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0章 萬福金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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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貴如油,淅淅瀝瀝將青石板之間的縫隙澆灌出了毛絨絨的嫩綠草芽,柳樹抽了條,每下一場雨便綠上一層,姑娘們打著油紙傘走過,身上穿著的裙裝佩飾都越發明艷起來。

宸王府的壽宴帖子在這天早上的蒙蒙細雨中送到了各家府邸。東華道南側的楊尚書府上,老太君正在端詳著那份請帖,幾個夫人在底下坐著,都沒敢出聲。

老太君看罷請帖,才緩緩道,“今年年節的時候,就有消息,說幾位還沒有正妃的皇子,今年很可能都會定下來。明年是無春年,宮裏忌諱這個,不然就又得拖上一年。”她看了大夫人一眼,又看了其他幾個妾室,“這是開春後的第一場正式宴席,可能也是接下來幾個月裏規格最高的一場宴。衣服裁起來了沒有,該打點的打點起來,該教的教起來,宸王府壽宴這樣的場合,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意味著什麽。”

其實不消老太君提醒,包括大夫人在內的幾位夫人內心都清楚得很,也早就做起了打算。這天晚些時候,大夫人就讓人把幾個小姐全都喊到偏廳,請來了繡坊的裁縫給她們量體裁衣。

人都到了一看,少了一個,“七小姐呢?你們誰去喊她了?”大夫人問幾個丫頭,結果幾人左看看右看看,都沒應聲,大夫人有些不悅,指了其中一個丫頭,“月香,你去喊七小姐。”

那叫月香的丫頭苦著臉,又不敢不去,在旁邊幾個丫頭同情的目光下,邁出了步子。

大夫人心裏有點數,府裏這些丫頭私底下都有些怕七小姐,其實不光這些丫頭現在見著老七犯怵,就算是大夫人自己,每次不得已和她打交道的時候,都無端端覺得被她壓了一頭。

大夫人想著,這種變化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去年冬天,對了,從去年冬天她們這位七小姐楊夕照住進暖閣開始。

楊府有一處暖閣,三九寒冬的時候裏頭都溫暖如春。這暖閣沒有固定的主人,按往年來說,大冬天暖閣裏住的人是誰,就能看得出來楊尚書這一年的寵妾是哪個。

但是去年冬天,楊尚書吩咐收拾幹凈暖閣讓楊夕照住進去的時候,驚了全府人。

七小姐楊夕照,生母早亡,性格怯懦,完全就是個不受寵又沒存在感的小庶女,但不知怎的,這年秋天大病一場過後,就像是轉了性子一樣。

有一日進了楊尚書的書房,在他還未上報的奏折上塗了幾次筆。楊尚書回來一眼看見,要不是筆跡不對,差點以為看見了聖上的禦筆親題。再一細看,他就捧著奏折放不下來了。

聖上有意革新,整頓賦役制度,楊尚書作為戶部尚書,這奏折是根據聖上要求草擬的土改方案,楊夕照寥寥幾筆,就一針見血,指出了方案最大的問題所在。

楊尚書查了一圈,找到了在他奏折上“亂畫”的人,府中人不清楚具體情況,只當楊夕照擅入書房還在楊尚書的重要文書上胡亂塗抹,免不得一頓家法伺候。誰料楊尚書喊她過去談了幾個時辰,轉頭就讓把暖閣收拾了出來給人住進去。

楊尚書找楊夕照問她在奏折上留下的內容,他簡直無法相信此刻和他對話的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是他平時不曾關註過的親生女兒,她說話的時候目中無人,但楊尚書卻是聽得茅塞頓開。

楊尚書問她如何能懂,是否背後有人指點,她也不解釋,呵了一聲,“是你太蠢。”

沒大沒小地楊尚書差點想家法伺候她,可惜看著手裏改好的新奏折,不僅沒上家法,還讓人收拾幹凈了暖閣供她住。

轉眼冬去春來,此刻月香來到了暖閣前,正好遇到兩個在暖閣伺候七小姐的丫頭,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兩人,“芳菲,芳芹,大夫人喊七小姐去偏廳。”

