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娶夫隨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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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輕卿將自己鎖在房裏,毯子蒙在頭上整個人都窩成了一團。

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眼淚不受控制地染濕了涼席,一點點順著席子的紋路滑落,他究竟做錯了什麽?

他哭得眼眶紅腫,聽不見外面的動靜,也沒聽見門鎖被人捏斷的聲音,悄無聲息的腳步聲停在他床頭,等到他發現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床頭拉開了毯子,他抽噎著捂住了臉,“走,你走…”

“乖親親,怎麽了?”

“我,你,不…”

“小親親,有什麽是不能告訴我的?”她哄小孩一樣將他抱在懷裏輕晃,“來了,告訴你妻主。”

袁輕卿紅了臉,抽咽的聲音還沒能停下來,“你別這樣,我又不是小孩子。”

“怎麽了,嗯?哭成這個樣子。”她問的很輕,很溫柔,袁輕卿好不容易停下了抽咽,突然想到了什麽,冷不防地伸手,五指朝上撥開了她覆在臉上的發。

微微收攏的劍眉,冰冷刺骨的殺意彌漫在那雙毫無暖意的眼中,他的身子顫了一下,喃喃出聲,“蘇離峯。”

她抱緊了他靠在自己肩上,“別,親親,我不是對你生氣,別…”別怕我。

“所以,你總是要把頭發蓋在臉上嗎?”

“嗯?”

“你一生氣,就會想殺人嗎?”

“我…”她微微將他松開細看他的臉色,沒有恐懼也沒有厭惡,她舒了口氣,“壞習慣,嗯?”

袁輕卿啐了她一口,半響還是猶豫地問她,“你是認真的,還是,還是只是生氣?”

她一直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先告訴我,發生什麽事了?”

“我…如果我們一直都只能做有名無實的妻夫,你可以接受嗎?”他一口氣說完,低著頭不敢去看她的臉,直到下巴被人輕輕朝上擡,“是你這麽想,還是別的原因?”

“我,我被人下了藥。”他掙開了她的手,將腦袋埋進她脖間,終究說出了那句話,眼角不受控制的液體又在湧出,他胡亂蹭在她身上,“我們不能,不能…”

“傻瓜。”

他不明所以地揚起了滿是淚痕的臉看著她,“去收拾一下,我們得出趟遠門,至於你之前的問題,我想,你自己會找到答案的。”

***

“二公子留步。”

蘇離峯勒住了馬,就在城門口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十數個身形各異的女人生生擋在了她的馬前。

袁輕卿緊緊抓著扣在他腰際的手,蘇離峯騰出空來拍了拍他的腦袋,“乖,坐著別動。”

“二公子請回。”刀劍斧鉞,那些女人打扮各不相同,兵器也各異,不像是留王府的侍衛,面色兇狠,倒像是些江湖中的亡命之徒。

蘇離峯輕笑了一聲,“小親親,看起來她花了不少銀子。”

袁輕卿不解地正要問,身後卻突然一松,蘇離峯已經落在了馬前,“如果我要出城呢?”

“那就拿命過來。”為首的女人揚起手中的彎刀沖她獰笑,“小美人我們自會帶回去,有人會替你好好…”

可惜她沒能把那句話說完,那道灰色的身影邊上揚起了一陣淡淡的煙塵,她只覺得一股氣息攫住了她的喉嚨,她難以呼吸地張嘴,發出不成音的破殼聲。

邊上幾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就見到她好像被人掐住了一樣,不消片刻,一口濃血噴出了嘴,壯碩的身子像是斷裂的木板,朝後直挺挺砰地一聲砸倒在地上。

袁輕卿緊緊閉上了眼,兩手都拽著那馬韁繩,只聽見一聲高喝,接著便是一片嘈雜,伴隨著周圍人群的躲閃和驚呼聲,一片狼藉。

他只覺得心裏揪著一片,他聽不見蘇離峯的聲音,手心顫顫的全是冷汗,終是沒忍住睜開了緊閉的眼。

街道邊的人都縮著不敢出來,蘇離峯仍是站在那裏,面前是最後一個還活著的女人,半跪在地,圓睜的雙目寫滿了恐懼。袁輕卿不敢去看地上女人,視線牢牢地鎖在蘇離峯身上,他一點都不懂這些,可就是他,也感覺得到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讓人不敢逼近的煞氣。

