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3章 燭芯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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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趁人還沒醒,先把衣服給換上。”

“她醒過來了怎麽辦?”

“誰管呀,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堂也拜了,親也成了,她沒處賴去。再說了,滄都九郡二十城,論富庶,我們皖城絕對排的上前三,池家又是皖城大戶,能入贅池家,也算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要不是池家公子是個病秧子,我又要去寧家,這好事哪裏輪得到她。”

“柳姐你說的是,池家那病秧子能活多久都說不好,肯定也繼承不到多少家產,如今寧家公子也看上了你,寧家可比池家有錢,更何況寧家公子不知道勝過那病秧子多少倍,傻子都知道該怎麽選。”

屋裏一陣悉悉索索換衣服的聲音,“柳姐,她脖子裏帶著的這塊玉佩看起來是好貨吶。怎麽弄不下來?”

“時間不多了,你別管玉佩了,快點給她換衣服。”

好一番折騰,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人被穿上了一身大紅喜服,給她換衣服的兩個女人擦了把汗,其中一人對著床上哼了一聲,“便宜你了。”

另一人摸了把喜服的料子,垂涎道,“這麽好的事,就給她攤上了,柳姐其實我也可以頂替你…”

另外那人斜了她一眼,“就你這樣的,拜了堂池家也得退貨。我就算得找個頂替的,那也至少得生的人模狗樣吧。”

“那是,那是,雖然和柳姐你比還是差遠了。不過柳姐,這萬一池家追究起來…”

“再過幾天,我就是寧家的新姑奶奶了,池家能奈我何,再說了,池家也丟不起這人,那病秧子本來就嫁不出去,池家再要退貨,以後怕是連這人模狗樣的也找不著了,喏,就只能你這樣子的湊合了。”

“話說回來,柳姐,這人你哪裏找來的?”

“找?她自己倒在我家後門那兒。”

“我剛才給她換衣服的時候好像瞅著身上有些傷,不會是從山上滾下來的吧?”

“這你就別管了,我教你那些話,你記得怎麽說?”

“記得記得,柳姐你病了吹不得風,嘴鼻得掩一掩,又站不穩腳,需要人攙著拜堂。”那女人扶著床上昏迷的女人起了身,“哎,還真沈。”

“你當心著點,把這事辦好了,以後跟著我吃香喝辣的少不了你的。”

“放心吧柳姐,就交給我了。”

池家的庭院內高高掛著大紅燈籠,紅色喜字貼滿了門窗,就在當天晚上,皖山山脈的各條山道上來來去去許多佩劍侍衛在搜尋著什麽,一直到天亮才離開。

山道上負手站著一個眉目冷厲的年輕女人,若是柳化宣和此刻正扶著那昏迷女人拜堂的吳散看到,肯定會覺得驚訝,因為她和那昏迷不醒的女人生得肖似,一看就關系匪淺。

“大少,到處都找不到二少。”

侍衛們離開後,那冷厲女人才對自己身邊的心腹道,“確定藥已經下了?”

“是屬下親眼看著二少喝下去的。二少這次即便沒死,也不會記得她自己究竟是誰了。”

“很好,我們回滄都。”

池家的新房內,昏迷不醒的女人動了動眼皮,好半響,擡起手揉了揉腦袋,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四下看了一圈,就見滿目紅色,大紅錦被紅羅帳,門窗家具上都貼著鮮紅雙喜字,鑲金紅燭燃著火,就連靠墻一張輪椅,都被系上了大紅色的流蘇。

女人擡起眼,床柱上掛著一只格外精致的八角宮燈,紅木雕刻的架子,刺繡的燈面,細細端詳來,竟連垂下的流蘇結都是極為繁覆的雙喜結。女人看了一圈下來,又擡手去按腦袋,就在她抱著腦袋的時候,房門被推開,門外傳來些許喧嘩聲,又像是被人給喝止了,好些個喜爹和小侍一起護著一個身著喜服的年輕男子進了門,男子看上去行動不便,一進門就被安置在了靠墻的輪椅上坐下。女人停下了抱腦袋的動作,有些奇怪地打量了進門的這些人一眼。

