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1章 人間竈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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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味離開京城的時候被連著攔下來了兩回,頭一回是幾個年輕的女人,風撥雲第一次在風雨閣搭理留下來的女人,在蕭味不知道的地方,她已經成了很多女人的眼中釘。

所謂禍水,不是沒有道理的一個詞。

不過蕭味的性子,冷嘲熱諷過來了,也就彈不回去了,想和她吵架,那也吵不起來,幾個女人討了個沒趣,悻悻然離開了。

走出去沒多遠,又被人給攔了,這回是個男人,“這位小姐,我家公子有請。”

“你家公子?”

“雲公子。”

男子眉目淡然,通身氣度壓根就不像個小侍,不愧是風撥雲身邊帶出來的人。

蕭味看了眼不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門,還是隨著那小侍轉了身。

風家是個有年歲的大戶,蕭味踏入了朱漆大門,宅邸很大,很奢華,卻有種頹然衰敗之意,仿佛搖搖欲墜的斷壁殘垣,沒有生氣。

沒走進去多少,就聽到了屋裏傳來的爭執聲。

“…太君,您好像忘了一件事,您還能守著這幢宅子,還能過著燕窩魚翅、仆從成群的日子,不是您任何一個寶貝孫女給你的,而是您口中這個敗壞門風的不孝子,我只是個奴才,可也想不明白,若是公子不孝,他又何必供著您這麽一尊難伺候的大佛?”

“你,你這個狗奴才…”

年邁的男人氣得不輕,屋裏傳來一陣椅子拖動和拐杖撞擊的聲音,年輕的男人似乎低哼了一聲,“太君,公子他敬你,是還念著您是他的長輩,只是有些事您也別做得太絕了。”

“我做什麽輪得到你這個奴才來指手劃腳嗎?”

“輪自是輪不到的,不過太君,公子是什麽樣的人您也不是不清楚,您真的以為您和那幾位李小姐馮小姐陳小姐的交易公子他什麽都不知道?公子他如今仍然敬你三分,太君若是有朝一日將這三分都給磨盡了,可別怪奴才沒有提醒過。”

“你,你…”年邁男人的聲音過了好半晌隨著拐杖拄地的聲音漸漸遠去,蕭味隨著那小侍進了屋,屋裏站著一個和跟前小侍長得一般無二的男人,皺著眉頭看著兩人,問她跟前那小侍,“你幹什麽?”

“不幹嘛。”

“誰讓你把人帶來的?”

“我不管,這麽長時間公子第一次主動搭理女人。”

“搭理一下你就把人帶回來?那公子多說兩句你還打算怎麽著?”

蕭味看著長得一模一樣兩兄弟,忍住了嘆氣的沖動,“我還是先告辭了。”

“不行。”

“好。”

兩人一起出了聲,帶蕭味回來那個擋住了她的去路,“小姐,我知道騙你是我不對,不過反正…”他放低了聲音有些小心翼翼地問她,“反正你也喜歡公子吧?”

他問得太理所當然,蕭味笑了,“怎麽不喜歡你們公子不正常嗎?”

“那是自然。”這回兩兄弟異口同聲,蕭味彎起的雙眸還沒有展開,那股暖融的氣息因著她的笑容而更加明顯,至少,風撥雲在踏進門的那一剎,就有一種日光照進了屋的錯覺。

***

“若能生而為女,我必要踏遍這萬裏河山,就像你說的,讀萬卷書,行萬裏路,看盡這世間百態民生,可惜…”他苦笑了一聲,“空有一身抱負又有何用,就因為我是男兒身,就因為…”

公子爺的面頰略略有些泛紅,蕭味嘆了口氣,決定收回那句風撥雲身邊小侍果然非同一般的話,有這麽兩個貼身侍,也實在不是一般人吃得消的。有哪種小侍會在主子與人品茶相談時往茶裏摻和酒的?