那叫芳菲的小丫頭連連搖頭,壓低了聲音道,“七小姐這兩天心情很不好,她月事來了,很暴躁。”

旁邊的芳芹也道,“七小姐昨晚因為月事疼很晚都沒睡下,這會還在睡,我勸你千萬別在這時候去吵醒她,真的。”

但是月香沒辦法,大夫人的命令,她也非聽不可,她只能自己硬著頭皮踏進了暖閣。芳菲把她帶到房門前,還替她輕手輕腳打開了房門,“別敲門,敲門更完蛋,你跪床前去說好話,也許還有條活路。”說完就腳底抹油逃走了。

房間裏靜悄悄的,沒有拉開的窗簾擋住了屋外的日光,讓房間裏有些昏暗,月香輕手輕腳走到了床邊,床上的人果然還在睡,月香靠近床邊,“七小姐,大夫人喊您…”她沒能把話說完,因為她沒法再開口,窒息感迎面而來,那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太令人恐懼,無名的壓迫讓她屈膝跪在了地上,她下意識擡頭,聽見七小姐翻了個身,含糊不清道,“推下去砍了。”

月香只覺得一陣寒意躥上了脊梁骨,她跪在地上沒敢起來,她想起了芳菲的話,突然福至心靈,“七小姐,奴婢打從記事起,就從未見過如七小姐這般的人物,真的是龍章鳳姿,前所未見。”

月香沒怎麽讀過書,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幾個誇人的文化詞來,說出龍章鳳姿幾個字,也是因為前幾日曾無意聽見五小姐和她閨中好友在談論九皇子,說他龍章鳳姿,令人心折,可惜為人過於清冷,實在難以接近。

月香其實也沒明白什麽意思,她只知道這肯定是天大的好話,情急之下便直接給照搬了。

月香發現她說完話,七小姐慢悠悠從床上坐了起來,還瞟了她一眼,“你叫什麽?”

“奴婢,奴婢月香。”

“倒是個有眼光的丫頭。”

月香如逢大赦,她都沒敢再提大夫人來喊人的事,戰戰兢兢地伺候七小姐起身穿衣。

暖閣有自己的小廚房,芳菲芳芹聽見動靜,連忙安排送早膳進來,月香在旁邊看著,發現七小姐還沒動筷,芳菲倒是先動筷,伸向了其中一道餐點,她心內想著,剛才還說我,現在你這怕不是在尋死?

但是月香很快發現她想錯了,芳菲不是在尋死,她是在試菜,而且這顯示是出於七小姐的意思,月香低著頭,心裏不住咋舌,她只聽說皇室規矩用餐前有這講究,這七小姐的排場,也未免太大了。

一直等楊夕照慢條斯理用完早膳,月香才趁機道,“七小姐,大夫人請了霓雲繡坊的大師傅來給幾位小姐量尺寸,好裁作新衣。”

楊夕照湊在芳菲手邊喝了最後一口漱口水,“量尺寸?我也要?”

月香連連點頭,“是的,大夫人特地交代了。”

“行吧。”楊夕照覺得自己特別善解人意,“那就讓人過來吧。”

楊夕照站起身來,芳菲芳芹忙著把剩下的早膳撤走,月香還傻楞楞站在旁邊,楊夕照問她,“你還傻站著幹什麽?”

月香動了動嘴,想說不是裁縫過來,是喊您去偏廳量,但猶豫半天,楞是沒敢開口。

月香還是去稟告了大夫人,大夫人氣得差點砸了手裏的茶杯,但最終等其他幾個小姐量完,還是讓裁縫走了趟暖閣。楊尚書隔三差五就要上暖閣找楊夕照討論賦役改革的事,一談就是大半天,大夫人正是因為清楚如今這位七小姐在府上的真正地位,內心再不情願也只能認清事實。

楊夕照壓根不知道裏面這些彎彎繞繞,這天楊尚書前腳剛被她氣走,她罵起人來從來不留情面,她嫌楊尚書做事不動腦子,“你要是我的臣子,早給你發派邊疆了。”