“好了好了,公子也泡好藥浴了,剩下來的事就交給新姑奶奶了,大家都走了,都走了啊。”最年邁的喜爹將人都趕出了房,走在最後帶上了門。

女人緩步走到男子的輪椅身後,又看了被緊緊關上的門一眼,一頭霧水地摸了摸腦袋,她微微一低頭,就看到了男子衣領處露出來的一截白皙脖頸,聞到了他身上飄散著的藥味,大概是因為之前那喜爹說的剛泡過藥浴的關系,膚色還有些許泛紅,她咳嗽了一聲,猶豫了會,還是開口道,“新婚之夜說這個可能有些奇怪,不過,你認得我嗎?”

男子坐在輪椅上轉過了頭來,他的頭發不是很黑,也許是身體不好營養不足的緣故,泛著棕黃色,皮膚特別白皙,一雙狹長鳳眼天生濕漉漉的,右眼眼角還長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紅色淚痣,這病美人似有若無回眸一眼看過來,女人怔了一怔,竟楞楞看著他一雙眼睛忘了反應,直到聽到他的聲音才回過神來。

“我不認得你。”他的聲音不大,飄乎乎的,倒是輕靈悅耳得很,“你是娘與爹親為我挑選的妻主,今日之前,我不曾見過你。”

這下可好了,女人在心底苦笑了一聲,模模糊糊的似乎能記起些什麽,卻又好像把最關鍵的事都給忘了,現在,她甚至連自己究竟是誰都想不起來。

男子又回過了頭去,悶悶的聲音半響才傳來,“池芯。”

“嗯?”

“我叫池芯,燈芯的芯。”

“我…”女人在自己身上摸了一下,只在脖子裏摸到了一塊掛在胸前的玉佩,她拉出玉佩前後翻看了一眼,玉佩的一面刻著她看不明白的圖案,還有一個燼字,會是她的名字嗎?剛才那喜爹叫她新姑奶奶,那便是入贅的了,“既然已經入贅,而我又想不起來…那我以後,就叫池燼吧。”

池芯轉動輪椅,轉了個方向正面面對著她,眼神有些奇怪,“就算是入贅,你也不用這麽…委曲求全。”

這麽看過去,他的發色在燭火下顯得更加漂亮了,池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池芯微微擡頭,又低下了頭去,後頸露出來的那段白皙肌膚似乎比原來更紅了。

池燼微微蹲下身,雙手一抄把他整個人從輪椅上橫抱了起來。池芯小小地驚呼了一聲,一只手抓著衣服,一手無意識地搭在了她的肩頭,池燼將他放在床榻上,撐著雙手俯下身,見他全身緊繃,那雙濕漉漉的眼中水光更盛,看得人心裏癢癢的,帶出了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這種感覺陌生得很,池燼恍惚間覺得,若是她沒有失去記憶,她本不該會有這種心軟柔情,這並不是她該會有的心情。

但此刻,她抓起他的手,掰開握緊的手指貼在自己頸下,輕聲問他,“我是誰?”

“你說,你叫池燼。”

她搖了搖頭,“叫什麽不重要,你該記住,我是你的妻主。”

池燼自己都不知道,這話究竟是在說給他聽還是說給她自己聽,她什麽都忘了,如今與她有所牽扯的人,就只有身下的病美人,她不願再失去這唯一的聯系,就像是離開了棲息地的藤條總要有一個來紮根的所在,她幾乎是有些急切地貼在他耳邊重覆著,“我是你的妻主。”

池芯從未與女人如此親密過,他知道自己的身子是什麽樣子的,雖是新婚之夜,他也害怕看到一張不耐敷衍的臉。

女人潮熱的氣息貼著耳朵,他連耳垂都全紅了,是,妻主嗎?

