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梁上燕(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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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小黑炭,撿煤塊,墨水臉,沒人要。”

“黑小子,羞羞羞。”

幾道童稚聲從草堆後傳來,小的只有三四歲,大的七八歲,幾個人圍在一起,擋著蜷縮在草堆前的一道小小身影。

“嘿,黑小子,你為什麽長得這麽黑?是不是你爹懷你的時候喝了好多墨水。”

那小身子還是縮著,楞是一動不動。

“要我說,他娘以前肯定是燒煤的,所以他這麽黑。”

還是沒反應。

過了許久,不管那些孩子怎麽說怎麽笑,那小身子就是縮著,連頭發都沒有動上一動,腦袋埋在□□也不擡起來,那些孩子討了個沒趣,陸陸續續悻悻然地離開了。

可那小身子還是沒動靜。

半晌,一只很小的綠毛龜從那小袖口鉆了出來,那小腦袋終於慢悠悠擡了起來,打了個哈欠,“啊恩。”

那是個不過六七歲的小男孩,全身上下的肌膚,真的都有如過熟的麥子,醇厚的蜜汁,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低下頭,看到趴在腳邊的小綠毛龜,用雙手捧了起來,“龜龜,我們回家吧。”

夕陽照出了他的影子,在漫無邊際的麥田間被拉得很長很長。

***正文***

毫無疑問,非常居是個看上去很破爛的小飯鋪子,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生意每次一開門總是門庭若市,十裏街坊都知道,蘇家那兩姐妹其實家底不薄。

模樣好,脾氣好,人品好,這是街坊對於蘇家老大蘇然的評價,所以當蘇然找上隔壁街的王大媒公說自己想在過年前找個夫君的時候,年過半百的王媒公笑成了一朵全是褶子的花,倒像是一只新鮮出爐的肉包子。

有錢沒錢,娶個夫郎好過年。

王媒公帶著幾張畫像上了非常居,他最近收了左領右舍不少好處,自然會為她們的兒子多說些好話。

“蘇老板,來看看,這些可都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絕對都是宜家宜室相妻教女的好人選。”

“都會做飯嗎?”

“這是當然的。”王媒公殷勤地將手裏的畫像送上來,蘇然看了一眼,隨手從裏面拎了一張出來,“就這樣吧。”

“就這樣?蘇老板你不好好看看挑一下?”王媒公滿肚子的話還沒來得及說,這可是娶夫郎,又不是挑蘿蔔,哪有人是這麽挑的。

“隨便就行。”蘇然把那張拎出來的紙遞過來,王媒公還在滿腹震驚中,一個沒接住,那張紙飄出去,掉在地上,被一只腳給踩在了腳下。

“哎哎,你這人怎麽回事?”王媒公沖了過去,被那中年女人一張冷臉嚇得哆嗦了一下,還是憋著氣喝道,“走路怎麽也不看著路,踩著東西了。”

那中年女人將一張紙拍在櫃臺上,正是之前蘇然貼出去招廚子的布告,“還招不招?”

蘇然摸了摸下巴,“改了,我現在,打算找個會做飯的夫郎。”

那中年女人瞇了瞇眼,“那我把兒子嫁你。”

“會做飯?”

“會。”

“可以。”

兩人三言兩語敲下了婚事,王媒公一張嘴張得能吞得下一個雞蛋,“餵,哎,蘇老板,你這是…”

不管王媒公心裏埋汰蘇然娶夫郎比挑蘿蔔還不上心,就在過年前,蘇然娶回了一個小夫郎。

那中年女人姓梁,單名一個頌字。

“他叫小龜。”

“他很喜歡養烏龜。”

“好好待他。”

那中年女人來去匆匆,拜完堂便離開了,蘇然站在非常居後院的廂房前摸下巴,半晌,她推開門進去,小夫郎果然小小一只,乖乖蓋著紅巾坐在床頭。

蘇然走上前掀開了紅蓋頭,小夫郎臉上被塗了厚厚一層□□,幾乎看不清本來面目,蘇然過去打了溫水,替他把臉上的粉都給擦了。

“你叫梁小龜?”

小夫郎面無表情地乖乖點頭,“嗯。”

“餓不餓?”