城門口的旗幟被突然刮起的風揚得左右搖晃,那風呼嘯刮過,吹亂了所有人的衣擺,也揚起了蘇離峯的發。

那跪在地上的女人原本充滿恐懼的眼驟然變成了絕望,是那種悔不當初的絕望,抱著必死之心,口中低喃,“邪,邪劍。”她猛然笑出聲來,“我為何要接這活,為何?”話音未絕,她突然伸出手一掌擊上自己的腦門,鮮血噴湧而出,袁輕卿差點驚叫出聲,就看著那個女人自盡而亡,緩緩倒下地去。

***

邪劍蘇離峯。

煞閣獵殺榜上第一位,花紅已破天價,追命貼至今已發出九封,她的名字,卻依然高懸煞閣。

江湖中無人不知,邪劍的標志從來都不是劍,她根本就沒有兵器,或者說,只要是沾手之物,她都可以用來殺人。

邪劍的標志,是那雙眼,那雙看上一眼就再也無法忘記的眼,那雙將陰沈與邪肆表現得淋漓盡致的眼。

袁輕卿的身子還在微微顫抖,他不知道這些,可他卻看得見地上那些屍體。

她,她真的殺人了。

她說要他自己找答案,而那答案,他現在找到了,她是認真的。

他對上她看過來的眼神,她卻沒有走到他身邊,因為那城墻頂上出現了一道身影,藍色勁裝,手執長劍,聲音就順著風遠遠傳來,卻依舊清晰如在耳畔,“蘇離峯,你可真是讓我好找。”

那女人躍下了城頭,瞬息間便到了蘇離峯身前,那把長劍,劍身花紋繁覆,尤其是劍柄上雕刻著地雙頭怪物,格外醒目。

袁輕卿突然想起了那些茶館酒肆經常出現的傳言,一道晴天霹靂打在他腦海中。

煞閣的老大親自發了追命貼。

被煞閣老大盯上的人,就是有九條命都不夠死。

只要是煞閣老大殺不掉的人,煞閣從此就不會再獵殺,可這種人還從來沒出現過。

煞閣老大使的劍,劍柄上有一只雙頭怪物,

“不…”他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大叫,別說是蘇離峯,那女人都顫了一顫,蘇離峯一個旋身回到了馬身旁,“乖親親,怎麽了?”她在他身上一陣亂摸,“是濺到血了還是怎麽了?”

她還沒摸完,他從馬身上探下身子緊緊抱著她的脖子,“不要,我不要你死。”

“啊?”

“嗚嗚,我不要你死,你不能死。”

“誰要死了?我活得好好的,小親親。”她推起他的身子,“乖,再把這個解決了我們就上路了。”

身後傳來一聲冷哼,“蘇離峯,你好大的口氣。”

可惜蘇離峯看都沒看她一眼,指腹擦著袁輕卿臉上的淚痕,“嚇到了?乖,別怕,閉上眼,很快就好了。”

那冷哼聲猶在身側,“蘇離峯,你銷聲匿跡一年多,你以為你還會是我的對手?”

銀光閃過,蘇離峯兩指夾住了她的劍鋒,“我當然不是你的對手。”另一手掌風揮出,“我是你祖師奶奶。”

袁輕卿只看得見兩道影子在不遠處城門外的空地上,她們的動作快得根本就連完整的人身都看不見,偶爾有銀光閃過,他就覺得自己心快跳出喉嚨口。

那個女人有劍,她,她怎麽就空手上了?怎麽可以這麽賴皮?

