夫家做活兒,可是在丈夫死後,當時還不過十歲大的女主角,還是被夫家給害死了。

為了一塊貞節牌坊。

又是貞節牌坊。

因為《女狀元》,這些讀者對貞節牌坊這東西不說厭惡,卻生了抵觸之心,提起來也不會再覺得那是某家人的榮耀,而是會以審視地目光地去看,那些貞節牌坊的背後,是否也背著一條人命。

《女狀元》還好,哪怕女主人沒了,朝廷也是生氣居多,萬萬沒有按照女主父親的心意,給人頒一塊貞節牌坊的。

但《童養媳》不同,故事的結尾,在小女孩兒死後,她夫家是真的用她這條命換了一塊貞節牌坊回來。

這已然讓人氣到了極點,可等看到那些原本對女孩兒非常不錯的鄰居,竟然半點不懷疑小女孩兒的死因,反倒滿臉帶笑地沖著殺人兇手誇讚,“玲心真的是個好孩子,死了都不忘為夫家掙一塊貞節牌坊回來”的時候,每一個讀到這個讀者,都只覺得不寒而栗。

看小說的時候,不管讀者是男是女,他們都會將自己帶入主角。

主角是小女孩兒,他們自然也將自己當做小女孩兒過完了這悲慘又潦草的一生。

鶴年著重描寫了小姑娘被勒死的時候,那種窒息的痛苦,那種被自己信賴的人害死的絕望,那種生命還未開始就結束了的破碎感……

所以每一個讀者,也都在小姑娘被殺的時候感同身受,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可明明脖子上沒有繩子,他們竟然仍舊覺得窒息感如影隨形。

等看完整個故事,他們還來不及松口氣,便在故事的最後一頁看到一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本故事根據真實案例改編。

所有人:“!!!”

前面所有的情節與文筆,都及不上最後這一句普通又毫無文筆可言的話讓人來的害怕。

毫無意外地,《童養媳》乘著《女狀元》的東風,再次火了。

《女狀元》的故事也慘,但因為柯良玉這個故事原型還活著,因為盛蔓這個真正的女狀元已經入朝為官,所以大家看到她們的時候,心裏的悲傷也會被沖淡,雖然哀傷,但也覺得安慰。

但《童養媳》這個故事的主角是否還活著,讀者可就說不準了。

恰在這時,最新一期的報紙上刊登了兩篇文章,一篇文采斐然,一篇平鋪直敘,毫無文筆可言。

但這兩篇文章說都是同一件事——

沒想到我身邊的事兒,也會被改編成話本兒。他們還將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都說了出來,說雖然有些細節對不上,但《童養媳》這個故事肯定是由他們知道的這件事改編的。

這其實更像是爆料文章,不算評論。

但這兩篇文章同樣引起了轟動,讓所有看到了這兩篇文章的人都覺得全身發寒。

因為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兩篇文章所言的真人真事兒,所發生的地址南轅北轍,完全就不在同一個地方——

一個看生活細節描述,一眼就能看出是京城這邊發生的事兒;另一個對方甚至直接寫出了具體地址,就在沿海一帶。

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卻發生了如此雷同的一件事。

聰明人看完立刻明白,兩件事都是真的,只不過巧合地發生在了兩個地方;又或者不是巧合,而是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全國各地都有,只是這兩個人發出來了而已。

聰明人發現之後,只覺得細思恐極,幾乎失去了發聲的能力。

而不那麽聰明的人,則在猜測兩件事到底誰真誰假。

等討論度達到最高的時候,鹿歲放出消息——

經查證,兩位作者所言都是真實發生的。但都不是《童養媳》這個故事的原型,這本書的故事原型已經死了很多年,且發生的地點在江南,並非京城,也不在沿海一帶。

輿論哄然炸開。

只要是有點兒良知的人,都恨不得將《童養媳》中女主的父母並夫家所有人都暴打一頓,甚至以牙還牙,將人勒死了事。

他們在報紙上發聲,逼著各地官府調查貞節牌坊背後的故事。

他們出錢出力,想要將女主的夫家找出來,想要為女主報仇。

他們甚至有人敲了登聞鼓,為女主的原型喊冤,想要求皇上為那個無辜慘死的小姑娘做主。

……

但……

有那腦子聰明的,立刻意識到了《童養媳》與《女狀元》這兩個故事女主遭遇這一切的真正原因——

貞節牌坊。

或者說是,這個社會強加給女性的,要她們必須對丈夫從一而終的忠貞思想。

到底都是古人,他們自然不會覺得做妻子的對丈夫從一而終有什麽不好,但為了讓妻子從一而終就直接將人害死,還是有些挑戰所有人的神經末梢。

恰在這時,林柳等人為這件事安排的高潮,來了。

最新一期的報紙上,直接刊登的了松鶴先生的文章,他再一次地指責了《童養媳》蹭熱度,說這本書的作者吃老本兒,兩個故事的內核其實是同一件事。也不知道是作者江郎才盡寫不出新故事了,還是他看著《女狀元》掙了錢,所以想要將成功覆制一遍。

前者讓人惋惜,可後者就讓人瞧不起了。

一個文人,怎可能滿身銅臭味?