楊尚書氣得差點一巴掌呼上去,最後還是自己氣鼓鼓地走了,但過不了幾天,他還得回來。

楊尚書走了沒多久,月香過來暖閣送新衣,正是那天霓雲繡坊量尺寸後做的新衣裙。楊夕照興致缺缺,擺了擺手示意她放下,也沒去看。

幾天後就是宸王府的壽宴,早上伺候楊夕照穿衣的時候,芳菲拿出了那件新裙,楊夕照嫌棄極了,“這都什麽鬼顏色,青不青,白不白的。”

伺候時間長了,芳菲現在大概知道該怎麽順毛摸七小姐時不時發作的暴脾氣了,“這顏色也就七小姐穿著才能襯得出這般氣勢,簡直天人之姿。”

楊夕照用鼻子冷笑了一聲,芳菲小意問道,“七小姐喜歡穿什麽顏色的衣裙?”

楊夕照想也不想便道,“明黃色。”

芳菲嚇得差點又跪下去。

就如老太君那日說的那樣,宸王府的壽宴可能是開春來幾個月裏規格最高的一場宴席,宸王是當今聖上的同母兄弟,他的壽宴,各位皇子必然都會出席。

一路上,楊府裏其他幾個小姐都顯得有幾分緊張和期待,五小姐楊晚瑜和六小姐楊暮冰小聲在說話,她們在聊一些道聽途說的消息,聊其他家的小姐,聊幾位皇子,短短這麽一段時間裏,楊夕照已經聽了好幾遍九皇子這個名頭。

宮裏幾位年紀相當的皇子裏,他大概是最受這些閨閣女子青睞的一個。楊晚瑜把他形容的天上有地下無,末了免不得加一句,“就是太高冷了。”

楊夕照一個人坐在馬車一邊,她剛才一直瞇著眼,這會突然睜開了眼,楊晚瑜被她突然看了一眼,莫名嚇得一個激靈,緩過來後嘴硬道,“你,你看我幹嘛?”

“沒什麽,就是突然想看看,你口中這位光風霽月的九皇子,到底是個什麽德性。”

楊晚瑜咕噥道,“什麽想看看,還不是你對九皇子也有非分之想?”

楊夕照嗤了一聲,“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還能對這種窩窩頭有興趣?”

楊晚瑜沒理解到她的意思。

楊府馬車到的有些晚,按著某些約定俗成的規矩,但凡這些宴席,各家適齡的女孩都會提前到場,那些有意相看的夫人,或是男子本人,也同樣會提前聚集在花園中,這是他們為數不多可以互相接觸的機會。

宸王大壽,幾位皇子全都攜禮到場,那位傳說中的九皇子前後附近都圍著人,雖然不敢靠近他,但也把視線都給擋了,楊夕照沒看見真人,而且,她的註意力也不在他身上,因為她看見了一幅畫。

楊夕照在走神,她看著那幅畫在走神。

長卷橫幅,有山川江海,但整幅畫的核心,在一個面容模糊的人,持槍策馬,對面以形似的手法畫出了黑雲壓城的感覺,頗有一人敵千軍的氣勢。

楊夕照一眼不眨盯著那副畫在看,旁邊一個聲音突然插進來道,“看這位小姐對這幅畫如此鐘意,不若為其題詩一首?”

那也是一個年輕男人,旁人對他行禮,喊他八皇子,他笑得有些不懷好意,“這畫,出自我一位弟弟之手,剛才也有許多姑娘試圖為其配詩,可惜啊,這畫實在不適合各位小姐們發揮,到頭來還是都放棄了。”

楊夕照看了他一眼,“拿紙筆來。”

她的態度實在太硬了點,別說有半分恭敬了,連行禮都不曾,八皇子楞了一楞,不過還是揚了下手指,示意身後下人送上紙筆。

皇子們準備下的畫卷,還廣邀人題詩,這實在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就在楊夕照她們來之前,這裏已經來來回回都快被各家小姐踩爛了,各個都試圖落筆,但就像八皇子說的那樣,這畫實在是離各位閨閣小姐的生活見識太遠,基本都無從下手,偶爾有一個落筆的,也是離題甚遠。