“餓。”

蘇然溫和地笑了,摸摸他的腦袋,“乖,那就去做飯吧。”

***

梁小龜挎著一個大菜籃子走在街上,他裹著厚厚的棉襖,棉襖有一圈白色的絨毛,圍著他的脖子,襯得他的膚色更深了。

周圍有好些人見著他,立刻開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瞧見沒有,那就是非常居蘇老板昨天新娶的夫郎,聽說長得很黑,沒想到還真的是個黑小子。”

“我聽說王媒公給蘇老板說了不少人,怎麽就挑了這麽一個?”

“誰曉得呢,你想隔壁街李家的小兒子,在咱城裏也算出挑了,聽說早兩年就想嫁給蘇老板,如今輸給這麽個黑小子,估計是夠憋屈得了。”

“他聽見我們說話了嗎?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我看那張臉除了眼珠子眨了兩下就沒變過。”

“還能有什麽反應?裝清高唄,不屑理咱們。”



梁小龜在一眾視線中挎著大菜籃子走回了非常居。

剛過辰時,梁小龜來到非常居後院的廚房,妻主說他以後要負責非常居開門時的所有菜色,不過妻主還說開門這種事看心情,高興做就做,不高興做就轟人關門。

妻主很顯然不會做生意,怎麽可以趕客人走?

“龜龜,我突然覺得自己責任好重。”梁小龜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只巴掌大的綠毛龜,放在竈頭上,搬了張板凳蹲在地上擇菜。

沒多久,從他的衣擺下面又鉆出來兩只小一些的綠毛龜,爬到地上。

一個時辰後,蘇然在非常居的後院的水缸裏發現了一整窩綠毛龜。

她站在廚房門口,朝蹲坐在地上的小夫郎勾了勾食指,“梁小龜。”

“妻主,早。”

“我們來聊一聊你的嫁妝。”

“我沒有嫁妝。”梁小龜搖頭,“妻主要休了我嗎?”

“不,你有嫁妝,而且你的嫁妝有一點多。”

梁小龜擡著腦袋看著她,蘇然走到竈臺邊上敲了敲竈頭上最大的那一只龜殼,被打擾的綠毛龜探出了腦袋,蘇然的手剛好放在它的頭邊上,它一張嘴,在蘇然的食指尖上重重咬了一口。

蘇然娶回小夫郎的第一天清晨,她手指上吊著一只烏龜,在廚房和小夫郎大眼對小眼。

小夫郎伸出小胳膊送到她面前,繼續面無表情,“對不起,妻主,龜龜咬了你,你不要趕它走,我代龜龜讓你咬回來。”

***

梁小龜嫁給蘇然十天後,蘇老板手上的小傷口長好了。

非常居後院的水缸已經成了綠毛龜的新家。

梁小龜一直都是個很勤快的人,每天會早早起來買菜熬湯做飯,當然隔天晚上他會先詢問妻主明天是否需要開張,如果不用開門做生意的話,他就只需要準備他和妻主兩個人的飯菜,他就可以在日頭不是很辣的時候陪龜龜一起曬會太陽。

梁小龜發現她的妻主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她總是在笑著,可很多時候,他卻感覺不到真正的笑意。

就好像很多時候他會高興,會生氣,會傷心,可大家都說,他沒有一點表情。

所以他和妻主,其實都是很奇怪的人,是嗎?

***

蘇然娶回小夫郎十五天後,蘇然發現她有了一個新的愛好,該怎麽樣讓她那疑似顏面神經失調卻又無比乖巧的小夫郎露出些許表情來?

蘇然藏了梁小龜的寶貝綠毛龜。

“妻主,你有看到我的龜龜嗎?”

蘇然笑著搖頭,“著急嗎?”

他點頭,蘇然摸著下巴,這就是著急了,這就是喪氣了?眼角都沒有垂下過一絲絲。

梁小龜突然把尾指含在嘴裏吹了聲口哨,櫃臺後收碎銀的匣子裏發出了哢哢的聲音,沒多久,綠毛龜頂開匣蓋子努力地探著腦袋想要爬出來。

梁小龜走過去把它提了出來,看看匣子,又看看蘇然,“妻主,為什麽龜龜會在銀匣子裏面?”

