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9章 雲歸之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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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的黑暗重重疊疊包圍著他,看不到盡頭,也看不到一絲光的痕跡,直到一個聲音,毫無防備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喬雲!”

床榻上的男子砰得一聲滾下了地,唬得周圍一幹老仆小侍擁堵上前,這個擡胳膊,那個擡腿,把他又弄回了床上,有幾個更是已經跑出了門,邊喊還在邊嚷著,“公子醒了,公子終於醒過來了。”

男子一頭霧水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四下逡巡了一圈,突然伸手重重在自己的腦門上砸了一巴掌。

該死的,除了夢中那道莫名將自己喊醒的聲音,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

這是喬雲醒來後的第十三天,除了自己的名字,他還是什麽都不記得。

“公子放心,莊主已經收到您醒來的消息,她一定會很快趕回來的。”

喬雲嫌棄地瞄了手裏的藥碗一眼,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據說,他喬雲,是恨天莊莊主白江豫金屋藏的嬌。

對此,喬雲只是低低嗤了一聲,灌下了一大碗苦澀的藥,擡起眼問那老仆,“東跨院裏住的,是誰?”

老仆支支吾吾不願回答,喬雲站起身走到了門邊,因為太刺眼的日光伸手擋了擋眼,“她藏的嬌,可不只我一個吧。”

老仆沒有回答他,喬雲只是打了個哈欠,將窗口的竹塌挪到了曬不著日光的地方,握著一冊書頁斜靠著躺下,老仆端著空了的藥碗離開了房間,走到門口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緩步回頭多看了他一眼。

喬雲這一次大病初醒,竟像是脫胎換骨了一般,說話行事倒像是帶上了三分行走江湖的颯踏,靜臥之時,又是另一種肆意懶散,叫人移不開視線。

以他的樣子,若是早些時候便是這般,這恨天莊又哪裏還有東跨院那人的位子,可惜…老仆搖著頭離開了院子。

喬雲看著書,倦意漸漸上來,就這麽歪在竹塌上睡了過去,這次的睡夢中沒有了那些黑暗,變成了漫無邊際的黃沙戈壁,塞外的高頭大馬正在放肆地奔跑,仿佛是感覺到了夢中的灑脫,喬雲的身子動了動,手裏的書冊也滑落到了地上。

“喬雲!”

喬雲又被叫醒了,不過這次,他是被站在竹塌上的男人給叫醒了。

男人和他一般年紀,眉目雋秀,只是頗為不善,此刻正低頭打量著喬雲,“你還真醒過來了,我本來還以為你這次會幹脆長睡不醒過去了。”

“你是…”

“還敢裝不認得我?”男人微微俯身與喬雲臉對著臉,不屑之情顯而易見,“像你這種不知好歹的就是把自己折騰死也是活該,也不掂量一下自己,明知道那人一死,莊主說什麽都是會趕去的,你還偏要尋死膩活,結果怎樣?你昏迷這麽多日子,莊主還不是沒回來。”

“那人?”喬雲就抓住了這兩個字,好奇道,“是誰?”

“喬雲,以前也不知道你竟可以自欺欺人到這種地步。”男人直起了身,在房內走了一圈,“如今那個人已經死了,喬雲,你這個替身還有什麽價值呢?我真是替你擔心。”

“替身?”

老仆大概一直在門外聽著壁角,喬雲剛問出這話,他就敲響門推了進來,“公子…哎呀,郁公子也在,我剛見到二管家滿院的在找您,郁公子還是早些回東跨院吧,萬一二管家那裏有什麽莊主代傳的消息,錯過了可就不好了。”

男人重重冷哼了一聲,一甩袖子,掃過老仆彎腰低下的臉,倒是離開了。

老仆斜眼看著他走開,一邊嘀嘀咕咕,“神氣什麽,自己還不就是個替身…”老仆轉過來想去安慰一下自家公子,卻聽見了喬雲一聲低笑,“真是可悲。”

關內四大勢力恨天莊占據了一席之地,白江豫年紀雖輕,在江湖中的地位卻絕不低,這些天聽這些老仆小侍嚼了那麽多的江湖八卦,要不是自己身在其中,還真是不知道這位年少有為的恨天莊莊主竟可悲的只能擁有被當成替身的男人。

“公子…”

喬雲從竹塌上坐起身來,撿起了掉落在地的書冊隨手放在一邊,沖那老仆微微一頷首,“我這一病,忘了很多事,不介意和我解釋一下吧。”

“這…”老仆很為難,伸手抓了抓頭發,就聽喬雲又道,“你不告訴我,等莊主回來,我這提了什麽不該提的,問了什麽不該問的,你說該如何是好?”

老仆嘆氣道,“剛剛那人,是東跨院的郁公子祁郁,同公子一樣,也是莊主的人。”

“別轉移話題,你明白我更想知道的是他剛才提到的那個已死之人。”

老仆又是一聲嘆,“公子吶,放在以前,您是最忌諱提到這人的,不過如今,罷了,您既然真的都給忘了,老奴便都和你講了。正所謂內四莊外三幫,郁公子提到這人,便是能與恨天莊齊名的關外三大幫派之一白馬幫的幫主,這個男人,據說是名刀客,據說,很是厲害。”

“那這替身,又怎麽說?”

“這替身,郁公子是與他生得容貌肖似,至於公子,公子您…”

“怎樣?”