就在下人研墨的功夫裏,八皇子已經知道了楊夕照的身份,他也沒覺得楊夕照真能寫出什麽來,直到她提起筆,落筆,一氣呵成。

日月肩上過,

風雲掌中看。

環敵一朝破,

山河萬裏闊。

楊夕照最後一筆落下,便有人念出了她的詩,剛念了兩句,旁邊就傳來茶杯被摔碎的聲音。

不一會有人傳話過來說,沒什麽事,就是九皇子手滑摔碎了茶杯。

八皇子低頭看了兩遍,道,“楊七小姐這詩,不知道是從哪裏看來的?這可不像是閨閣女子能寫出來的文字,雖說韻腳差了點,但這扣題倒是…”八皇子的話沒說完,他往剛才茶杯摔碎的方向看了眼,沒再說下去。

旁邊後來有各種各樣的人說話聲楊夕照都沒聽進去,她目中無人慣了,更重要的是,那副畫,讓她陷入了某種回憶中。

入席前,楊晚瑜喊了楊夕照兩次,見她不理自己,幹脆也懶得再喊她,徑自走了。花園裏的人陸陸續續都走空了,一個矮個頭的小廝走到了楊夕照身後。

“楊小姐。”那小廝壓低了聲音道,“我家主子有請,還請跟我來。”

楊夕照斜眼看了那小廝一眼,並未有什麽動作。那小廝想起他過來前自家主子剛剛交代的話,主子說,她若不肯來,你就往死裏誇她那首詩,誇到她答應為止。

於是他又道,“我家主子對楊小姐剛才那首詩十分讚賞,連道此詩只應天上有,詩仙再世也不過如此,特地邀請楊小姐過去,希望能再向小姐討教一番。”

那小廝覺得這話誇得他臉上都躁得慌,但沒想到,那位剛才還不搭理他的小姐,又看了他一眼,“看在你主子識貨的份上,帶路。”

那小廝帶著楊夕照避開了賓客前往主廳的路,穿過一條彎彎繞繞的卵石小徑,盡頭連接著一座小亭,亭內竹桌旁,坐著一個男人。

楊夕照問那小廝,“你主子是誰?”

那小廝有些驚訝,這皇城世家裏居然還有不認得九皇子的姑娘,“我主子,就是當朝九皇子啊。”

楊晚瑜說,九皇子,那是皇城裏起碼一半姑娘藏在心尖上的人物,清如皓月冷如霜,氣質絕然,那眉眼那風骨,都是畫裏的人物。

楊夕照心裏玩味著,這倒不能說是窩窩頭了,也能算得上一道頭盤菜了。

楊夕照踏進了小亭中,竹桌上鋪著幹凈的宣紙,九皇子看見她,也沒多說什麽,挽袖親自研墨,“楊小姐,不知道剛才那首詩,可還有後半段?”

“後半段?”楊夕照搖頭,“並沒有。”她看了眼九皇子那雙正在研墨的手,指節纖長,根根如玉,指尖無意沾上的一點墨色都顯得礙眼極了,“不過,這詩並非今日所作,當時,我倒確實曾意猶未盡,還寫過幾句別的。”

那小廝特別敏銳地發現,楊夕照說沒有的時候,九皇子研墨的手明顯頓了頓,渾身都散發著失望至極的意味,但楊夕照那句不過出來,他又瞬間情緒外露,那種屏住了呼吸的激動,連研墨的手都開始抖了。

如此大起大落的情緒變化,那小廝自問在九皇子身邊跟了這麽久,也算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了,都沒曾見過。

楊夕照提起了筆,就著九皇子新磨的墨,在那幹凈的宣紙上,又落下了幾行字。

四海之地,

盡為皇土。

萬載千秋,

皆有我名。

那小廝站在亭子外,覺得脖子裏涼颼颼的,深深懷疑自己大概很快就要被滅口了。因為他看到自家主子,那位在所有人眼裏都高冷淡然的九皇子,看著那位楊七小姐落下的四行大逆不道的字,突然就眼眶發紅,面朝著那位小姐,就跪了下去,還是那種紮紮實實能聽到膝蓋落地砰一聲的跪。

然後,對著那位小姐,情真意切地輕輕喚了聲,“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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