蘇然笑著也看了那匣子一眼,“也許它喜歡上了銀子的味道。”這匣子可真夠不結實的,下次得找個烏龜頂不開的東西給藏著。

蘇老板堅持了半個月,半個月裏,綠毛龜幾乎爬遍了非常居的每一個犄角旮旯。

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跌進了非常居的後院,她那面無表情的小夫郎看了她一眼,“妻主認識嗎?”

“算是一個故友。”

於是他無比淡定地開始燒水,給人止血上藥纏繃帶。

蘇然摸著下巴,臉上依舊掛著笑容,深思地看著正在忙碌的背影。還是,沒表情啊。

***

梁小龜嫁給蘇然一個月後,覺得妻主越來越奇怪了,沒事就喜歡圍著自己轉,還老是喜歡在他身上摸摸捏捏,然後嘆氣。

梁小龜知道自己和妻主還不算是真的妻夫,因為她們一直都沒有圓房。這天晚上,蘇然把小夫郎抱在懷裏聞聞嗅嗅,親了好幾遍,嘆了口氣摟著人睡覺了。

這麽小一只,還是再長大些吧。

梁小龜心想,妻主,大概就是以前聽人說的那種“不行”的女人吧。他安慰地伸出手拍了拍蘇然的背,心道,沒事,我和龜龜都會陪著你的。

廂房裏那個受傷的女人終於醒了,梁小龜去給她送飯,她看了他好幾眼,終於笑道,“你就是笑面虎的男人?還真是…哈哈。”那女人大笑起來,梁小龜不知道她在笑什麽,他把托盤放在桌上,那女人坐起了身來,“謝了。”

梁小龜點點頭,走出去的時候還聽見那女人的聲音,“蘇然吶蘇然,你笑太多把你男人的份一起給用完了。”

那女人來去匆匆,第二天就離開了,什麽都沒有留下,梁小龜餵烏龜的時候發現龜龜生的小烏龜少了一只。

“妻主,我的小烏龜被偷了一只。”

“?”

幾年後,蘇烈無意中遇到了那個順龜賊,“我姐夫的烏龜呢?”

那女人從身上掏出來一只大了些許的綠毛龜。

“養得倒是不錯,你偷我姐夫的烏龜幹什麽?”

那女人嘆了口氣,“幹我們這行的,要是能練到你姐夫那面無表情的功力,也算是圓滿了,我想帶著這只烏龜鞭策自己,不過看起來是沒什麽用。”

“誰規定當殺手非得面無表情。”

“你難道不覺得這樣子動手的時候才有震懾力嗎?最重要的是傭金會多,現在都講究冷面殺手,你瞧瞧花紅榜上靠前的那幾位,都是如此。”

***

發現丟了小烏龜的梁小龜之後每天早晨起來都點一遍烏龜。

蘇然靠在一邊看著他將烏龜挨個排好數數,總覺得她的小夫郎就像一只蕎麥面饅頭,雖然沒白面饅頭好看,可是味道好還有營養。

梁小龜突然擡起頭來看著蘇然,“妻主?”

“嗯,怎麽了?”

他搖了搖頭,他只是覺得妻主的笑容像是要把他放在籠屜上去蒸熟再吃下肚。

“小龜。”

“嗯?”

“你給人上藥止血的動作很熟練,以前也給人上藥?”

“嗯,給娘親。”

蘇然想起那個冷臉中年女人一身的肅殺之氣,站在他邊上摸著他毛茸茸手感很好的腦袋,果然像她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不單純的生意人還是娶個裝成普通人的江湖人家的男孩來的般配。否則,她該怎麽去處理那些時不時滴著血摔進來的人,怎麽去解釋堂內那些一身匪氣的人。

“真是個活寶貝。”蘇然抱著梁小龜親了好幾下,離開後院的時候沒有看見她的小夫郎正看著她的背影,臉上還是面無表情,眼裏卻甚是心疼。

梁小龜手裏捧著綠毛龜,“龜龜,妻主真可憐,我要不要告訴她其實我知道了,我不會嫌棄她的?”