“公子您只是恰巧,與他叫了相同的姓名。”

屋內一片寂靜,喬雲沈默了良久,才終於呢喃一般開了口,“白馬幫幫主喬雲,白馬幫…”他低低笑了一聲,“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好名字。”

“莊,莊主,您回來了。”老仆的聲音在身後突然響起,喬雲回過身去,門口站著一個風塵仆仆的女人,正眼神覆雜地看著他。

“莊主,公子醒來後甚是想念您,老奴就先告退了。”老仆退到門外,白江豫緩步走了進來,喬雲看著合上的房門不知該作何反應,他連跟前的女人是誰都不記得了,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想念。

“你怎麽會知道?”

“知道什麽?”喬雲不解,白江豫走到他跟前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是從哪裏知道的?白馬幫名字的由來。”

女人的眸色中多了一絲戾氣,以她對喬雲的了解,他早該嚇得瑟縮了,可如今,他只是看了被她捏紅的手腕一眼,“扭斷了我的手,那個喬雲也不可能死而覆生。”

“你…”

“我真是想不明白,你這麽做,究竟算是低看了他,還是高看了我?”

女人一雙眼仍是死死盯著他,喬雲這才發現她眸中全是血絲,倒像是傷極累極的樣子。好半晌,她松開了他的手腕,合上眼將他緊緊抱住,“喬雲,喬雲…”

她的胳膊直將他勒得骨節生疼,喬雲沒有動,只是那麽任由她抱著,好半晌,白江豫才松開了他,也沒有再問他之前的問題,只是交代道,“莊裏來了不少客人,沒事的話別出院子。”

一直到白江豫離開後,喬雲又開始呢喃那個名字那句話,不知道為什麽,他對那個與他相同姓名的白馬幫幫主,有種莫名其妙的熟悉與親近感,他實在是對這個人好奇到了極點。

***

白江豫交代他不能離開院子,喬雲自然不會照做。趁著老仆不在,他出了跨院,小侍們忙進忙出的也沒空顧及到他,他循著下人們進出的方向,來到了白江豫招待客人的地方。

恨天莊的屋宅都高不過兩層,這一棟雖然從外面看上去也是兩層,實則卻只有一層,門庭寬闊,飛檐霸氣,和後面的跨院大不相同,小侍們從側門端著茶水和各色點心瓜果進進出出,腳步淩亂,以至於喬雲走近了裏面也沒有人發現。

“羅曠那老家夥在這個時候上穆家莊提親,打的是什麽主意路人皆知,穆莊主,只是你可想好了,就算你我,加上白莊主,三莊作保,這一次天峽之聚,她青幫也未必就那個能耐吞下白馬幫。”

“喬雲一死,白馬幫已不足為懼。”

“話可不能怎麽說,白馬幫是死了幫主,可誰都知道,白馬幫幫主雖是喬雲,但它能有今日勢力,是因為大漠第一刀客左泠沅。”

“左泠沅,是那個人稱閻王座下一血刃的左手刀客?”

“沒錯,這一次白馬幫來的人,正是左泠沅。”

屋內安靜了一會,白江豫才開口道,“如果,能控制住左泠沅…”

“白莊主有辦法?”

白江豫頓了些許時候,緊接著拍了一下手掌,應該有人從偏房走了進去,喬雲聽到了幾道此起彼伏的驚呼聲,緊接著就是穆釗的驚喝聲,“喬雲!”

喬雲一怔,還沒來得及作何反應,就聽得白江豫又道,“穆莊主看仔細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小侍們已經不再進出,喬雲沒忍住,還是走向了敞開的側門,屋內有五六個女人,要數白江豫最為年輕,其中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正圍著一個年輕男子打著轉。

男人正是祁郁,穿著一身灰褐色的勁裝,就像是荒漠風沙的顏色,額上束著一根約莫有一指寬的黑色綬帶,他微微側轉,喬雲看到了他背後綁著的大刀,刀柄不過一手握的長度,刀面上隱隱有一些暗色的圖案,鋒利的刀刃折射著刺目的光芒,看到那把刀的瞬間,喬雲覺得自己的心漏跳了幾下。

中年女人看夠了,對白江豫道,“像倒是像,只是細看來,還是很不相同,左泠沅能被糊弄過去?”

白江豫正要說話,一擡眼就看到喬雲怔楞著站在門外,不禁微微蹙眉道,“你怎麽出來了?”

喬雲還沈浸在那把刀帶給他的震撼中,直到白江豫叫了管家來將他帶回西跨院他也沒從中抽脫出來。

右手緩緩地收攏,緊握,揮劃,仿佛都能看見眼前一閃而過的血光。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低喃,“你到底是誰?”

***

這天晚上,喬雲睡得很不安穩,即便是睡著了,也仍在不斷地翻著身,白日思緒煩亂,如今夢中,也是不得安生。

毫無章法的畫面不間斷地閃過,卻又什麽都抓不住,直到他聽見了屬於他自己的聲音。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好極,這才是我大漠刀客該有的瀟灑。”

“從今以後,我七煞堂,就改名叫白馬幫了。”

“留下來嗎?加入我白馬幫。陪我將它發揚光大,我要讓大漠的每一個刀客都知道這個名字。”

一幕幕的畫面,一句句的話語,都從他口中說出。

夢中的喬雲伸出了手掌,“一諾千金。”

對面那個看不清楚面容的女人與他手掌相擊,聲音清晰得仿佛不是在夢中,而是直接傳到了耳中,“五岳為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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