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3章 紅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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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別山近來不怎麽太平,山腳下的牲畜沒日沒夜地狂吼亂叫,白天都能看到成群的田鼠在田間穿行,老人家說,這是天災之兆。

果然,這一日,五別山地震了。山麓間裂開了很多溝壑,在好幾次餘震後,五別山最終又恢覆了平靜。然而,在這次地震後,五別山上的植物們開始有了簡單的意識,比如說,它們會想,我發芽了,我開花了,我結果了,我被人采了。

當然,也僅限如此,它們只是有了最簡單的意識,並沒有感情,所以不會因為自己和其他植物被動物吃掉或是被人采摘而有什麽情緒,一切和以往看起來並沒有什麽區別。

向陽的山坡上有很多梯田,其中有一片種著很多紅薯,眼瞅著又到了紅薯豐收的季節,躺在泥坑裏的一顆紅薯和其他許多的紅薯一起被挖出來,放進了一個竹籮筐,被人背到了背上。

這一個紅薯長得很圓潤飽滿,那人走在山道間,半路遇上一只死去的野雞,彎腰去撿,籮筐裏的紅薯咕嚕嚕滾到一側,紅薯躺在最上面,從籮筐裏滾了出來。

紅薯真的是很圓潤,所以像個球一樣,沿著山道一路向下滾去,最終掉進了一道溝壑中,圓圓的紅薯被一串念珠給卡住了。

念珠隱隱散發著一種超脫俗世的霞光,這串念珠,正是五別山近來植物擁有意識的原因,上一次的地震將深埋在地下的上古神物震到了地面上。

紅薯就躺在念珠上面,秋去冬來,一年年過去,雪下了一回又一回,紅薯不知道自己在溝壑裏躺了多久,它一直沒有腐爛,一直圓潤飽滿如初,它透過溝壑看著日月交輝,終於,在一個沒什麽特別的清晨,霞光越來越淡的念珠消失了,躺在念珠上的紅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嬰孩。

嬰孩的手腕上,有一圈胎記,形狀特別得就像給他戴上了一串念珠。

嬰孩發出了啼哭聲,被上山砍柴的樵婦發現,抱回了家,樵婦的夫郎一直沒有生育,兩人收養了嬰孩。樵婦姓洪,抓周時,這個撿來的孩子什麽都沒有抓,只是依依呀呀地爬到了廚房角落裏堆著的紅薯堆上,咧嘴笑著,樵婦說,奇了,這孩子就是紅薯田裏撿來的,那就叫洪薯吧。

樵婦家裏很窮,只夠勉強糊口,洪薯長到七歲的時候,樵婦夫郎居然懷孕生下了一個女兒,兩人欣喜之餘,卻發現自家根本養不起兩個孩子。

樵婦夫郎生育的年齡已經大了,這個女兒生下來身子骨就不太好,買藥材的錢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樵婦和夫郎實在是沒辦法再負擔一個孩子,只好將洪薯買給了鎮上的牙婆。

七歲的男孩,不是賣去當下人就是賣去煙花之地,洪薯還沒長開,瘦瘦小小一個倒也看不出來好看不好看,五官倒是生的挺精致,可惜一副呆憨的樣,整一個傻不隆冬的小呆瓜,罵他他也傻樂,牙婆也被他氣樂了,沒為難他,把他賣到了鎮上的大戶人家,交給了管事大叔,大叔看他呆,也學不來精細的活,就讓他去廚房幫忙。

洪薯在陳家的廚房呆了八年,大戶人家的後院最是是非之地,他雖然還是一副呆樣,人情世故倒是懂了不少,他十五歲了,身子也都長開了,因為是廚房的粗傭,每天身上都是油膩膩灰撲撲的,不像房裏的小侍們,都被幾個小姐開了身子,不能配人家了。

管事大叔覺得他本分老實,和陳府正君提了一聲,打算給他配個人家,正好陳家剛進了一批廚房的幫傭,裏頭有個年紀輕的,長得幹幹凈凈很是順眼,於是,在他十五歲的時候,洪薯嫁人了。

***

伺候小姐公子們的下人自然是住在小姐公子的外間,方便隨時伺候,其他下人都有專門的下人房,弋陽的下人房成了她的新房,管事說她的小夫郎叫做洪薯,她想,這倒是個好名字,這東西耐饑,鬧饑荒的時候可是能頂糧食的好東西。

家裏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了,為了湊齊供唯一的妹妹上京考功名的路費,她賣身進了陳家當幫傭,她不像妹妹,不是念書的料,勉強識得些字,唯一拿得出手就是燒的一手好菜,所以被管事挑中進了廚房幫忙。

