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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長夜未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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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燙的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跪在地上的身子被人用力推倒在地,蹭破了胳膊和手背,“褚夜央,我說,你也不看看你現在是個什麽身份?你只是個階下囚,而我,可是堂堂霆王君,這宅子,也早就不姓赫連了。你想跟我要人?門都沒有,我告訴你,這個小侍得罪了我,放過他?下輩子吧。”

眼前身著華服的年輕男子挑著鄙夷的冷哼,那倒在地上的男人慢慢站了起來,他的面頰瘦削得近乎凹陷,一身粗布衣破得和乞丐也差不了多少,烏發亂如麻,可即便如此,那雙狹長上鉤的鳳眼卻仍如有星辰入眼,光暈耀人,淡色的唇瓣掀起一個憐憫的笑容,拉長了眼角,也拉高了眉尾,“你想折磨的人是我,何必找一個替代品來出氣,直接對付我,不是會更有意思嗎?”

“啪。”重重一巴掌甩上他的臉,他的腦袋被打歪了一側,他緩緩地伸手用手背擦去了嘴角的血跡,唇角的笑容,卻未曾散去。

“你還敢笑,我不是女人,你笑得這麽媚想給誰看?”那華服男子又哼笑了一聲,“褚夜央,我不會讓你這麽容易死的,我要你先親眼看著你身邊的人是如何一個個受不了威逼利誘而背叛你的,然後再一點一點慢慢地讓他們親手來折磨你,你不覺得,這會更有意思?”

轟,天上突然打過一陣驚雷,那華服男子帶著一眾侍從離開了涼亭,沒過多久,陣雨傾盆而下,只餘下那一襲破舊灰衣緩緩行於花園石路間,終於支撐不住地倒在一簇牡丹花間,口中吐著模模糊糊誰也聽不清的低喃。

雨滴順著他挺翹的鼻尖滑落,潤澤了幹涸的唇瓣,那唇形,隱隱約約,念著赫連兩字。

***

“你說什麽?半條命去了?”

“他病重得厲害,若不是夜裏有小廝經過正好發現他暈在花園裏,只怕,這會已經上閻王那裏去了。”

“也是。”窗邊的女人伸指扣著窗臺,“從來都是被捧在手心裏的人,哪裏會受得了,說實話,他能撐得住這麽久我都已經很驚訝了。”那女人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得意而嗜血的笑容,赫連馳,驕傲如你,竟也會在臨死前對她跪下,只為求他一世平安。

可惜,她從來不是一個會信守承諾的人,若是你能親眼看到你的寶貝被折磨至此,怕是,會生不如死吧。

真可惜,你已經死了。

***

小破屋的房門被人偷偷推開,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走到床邊推了推床上的人,“主子。”

褚夜央無力地睜開了眼,那男子將一個紙包塞到他手裏,“這是風寒的藥,我偷偷去配的,我不敢給你熬藥,你在嘴裏多嚼一會吧。”

褚夜央彎了彎唇,那男子伸手貼上他的額頭,“好燙,主子,你感覺怎麽樣?”

“沒事。”他搖了搖頭,打開那紙包,“難為你了。”

“主子,你別說這種話了。”那男子年歲也不大,“他們,他們怎麽能這麽對你?”他伸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們竟然幫著外人欺負你。”

褚夜央還是搖了搖頭,“我沒事,死不了。”

“主子。”

“至少,在親眼看到她的屍體前,我都不會死。”褚夜央緩緩瞇起了眼,即便風塵覆面,唇角難掩淒然,那狹長的眼角帶起一個深邃的弧度,恍然間,那男子似乎又看到了那個當年艷驚馥郁城的未央公子,一舉手一投足,都帶著刻入骨髓的妖媚,卻又偏生,是那樣一副傲骨。

“瑟兒,別再來看我了。”

“主子?”

“安安分分過你的日子,別給自己惹麻煩了。”

“可是,主子你,你這樣子我怎麽能不管不問?”

“若是你被人發現,你不只是在給你自己找麻煩,也是在拖累我,所以,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褚夜央冷眼看著那男子帶著受傷的眼神合上門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中,輕輕打開那個紙包,將藥材一點點放入口中,苦澀的味道彌漫在口中,他緩緩擡起眼,透過接著蛛網的木格看向窗外。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能望到摘星樓高高屹立的屋脊。

那是他十八歲生辰時,她送他的禮物。

而如今,桃花依舊,人面已非。

對如今的他來說,死才是一種解脫,可是想死是那麽的簡單,那麽的容易,想活下去,才是無止盡的痛。

赫連馳,就算是屍體,他也要親眼看到,才會死心。

***

慶元小國,國富民強,國都馥郁,是座名副其實的花城。

可再怎麽富庶,也終究是西肅王的兩個屬國之一,所以每次西肅的使節到訪馥郁,慶元皇宮內都會為此傷透腦筋,細到接待臣子名單,行宮守衛輪班,每日行程安排,無一不得準備的妥妥當當。

這一日午後,幾個年輕的大臣又聚在朝房商量洗塵晚宴的節目,好不容易拍板定了大半,卻還是缺了一場能配得上這國宴身份的壓軸樂舞。

“《九韶》如何?”

“只怕她們不會喜歡太過莊嚴肅穆的樂舞。”

“霆王,這場洗塵宴是你負責的,你怎麽看?”

太師椅上的女人緩緩搖首,之前提起九韶的女人又道,“我想到了,《桃夭》。”

四下有很短時間的寂靜,“可是已經很多年沒有人跳得了花靈了,沒有花靈,就成不了桃夭舞。”

許久之後,終於有個人顫巍巍地開了口,“其實,有一個人,不僅僅跳得了花靈,桃夭舞簡直,簡直就是為他所設。”

幾道視線都看向了太師椅上的女人,一直沒說話的諸葛霆終於一字一頓緩緩開了口,“褚夜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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