松鶴先生一出山,立刻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童養媳》的讀者本來正難過,找不到發洩的渠道呢,松鶴先生正好撞上來,可不就成了這些讀者的出氣筒?

而松鶴先生的擁躉見自己的崇拜的人被罵,自然著急,於是立刻拿起筆反擊。

於是一場罵戰,再次開始。

罵到最激烈的時候,鹿歲果斷將林如海的文章刊登在報紙上。

眾所周知,林如海當年是考了探花的;

眾所周知,林如海是當今皇上的養父;

眾所周知,林如海是一人之下的首輔;

眾所周知……

林如海身上的光芒太耀眼了,讓人完全不敢與之唱反調。

原本硝煙四起的報紙,一下子就歲月靜好起來。

林如海的文章刊登了,季崧的緊隨而至。

季崧對這些讀書人來說,自然沒有那麽崇高的地位,但對普通老百姓來說,他能打敗敵人,大勝而歸,就是自己頭頂的保護傘,那地位,比林如海可高多了。

兩人的文章一經發出,關於《童養媳》的討論瞬間消失無蹤。

但這世上,總有那麽幾個“不怕死”的——

比如,鶴年。

鹿歲微笑,直接將頂著松鶴先生這個筆名的鶴年寫的文章,直接刊登在了下一期的報紙上。

然後,就如熱油中落入了一瓢冷水,輿論直接炸開了鍋。

鶴年考慮到自己的塑造出來的性格與身份,以及面對林如海與季崧時該有的態度,寫了一篇陰陽怪氣,覺得兩人許是根本就沒看過《女狀元》與《童養媳》這兩本書,只是因為兩本書的精神內核符合女帝的執政方針,所以才會寫文章誇它們。

但這更說明,這兩個話本兒的作者,就是在投機取巧。

文章末尾,松鶴先生又指桑罵槐地將話本兒作者罵了一頓。

這篇文章一發出,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註意——

松鶴先生的擁躉看到自家先生這麽剛,連林如海與季崧都敢得罪,那是又擔心,又喜歡。擔心的是,害怕林如海與季崧報覆;喜歡的是,自家先生不畏強權。

而那些對松鶴先生談不上喜歡與否,而且對仕途有意的讀書人,則一眼就看到了他文章裏說的,這兩個話本兒的精神內核符合新皇的執政方針一事。

這些原本對話本兒不感興趣的人,忙不疊地讓人將兩本話本兒都買回了家,然後逐字逐句地翻看起來。

而這時,鹿歲再次刊登了林如海與季崧的文章。

這次的文章不再是空洞的誇獎,還涉及到了一部分話本兒的故事劇情。

這篇文章傳遞出來的訊號是什麽呢?我們看完話本兒了,但還是覺得話本兒不錯。

讓林如海與季崧都覺得不錯的話本兒會是怎樣的?

不少人吃了這波安利,紛紛讓人將話本兒買回了家。

但松鶴先生不甘心,又抓住兩人文章的漏洞,就這麽隔空與林如海、季崧兩人爭辯起來。

兩方人馬吵得是你來我往,爭鋒相對,誰也不後退。

其他人見松鶴先生一個寫話本兒的,還不知道是否考中過功名的讀書人,竟然有機會與朝廷首輔,還有大將軍對話,眼紅得都要滴血了。

他們一開始還能坐得住,但看著兩方人馬越吵越兇,他們完全坐不住了——

顯而易見,這位松鶴先生一定給林如海與季崧兩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管好壞,等松鶴先生以後進入朝堂,他的路肯定會比其他人更順暢!

畢竟只是用文章對決,又不是政見不合!