她沒想到才進來,她竟就有了一個小夫郎。

掙來的錢都拿來供妹妹念書了,她從來沒存過夫郎本,原本還以為就要這麽打光棍打一輩子了。

弋陽抖著手揭開了有些舊的紅蓋頭。

下人配婚,沒什麽儀式,不過拜堂還是要的,拿幾支紅燭,在下人房前面的院子裏意思一下,這就送去了洞房,就著明晃晃的燭火,床上穿著紅嫁衣的小夫郎沖她咧嘴笑了,傻傻的,憨憨的,弋陽看呆了。

她只覺得燭火下的小夫郎說不出的好看,亮晶晶的眼珠,紅潤潤的小嘴,不需要珠釵玉飾,不需要脂粉紅妝,她的小夫郎,就是這世上最好看的男人。

***

弋陽有時候覺得,她的小夫郎就像是山神大人特地給自己送來的。

每次一想到她那好乖好聽話的洪薯小夫郎,她就渾身都充滿了幹勁,再累的活也不在話下,她知道自己給不了他錦衣玉食,只是總也控制不住地自己緊衣縮食想要給他更好的。

“陽陽。”

弋陽側過身,跑過來的洪薯踮起腳,小手朝她嘴裏塞了一塊杏脯,雙眼亮閃閃地看著她,“甜嗎?好吃嗎?”

弋陽咽下去,點點頭,他呆呆地摸摸頭,傻笑了一下,“我去給公子送燕窩,公子賞我的。”

弋陽抓過他的手指摸了摸,指尖果然有些發紅,她一臉懊惱,“又燙到了。”

“不會。”洪薯搖頭,“都習慣了。”他又擡起腦袋來問她,“比白糖水還甜嗎?”

“你自己沒有吃?”

他搖頭,弋陽呼嚕著他的腦袋,“傻瓜。”有什麽好東西總是想著給我,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你辛苦勞累無能為力。

“我要幹活去了,陽陽。”他跑到廚房外,回了下頭,弋陽看著他,沖他彎了下唇角。

洪薯無意識地伸出手朝她揮了揮,腕上的念珠胎記清晰可見。陽陽的笑容,好暖,就好像在模糊遙遠的記憶中,躺在溝壑中那無數個日日夜夜,他還什麽都不懂的時候,就一直在等待著的一幕,帶著日光的溫度,可以融化滿山的積雪,驅散一冬的寒意。

***

“啪啪啪。”洪薯敲著門,“大娘,我是陳府的下人,來取杏子的。”

洪薯挑著兩籮筐熟透的杏子回到陳家大宅,前院裏亂糟糟的,他走進去,聽到幾個小侍咬耳朵嘀嘀咕咕,才知道原來是拂柳生產了。

拂柳是二小姐的一個通房侍,懷了身孕,這幾日就是臨盆的日子,可眼下卻難產了。

尖利的痛苦慘叫聲從房裏傳出來,洪薯摸摸自己的手臂,覺得很不忍心。

腕上的念珠胎記閃過一道淡淡的紅光,房裏傳來了產公歡喜的大叫聲,“生了生了,生下來了,是個男孩。”

洪薯笑了,紅光一閃而過,卻在天際引來了一陣巨大的騷動,一個仙子踏雲下凡而來,“找到了,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洪薯挑著杏子回到廚房,陽陽被管事安排去了別莊,這幾天都不在,他在廚房裏揀菜洗碗,又去擦地,一直忙乎到中午,他站在院裏,正想小歇息一會,突然有道詭異的風刮過,把自己給卷了起來,等到他腳又踏上地的時候,他發現他正站在五別山無人的山坳間。

“嘿,原來是只紅薯。”

仙子赤著腳,踩著一團薄薄的雲霧上,“我是來取你身上念珠的,這念珠是上古神物,必須還歸天庭。”

洪薯歪了歪腦袋,聽不懂。

仙子笑了,“你若是人,那倒還難辦了,不過你是只紅薯,幹凈得很,又有仙緣,隨我上天吧。”

上天?洪薯搖頭,仙子奇怪道,“不要?遇上念珠,是你的仙緣,明白嗎?我帶你上天,你可以做一個小仙。”

“不要做神仙。”

仙子摸摸下巴,“真是只呆紅薯。不過我還是得把念珠收走,不隨我上天,你可是會被打回原形的。”

原形?洪薯瞇著眼,模模糊糊看到一只圓滾滾的紅薯從山道上滾下來,一直滾到了溝壑裏。“我是紅薯。”

“對,你就是只紅薯。”

變成原形,就又會變成躺在溝壑裏的紅薯,那就,見不到陽陽了。

“不要。”他繼續搖頭,“不要原形。”

“那就隨我上天。”

“不要做神仙。”

“那你要什麽?”