“還是不了,如果她不想我知道的話,我還是當作不知道吧。”

“我一直陪著她就好了。”

***

梁小龜嫁給蘇然兩年,綠毛龜又生下了一窩小烏龜,非常居的後院多了一塊碩大的石墩,上面滿是青苔,還有一個大水窪,日頭出來的時候,總有大大小小的烏龜趴在上面曬太陽。

梁頌來過幾次,都是來去匆匆,雖然還是一張冷臉,不過看起來倒是對梁小龜稍稍拔高的身材和紅潤的氣色很滿意。

非常居這天開門迎客,清早蘇然出了趟門還沒回來,堂內坐著好多持刀佩劍的女人,各個渾身草莽之氣,指明了菜要夠辣,這些女人自來熟得很,自己舀了酒就喝上了,梁小龜在後院廚房忙碌著,辣椒一把把地朝鍋裏灑,等他端著托盤出來的時候,堂子裏除了那些女人,還多了幾個男人,有老有少,其中一個年輕的男子他倒是見過幾回,總是對他滿臉敵意。

“看吧,我都說了,蘇老板娶他回來壓根就不是當夫郎的,是當廚子跑堂使的。”

“也是,畢竟生得這麽黑,想來也不會招人喜歡。”

那個年輕男子沒說什麽,他身邊的老男人拍了拍他的手,“放心,既然是這樣子的話,這回包在我身上,反正你嫁來還有陪嫁的人,想要廚子跑堂還不容易。”

“王媒公,拜托你了。”

梁小龜上完菜,伸手撓了撓頭,怎麽他這麽一個大活人站在這裏,他們說這些話也不避忌一下。

梁小龜心想,陪著妻主的人,還是只要自己一個就夠了,再有別人的話,他會不開心。

梁小龜回後院看著火去了,堂裏那些女人酒興正高,水漬濺了滿地,其中一個女人喝了半醉,搖搖晃晃站起了身,說是要去茅廁,她渾身踉蹌,一下子撞上了另一張桌子的桌角,掛在腰際的一個袋子被撞掉,砸在地上,發出噗呲一聲,那袋子散開來,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了出來。

“啊…”堂子裏想起此起彼伏的尖叫聲,王媒公嚇得雙眼一翻暈了過去,那女人被尖叫聲刺得耳朵裏嗡嗡作響,一怒砸了酒壇,地上碎成一片,“叫什麽叫,再叫一起砍了。”

梁小龜聽到尖叫聲從後院走出來的時候,剩下幾個男人逃也似地離開了非常居,地上的人頭還在滾來滾去無人理睬。

他走過去用力掐著王媒公的人中把人弄醒過來,在王媒公慌亂失措嚇得尿了褲子的眼神中提著那個人頭上的頭發把人頭重新裹好拿給桌上的女人,“這裏還有其他客人,這個不要拿出來。”

想了想,他補了一句,“不過這一次,我可以少收你們的酒錢。”

***

“小龜。”

“嗯?”

“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

“嗯。”

“那笑一下。”

蘇然伸手□□著他的臉,伸手提著嘴角拉出了一個詭異扭曲的笑容出來。

梁小龜從她的魔爪之下逃脫出來,蘇然拉下他捂著嘴巴的手,“那親一口。”

梁小龜又被蘇然一把抱了起來,額頭眼睛鼻子嘴巴連著親過來,她抵著他的額頭,彎起唇磨蹭著他的唇瓣溫聲低語,“我想,我已經可以開吃了。”

梁小龜迷迷糊糊地想,妻主她,不是不行的嗎?

睡過去之前,他又想,原來妻主沒有不行,不過他還是會一直陪著她。洞房花燭夜那一晚,她掀開蓋頭溫柔地替他擦去那滿臉讓人難受的脂粉時,他就想,她應該會是一個好妻主。後來,龜龜咬了她,她沒有生氣,也沒有要趕走他的烏龜們,他想,他果然沒有看錯,她是個好妻主。

“妻主。”

“嗯?”

“我喜歡看你現在的笑。”

“怎麽我以前的笑你還不喜歡了?”

“有的喜歡,有的不喜歡,這樣的,真的,喜歡。”

蘇然放開了唇角的弧度,“以後對你笑的,都會是真的。”

蘇然想找一個廚子,可是廚子不會一直在非常居做下去,於是蘇然想,她幹脆娶個會做飯的夫郎回來,那就可以一勞永逸了,娶回家的夫郎就可以一直拴在一起,她以後也不用再費神找廚子了。

她娶回了喜歡養烏龜的梁小龜,她喜歡上了他那面無表情的乖巧小夫郎。

“妻主,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蕎麥面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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