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雲荒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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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鋪今日提前打烊,鳳六正打算帶著小地精出去轉轉,她記得初一十五在月神廟前都有花燈廟會的,一個有些頹廢的人影在她關上最後一道門前一把按住門板踏了進來,“鳳六。”

“洛八,你回來了,找到人了?”

她重重地喘了口氣,點著頭,“花,花轎。”

“什麽花轎?”

“他今晚嫁人,馮員外你知道嗎?”

鳳六不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不會吧,那馮員外今晚要娶的人是他?到底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那你準備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洛八一把拉著鳳六就往外拖,“你給我打掩護。”

***

天色漸黑,月神廟前人頭攢動,姻緣樹上系著滿滿的彩色緞帶,樹下聚滿了年輕的男子,一個個虔誠地低著頭祈福,沒人見到的高高樹頂上,一把赤銅劍正在一根枝椏上蹦跶。

“這裏能看到好遠。”

就在另一根枝條上,一把青銅刀一動不動地倚在樹幹上。

“玄姐姐,你怎麽都不說話?”

說話?好好地突然從一個人變成一把刀,她怎麽可能習慣得來,還是慢慢來吧。

“玄姐姐,你看,那邊有迎親的隊伍哎。”

幾乎是他話音剛落,那迎親隊伍突然被一騎馬橫出擾亂,跨在黑馬上穿著喜服的新娘一個沒坐穩直接從馬鞍上滑了下去,赤宵劍樂得笑了起來,青銅刀這次直了起來,鳳六?

***

“大人,大人,不好了。”那肥女人正在努力地爬回馬背上去,那騎橫出的馬被一群迎親的人圍在了當中,跟在轎子旁邊的喜爹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大人,不好了。”

“大人好得很,你吵什麽吵?”那竹竿女呵斥了一聲,轉頭看著鳳六,“怎麽又是你?”

“不是啊,大人,新郎不見了。”

好不容易上了馬的肥女人又滑了下來,大吼吼回去,“給我找回來。”她一個激動,手腳齊揮,突然間鼻前一紅,兩管鼻血一起流了出來。

鳳六睜大了眼,拉著馬朝前走了點,翻身下來,朝那竹竿女道,“你到底是給她吞了多少?”

那竹竿女急急地扶著那肥女人,“你不是說兩頭鹿的鹿茸。”

“老天,我又不是說一頭鹿,我們做藥材買賣的收鹿茸都是先燎掉毛洗幹凈,斷成三寸左右長度在酒內浸泡,然後在火上烤炙到脆,我說的是那個一頭,一頭鹿的鹿茸可以制成好幾頭了。”

“那她這是…”

“你還是快點帶她去看大夫吧。”

一群人嚷嚷亂亂地策馬朝著來路的方向折了回去,鳳六胸口的衣襟裏上下起伏,發出一陣陣清脆的笑聲。

“出來吧。”

她身前突然間端坐著一個秀致少年,笑得紅撲撲的臉蛋可愛得讓人想一口吞下去,鳳六捏了捏他的臉,他晃了晃頭,“姐姐,你猜我剛剛聞到了什麽?”

“什麽?”

“仙草的仙氣變得好弱好弱。”

“嗯?”

“弱得都快斷了。”

***

床上的男子緊緊閉著眼,抿起的唇慘白得毫無血色,洛八站在床頭,“快點。”

那大夫慢慢悠悠地坐下去執起他的手,幾乎是扣上手指的瞬間,她突然間丟開他的手,見了鬼一樣朝後從椅子上跌落下去,“這是,這是什麽東西?”

她一張老臉嚇得和床上的人白得可以一拼,驚慌失措地從房裏一路跑出去,正撞在院內走近的一個年輕女子身上,被那女子一把扶住才沒又摔下去,清冷的嗓音似乎有些狐疑不解,“發生什麽事了?”

“那,那不是人,有妖孽,妖孽。”那大夫拉著玄七的手,發顫的手指正好也搭在她脈門上,猛然間慘叫出聲,一路沖出了洛府,口中慌亂地自言自語,“都是妖孽,妖孽。”

玄七回頭朝那大夫跑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腰際被晃了晃,“玄姐姐,怎麽了?”

“沒事,我大概嚇著她了。”

玄七推開房門,洛八正抓著床上人的手,緊鎖著眉頭。

“怎麽了?”

“我不知道,我搶他出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赤宵來刺他一下,也許他就醒了。”赤宵劍自告奮勇地從玄七的腰際浮了起來,玄七無奈地把它抓了回去,“別添亂。”

洛八握著他冰涼的手,眼看著他面上浮起一層層籠罩的淡淡綠色,帶著朦朧的霧氣,掌心的肌膚越來越冷,她搖著頭,“不要。”

他全身都被淡淡的綠色覆蓋住,隱約間幾乎能看到片片綠葉盛放,翠意盎然。

“好漂亮。”

玄七伸手捂住了赤宵劍的整個劍柄,洛八緊緊扣著床上人的手,一滴滴地眼淚不受控制地掉在他身上,那圈綠色越來越濃,他的面色也愈見慘白。

門上傳來叩門的聲音,鳳六自己推了進來,訝異地看著面前的一切,“這是怎麽了?”