於是很快,更多的文人都下場了,其中不乏一些考取了功名的人,甚至還有一些官位低,覺得自己懷才不遇,只差一個發現千裏馬的伯樂的官員。

本來只是對兩個話本兒的爭論,,到後面竟然漸漸演變成了對貞節牌坊,以及整個社會對女性迫害的爭論。

到後來,一些性格獨立的女性甚至也下場了。

於是一場混戰。

爭論到這地步,鹿歲覺得,是否透露出鶴年的某兩個馬甲下面其實是同一個人的消息,都不那麽重要了。甚至於,他覺得在這種時候暴露這種事,反倒會影響如今一片大好的形勢。

混戰帶來了兩個好處,一是讓人知道季崧並非腹無草莽的莽夫,二是撕開了千百年來的所謂祖宗禮法的遮羞布,讓人看到了內裏的腐朽與殘酷。

但最讓人高興的,還是一些文人選擇站出來,為女性發聲。

不管他們真正的目的是什麽,只要可以改善女性的生存環境,林柳都非常歡迎。

輿論雖然是利器,卻也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不可控。

鹿歲一直盯著此事,當發現輿論慢慢走偏,已經有了失控傾向的時候,他選擇將林如海的最後一篇文章發了出來。

文章很短,主要內容就一句話——

松鶴先生與某爭論這許久,卻從不見你談起故事情節,真正從未看過這兩本書的人,其實是你吧?建議松鶴先生先讀完兩本書,再來與某爭論。

此話一出,報紙都安靜了。

下一期的報紙上,從未缺席的松鶴先生的文章,沒了,上面只有一封道歉信。內容更簡單,是的,因為出於對兩本書作者的偏見,他的兩本書我都沒看。但為了更好地駁斥大人的種種言論,我決定馬上就將書買回來翻看一遍。

輿論嘩然,吵得正開心的人們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這時候,除了松鶴先生的忠實擁躉還在為他發聲,為他沖鋒陷陣,為他解釋如此行為背後的原因,甚至為他道歉外,其他人都消了聲。

兩期報紙之後,松鶴先生的文章再次出現在了報紙上。

但與所有人想象中的,他會抓住書中的漏洞與不好之處大肆批評完全不同,松鶴先生在看完兩本書後,竟然一改之前口風,不但對話本兒作者道歉,還用了非常大的篇幅開對這兩本書大誇特誇,那些誇讚的言論,哪怕是臉皮後的人聽了,也要面赤耳紅的。

——這種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文章,當然不可能是鶴年自己寫的,他自己也沒那臉寫。

——出於對鹿歲之前改名的報覆,他是威脅並折磨了好幾天鹿歲,才終於成型的。看著那滿目的誇讚之語,鶴年一點兒不覺得不害臊,反倒高興地拍了拍已經成了一條鹹魚的鹿歲,勾銷了改名之仇。

文章寫得很好,還帶著喜聞樂見的反轉,自然很快就傳開了。

寫這兩個話本兒的作者,自然也火了。

鹿歲趁熱打鐵,直接將鶴年之後寫的兩個與貞節牌坊相關的話本兒一起擺上了書肆,開始售賣。

毫無意外地,書火了。

可以預料的是,原本就對貞節牌坊這東西不滿的讀者與老百姓們,更加討厭了。

許是看到與貞節牌坊相關的話本兒寫一本火一本,其他本來對這個題材沒興趣的作者們,也都拿起筆開始創作相關的故事。

為了賣得好,這些作者當然不會改變精神內核。

所以就導致了,一段時間以後,與貞節牌坊相關的話本兒就跟野草一樣,割了一茬兒又一茬兒,關鍵每一個故事還都那麽慘,女主的遭遇還完全不重樣。

老百姓們越是看,越是氣。

等看得足夠多了,胸口的郁氣就完全壓不住了。

只要發現誰家有貞節牌坊,周圍的人看他家所有人的眼神都帶著害怕與鄙視。

原本代表榮譽的貞節牌坊,在老百姓眼裏幾乎與墓碑等同,每看一次貞節牌坊,就覺得那是貞節牌坊擁有者的殺人的罪證。

思想的改變是緩慢而無法立時見效的,但貞節牌坊這種東西,卻是顯眼而易碎的。

於是有那氣怒上頭的讀者,便糾集了一群人去敲了登聞鼓,等林柳派人召見他們後,全都跪在地上請她派人到全國各地,請她廢除貞節牌坊帶來的種種好處。

林柳直接答應下來,並在次日便下旨,免除獲得貞節牌坊後的種種優待。不僅如此,凡是家裏有貞節牌坊的人,取締科舉資格,一旦被人舉報家裏有貞節牌坊還參加科舉,則之後三代都不得參加科舉。

當然,林柳也不忘夾帶私貨,在聖旨末尾隨手寫了一句,準許天下女子擁有與男人同等的,參加科舉並入朝為官的權利。

但所有人的註意力被貞節牌坊吸引了過去,這句話根本沒引起太多反對,就被成功“接受”了。

聖旨發出後,都不需要官府動手,那些擁有貞節牌坊的人家,自己就帶著人將其砸了個稀巴爛。

最讓人覺得稀奇的是,這道聖旨不但沒有激起老百姓的憤怒,反倒讓所有人歡呼雀躍,對皇帝大誇特誇——

他們總覺得,這道聖旨的出現,是因為他們冒死去敲了登聞鼓,是因為高高在上的皇帝聽到了他們的心聲。

這可真是個好皇帝啊!

——老百姓心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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