她有著俊朗的眉目和不凡的氣勢,扣在他肩上的手霸道卻溫柔,池芯並不是一無所知的閨閣男子,他此刻這個妻主,怎麽看都不可能是娘與爹親口中那個有小聰明與上進心又生得格外好的賬房。

眼角掃到了床柱上八角宮燈下垂掛著的雙喜結,心中突然就松了,他這麽一個除了做宮燈其他什麽都不會的病秧子,娘再心疼他,家業早晚也會交到庶姐手中,還能有什麽值得人來謀劃的。

真的也好,假的也罷,不妨,就隨了一次心意,這般毫無嫌隙的親昵,他實在舍不得推開。

清晨鳥雀的鳴叫讓池燼醒了過來,她一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直到發現自己胳膊下緊緊圈住的人。哦,對了,她丟了記憶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而昨晚,是她的新婚之夜,她娶了一個病美人,一個總是能勾起她陌生情緒的病美人。

池燼把玩著池芯比常人顏色更淺的褐色頭發,直到懷裏的病美人睜開眼,看見她,面頰上又飛上了紅暈。

“芯兒。”池燼低頭親吻他的額頭,“來吧,妻主伺候你起床。”

池燼的雙腿不能走路,因為常年不能運動的關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羸弱白色,池燼顯然不是會伺候人的人,在池芯的口頭指導之下,終於好不容易給他換好了衣服,額頭上都出了一層薄汗。

她又將池芯抱到輪椅上安頓好,舒了口氣,池芯撲哧一聲,池燼挑眉,“笑什麽?”

池芯搖了搖頭,不肯說。他笑,大概只是因為他的妻主,手忙腳亂累得哼哧哼哧,他卻未曾從她的臉上,看到哪怕一絲絲的不耐。

幾年前,爹就曾經發賣過伺候他時不耐煩的小侍,像他這樣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人,娘和爹也清楚,就算有人看到池家的份上娶了他,也早晚會因為他的身子而厭棄了他。所以,才會替他招贅。

只是這位妻主,實在怎麽看,都不可能是娘和爹口中那個人。果然,在池燼推著池芯來到前廳,中堂牌匾之下,坐著等敬茶的池家家主池長青和正君王氏同時一臉驚愕地指著她,“你是什麽人?”

池長青怒道,“柳化宣呢?”

王氏則是走下來到了池芯跟前,小聲地問他,“你有沒有,和她,那個…”

池芯低下了頭,耳後根卻是紅透了,答案不言而喻,王氏連連嘆氣,這下生米煮成熟飯,芯兒這個來路不明的招贅妻主,怕是不認都只能認了。王氏擡頭去細細打量推著輪椅的女人,越看卻越是心驚,這可哪裏像是來路不明的女人了,說是哪家大戶出來的當家小姐,他也信啊。

池長青接到了王氏的眼神,知道這親事,怕是已經成了定局,她問了池燼一些姓名出身之類的問題,又叫了池燼過去也不知道單獨在聊些什麽,王氏則在問池芯,“芯兒,她叫池燼?”

“她是這麽說的。”

“她對你,可還好?”

池芯點了點頭,王氏拍了拍他的手,“那便好,爹和你說,你這個妻主,若是光這麽看著,娘和爹之前給你找的那個賬房,還真是半點比不上,她若能好好待你,我們也就不去追究頂替之事了。”

王氏看了正在和池長青說話的女人一眼,嘆道,“原本挑了那個賬房,是想著等你們成親後,可以讓她做個不大不小的管事。如今這個,看著是好,就是也不知道能不能立得起來。”

池芯跟著父親的視線也看了過去,正好池燼回過頭來,和他視線相交,池芯又挪開了視線。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他這個妻主的背後,有著他此刻觸摸不到的,遠比他所能想到的更覆雜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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