這次比之前也慢不了多久,兩人的身影停了下來,遠遠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那女人的劍還在手中,劍尖上卻滴下了一滴血。

“啊。”袁輕卿一個翻身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後背朝下,不過沒等著砸在地上的痛楚,卻等著了一個人肉墊子,“小親親吶,就算你要投懷送抱也不用來這麽驚險的招式。”

“你受傷了,傷了哪裏?我看看,快給我看看。”他咬著唇快要哭出來了,蘇離峯抱著他翻身上了馬,“不用了。”

她扣著他毛毛蟲一樣不安分的身子安頓在自己身前,那女人的長劍插回了劍鞘中,眼神淡漠地看過來,“我輸了。”

袁輕卿咦了一聲,那女人的唇角漸漸滑下一絲艷紅色,“邪劍蘇離峯果然名不虛傳,難怪十封追命貼都未能奈何得了你。”

“好說,反正輸給你祖師奶奶也不算丟臉。”蘇離峯拉起了馬韁繩,“洞房花燭夜都被你家夥給耽擱掉了。”最後那半句話咕噥在喉嚨口沒人聽得見,她一甩韁繩催馬動身,將那女人和那些屍體遠遠丟在身後,可還沒走多遠,手就被袁輕卿被抓了下來,“血,你受傷了,我給你包紮。”

他抓著虎口一側那道淺淺的傷疤不肯松手,無論蘇離峯怎麽堅持那根本不算是道傷還是沒用,不消片刻,讓人聞風喪膽的邪劍手上,被綁上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

***

一騎馬漸漸偏離了官道,走在沒什麽人煙的路上,替她紮好傷口後袁輕卿就一直低著頭沒說話,蘇離峯可以感覺到他僵硬的後背,她伸出手在他肩上輕輕捏了一下,“放松點,路還長,你這樣子一會得腰疼了。”

“你究竟是誰?”

“嗯?妻主你都不認得了?”

“我是說你究竟是誰?邪劍蘇離峯。”他有些失控地喊了出來,身子開始輕輕顫抖,蘇離峯放慢速度將他擁入了懷中,“親親,別這樣。”

“你殺人了。”

她將下頜貼在他發頂,“可你身在那種地方,不殺人便是被人殺,你是寧願我被人殺了?”

“不。”

“小親親,我知道你不習慣那些打打殺殺。”她頓了頓,“從我說要娶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打算再回去,我決定留在陽平郡,我決定過屬於你的生活,相信我。”

他安靜了許久,好半晌才慢慢遲疑地回過身來,“你很厲害是不是?”

“你妻主能不厲害嗎?”

“我認真的,你真的舍得,放棄那一切?”連煞閣的老大都不是她的對手,還說她名不虛傳,可想而知,在她的世界中,她一定是叱咤風雲。可她卻選擇了活在他的世界中,被人恥笑,被人看不起,被人說吃軟飯。

“我沒有做選擇,因為這無需比較。”她甩起韁繩重新加快了速度,“小親親,你太小看你自己的魅力了。”

***

大片的竹林橫擋在眼前,袁輕卿仰著腦袋,隱約間似乎看到了一只大鳥在竹林中飛過,再細看去,才發現那是個人。

身後傳來一道極輕微的聲音,蘇離峯伸出了手,一張薄薄的紙箋猶如刀片一般切了出去橫插在竹節上,他不解地出聲問道,“那是什麽?”

就在他說話的當口,那大鳥一般的人影在兩人眼前一晃而過,那張紙箋不見了蹤影,蘇離峯打了個哈欠,“借路帖。”

“原來要從人家的地盤走過去還要借路帖,那她要是不給你走呢?”

蘇離峯輕笑了一聲,“我想,應該還沒有人會不給我這個面子。”

袁輕卿正想損她,那竹林卻突然像是被大風刮過一樣震了一震,他顫了一下,朝後縮了縮靠在她懷裏,“怎麽了?”

蘇離峯伸出一手環在他腰際,“走了。”

她催馬動身,那竹林下的泥土像是一塊塊拼接而成可以移動一樣,在她邁步的地方挪出了一條可以容納兩匹馬寬度的空闊小道,蘇離峯拍了拍馬屁股,沖袁輕卿仰著回過來的腦袋眨了眨眼,“你妻主面子還挺大是不是?”

“不害臊。”

走到竹林深處,袁輕卿遙遙望見不遠處綿延一片的綠竹小屋,忍不住勾了勾唇,“住在這裏的人真有閑情。”

“你喜歡?”

“不過太不方便了,周圍都荒蕪人煙的,吃的用的想買點什麽都麻煩。”

“所以說…”她笑著挑眉,袁輕卿不解,“所以說什麽?”

她卻不肯再說,只是噙著笑加快了速度。

所以說,她選擇為你安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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