而這位公子爺的生活能力顯然不像他腹中韜略那麽豐富,本以為像風撥雲這樣的男子,對衣食的挑剔該是登峰造極的,不過事實看來,實在是完全出乎了她原先的預料,他除了喝第一口茶時嘆了聲今日茶水略澀外就沒再挑什麽,蕭味看了眼他腳上隨性而穿的長短不一兩只布靴,終是沒忍住笑了。

“你笑什麽?”風撥雲放下茶杯,總覺得今日腦袋莫名有些暈暈乎乎,看著眼前的女人的視線也越來越不清晰,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破天荒地和一個陌生女人坐在一起喝茶,他見過太多俊秀的女人,卻從沒有人讓他願意多相處片刻,只有這個完全談不上好看的女人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息,內斂而充盈,厚實質樸的底蘊,任你天姿國色,再多錦衣華服也堆砌不出的質感。

“突然覺得,你身上那些光華,都散盡了。”

風撥雲似乎沒聽清她說了什麽,他擡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頭好暈,我本想問你…我還是改日再和你詳談。”

蕭味站起了身,風撥雲跟著也想站起來,“我送你出去。”

“你還是歇著吧。”蕭味示意他別再強撐著站起身來,轉身前,眼角瞟過他的書案,正好看到了攤開的那本書冊。

卷上寫著清秀的蠅頭小楷,該是公子爺的字跡,她多看了幾眼,“你喜歡看游記?”

“嗯?”風撥雲酒勁上了頭,迷蒙著雙眼擡起頭來,倒是還保持著三分清醒,“游記?其實我更希望能看到世態民生,不對,我更希望自己去看。”

***

風撥雲本有四個貼身侍,兩個出了嫁,如今身邊的是一對雙生兄弟,哥哥風解凍,弟弟風初至,放眼京城,大概也就只有這對兄弟知道,若是沒人在清早將衣飾統統給公子爺準備下,這位名滿九城的的雲公子,是絕對會披頭散發衣襟不整盤扣錯亂躋著不成雙的鞋就那麽出了門去。

公子爺在生活上,著實是隨便了點。蕭味在之後好多次見到風撥雲的時候,總算是深刻地了解了這個事實。

公子爺喜歡聽她講游歷各地時遇到的故事。

公子爺說,要是冬天的時候你也在就好了。

蕭味問他為什麽,公子爺說只是覺得你很暖和。

蕭味低低笑了,搖頭道,“我留不到冬天的。”

再見到風撥雲的時候,他正在泥地之中。

“你這是在做什麽?”

公子爺揣著一身泥站起身來,手裏還抓著幾根冒著芽的枝節,“幾日前有位老人問我嫁接之術,我想著既然要教導與人,自當親身試驗過。”他指了指花圃中光禿禿一塊顯是剛被清理出來的空曠泥地,上面栽著三五株桃苗,他又道,“我將書中所載之法一一試過,待數日後再來觀其成果,方才能知曉究竟何法適於桃樹嫁接。”

他看著一地狼藉嘆息,“突然覺得當真是學無止境。”

蕭味低低笑了一聲,“甚好。”她將手裏帶來的一本皺皺巴巴的手劄遞給了他,“這個,也許你會有興趣。”

“這是什麽?”風撥雲將手中剩下的枝節放在地上,在身上抹了把手就把手劄接了過去,翻了幾頁,一雙勾人妙目微微睜大,清亮的瞳眸似乎更亮了幾分,“是,我有興趣,很有興趣,這就是我想要的,真正的,不加筆墨著色的,民生百態。”

蕭味看著他發亮的雙眸,想起那日他無意醉酒時最後的呢喃,“與其扮女裝去求那出將入相,拜官封侯,倒不如,手把手的,盡我綿薄之力,為蒼生請命。”

陛下說,這樣的男人,文韜武略,上可□□定國,博古通今,下可濟世服民。

陛下還說,你們都給朕當心著點,這男人不給朕冠了蕭姓上去,朕挨個收拾。

話是蕭至善轉述的,蕭味想,這個主意,其實也沒那麽糟,只是…

她的視線落身前,風撥雲的註意力已經都被手劄給吸引住了,披頭散發一身汙泥也能邋遢得這麽好看的男人,即使從那光華之巔踏上了地面,還是,那麽的,可望而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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