“要,要一世。”

“嗯?”

“這個樣子,要一世。”

仙子被他那呆樣逗樂了,“你這只呆紅薯,神仙不要當,只要做一世人。果然只是一只紅薯吶,哪有人會傻成這個樣子。好吧,等歸還了念珠,我就替你求個恩準。不過你得等到我回來,在這之前,你就暫時恢覆原形吧。”

***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仙子回天覆命,覲見天帝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在地上,已是三年。

五別山的山坳間,躺著一只圓滾滾的紅薯。

一天又是一天,又下雪了呢。

紅薯被埋在了雪中,他不知道自己被埋了多久,他等著滿山的積雪化去,直到,有個人被自己絆倒,滾落在一邊,蓋在他身上的積雪被拍開,那人蹲下了身,“這季節,怎麽會有紅薯?”

“紅薯,小紅薯…”那人呢喃著紅薯,欲語還休,還沒有從嚴寒中蘇醒過來的紅薯想,好悲傷的人,好熟悉的聲音。

那人把自己抱了起來,熨燙的體溫傳來,這種熟悉的溫暖,紅薯終於蘇醒過來,也看到了那人,陽陽。

原來在溝壑中的無數個日夜,他就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刻,有個人,為他融化了一山的積雪。

***

弋宵高中回鄉,贖了姐姐的身,替她買下一個鋪子讓她能開一個她一直想要的飯館,不過這一切,似乎都已經來得太晚了,那個乖巧呆憨會叫她陽陽的小夫郎,就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消失地沒有了一點蹤跡。

弋陽將紅薯放在天井裏一個空花盆裏面,這個奇怪的出現在雪地裏的紅薯,不腐不爛不發芽,讓弋陽很詫異。

她蹲在花盆前,“你留下了一只紅薯讓我睹物思人嗎?”

圓鼓鼓的紅薯躺在花盆裏動也不動,他知道弋陽一直在找他,可他其實就在她身邊,躺在花盆裏,靜靜地看著她,近在遲尺。

冬去春來,光禿禿的花盆裏冒出了一截枝椏出來,長著長著,紅薯被拱出了花盆,咕嚕嚕滾到了墻角,弋陽走到天井裏的時候就發現那只一直在那兒的紅薯不見了。

她的小洪薯不見了,現在,連這只可以讓她睹物思人傾訴心情的奇怪紅薯也不見了嗎?她在天井裏翻找了一遍,終於把墻角那只圓滾滾的紅薯抱了起來,重新找了個新花盆,倒進去柔軟的黑土,將紅薯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不知道為什麽,竟有一種失而覆得的錯覺。

春天也過去了,天井裏飛來了好多螢火蟲,紅薯看著那些螢火蟲圍在自己身邊,看著在一邊乘涼的弋陽,雖然能天天這樣看著她很好,可他真的好想伸出手抱抱她,尤其是在她呢喃著小紅薯的時候,天上星月高懸,萬裏無風,卻有水跡落在他身上。

你為我驅散了一冬的寒意,我是多想,為你遮擋一夏的艷陽。

***

仙子終於回來了,踩著雲團站在花盆前面,伸手戳了戳盆裏的紅薯。

“真的想好了,不要當神仙?”

紅薯沒有回答他,但仙子還是聽到了他的心意,“我只想做一世人,數十載陪她到老,就好了。”

仙子笑著搖頭,他踏著雲消失在了空中,天井裏的大花盆上,光腳站著一個赤身的少年,有著世間最澄澈的眼神,仙子說,那是凡人不會擁有的眼神,是不需要洗髓就可以進入九重天的靈魂。

弋陽回到天井的時候,就看到了這麽一幕。

她的洪薯小夫郎站在花盆裏,沖她憨憨一笑,她眨了下眼,兩行水跡漫上面頰。

那晚掀開紅蓋頭的時候,她想,她是不是遇上了被山神藏起來的仙靈。

原來,她遇上的,是一只又呆又傻的紅薯。

有你相伴,此生,已別無所求。

***

天際的某一處,趴在雲上的仙子透過玄光鏡看著五別山上攜手走過的一對白發蒼蒼的背影。

他踢了踢正埋頭在掛滿紅線的姻緣樹之間牽紅線的女人。

“餵,幫我個忙。”

“嗯?”

“替我在三生石上,刻兩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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