小地精睜大了眼,“你把他放在床上幹嘛,快點扔到外面泥地上去啊。”

***

他隱約記得西王君當時正在蓬萊閣,突然間下界傳來四射的銀光,整個蓬萊閣幾乎像是被人劇烈地抖動一樣四下崩裂,連西王君都被那銀光逼退,跌落在瑤池外動彈不得,他只覺得自己的意識越來越迷離,最後聽到的聲音是一道無奈的女聲,“赤宵吶,你又幹什麽好事了?”

在安靜了不知道多久後,他的耳畔又傳來的人聲,這次是好幾道,“你看,綠色褪掉了吧。”

“他還有多久會醒過來?”這個女聲有些熟悉,尤其是那聲音中濃濃的憂慮,竟讓他莫名地有些心酸。

“不知道,應該快了吧。”

他很努力地動了動眼皮想要睜開眼,可渾身還是凝聚不了力氣,腳下有大地的氣息,卻還是不夠,不夠,還要多一些,他很想告訴那個聲音的主人,他會醒過來,別急。

“他大概是那天赤宵劍劈天落下來時受了傷,被人抓了去,姓馮的說是有人欠了她一大筆銀子,答應把自己兒子嫁過去抵債。”

洛八重重地哼了一聲,赤宵劍不安分地在玄七腰際亂晃,“玄姐姐,是不是有人要砍,我們去砍壞人好不好?”

玄七抓著劍柄,“我先走了,回頭再來看你。”

洛八點了點頭,鳳六也帶著小地精離開了洛府的花園,花圃前又安靜地只剩下了風聲,呼呼地刮過她額前的碎發,一根根拂過他的側頰和鼻尖,癢得讓人想打噴嚏。

“阿嚏。”

洛八驚喜地扶起他的身子,“你醒了。”

“好癢。”他揉了揉鼻子,直起了上身,不過還是坐在泥地裏。他正在地上摸索想找個好點的地方,冷不防整個身子被人抱得緊緊的,他很不自在地掙了掙身子,“我要被你壓斷了。”

“我沒養過花。”

“嗯?”

她指了指空蕩蕩的花圃,“以前長過些,有的幹死了,又得淹死了,還有的被蟲咬死了。”

他還是不解,她輕咳了一聲,“我想,草要比花好養多了吧。”

牧草輕輕地挑起了眉,半晌他搖了搖頭,“是難養多了,你會知道的。”

“是嗎?多難養?”她還是圈著他的身子不肯松開,她實在是被他剛剛那個樣子嚇到了。

牧草伸出手在那片泥地上又摸索了一陣,找到一個舒服的點將兩腳都踩上去,嘆息了一聲,“水不能多不能少,泥土要經常松,還要有足夠的日光,而且…”他頓住沒有說下去,洛八掌心包著他的手,“嗯?”

“為了一株草放棄這大好的群芳爭艷,值得嗎?”

“心甘情願。”

牧草低了低頭,“那,要是哪一次你選擇了養花,你就永遠見不到我了。”

洛八將他的雙手都扣在掌心,“我永遠都只會想要一株草。”她瞇著眼,“一株牧草。”

***

“玄姐姐,赤宵是說真的,剛開始需要祭一些血,這樣子的刀鋒才會一直亮。”

“真有經驗。”

“那當然,怎麽說,嗯,唔,赤宵也不記得自己已經多大了。”

青銅刀的刀鋒在日光下閃著明晃晃的金光,血跡慢慢淡去,銀發少年坐在山坡的草地上,歪著腦袋看著,“玄姐姐,你現在習慣了嗎?”

“還沒。”青銅刀抖了抖身子,白衣女子出現在他身前,他唔了一聲,玄七揉了揉他的腦袋,站起身來沿著山道慢慢走下去,“有的是時候給我習慣。”赤宵跟在她身後一路跳著下去,“玄姐姐,你說,其實赤宵有比你大好多好多好多好多…”

“停。”

“好多。”

“那又怎樣?”

“那為什麽要叫你姐姐?”

“因為…”

“因為什麽?”

“你…”

“什麽?”

“你閉嘴。”

“唔,姐姐自己回答不出來就欺負赤宵,姐姐羞羞臉,姐姐是壞主子,壞…唔…”

山風呼嘯著拂過山頭的群松,此情一字,緣一念,歲月不滅。

*********

番外

千年之外

鳳家堡的兵器庫內積著厚厚的一層灰,自從鳳南天七年前以一招鳳於九天奪得東北七郡武林北霸主的位置後,她已經很久沒有動過兵器庫的刀槍劍戟了。

“娘。”書房的門被人推開,一個不足二十的年輕女子微皺著眉頭走進來。

“怎麽?”

“我不知道,我最近有些心神不寧,我想…”她話音未絕,書房前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氣喘籲籲的聲音在門口叫了起來,“堡主,堡主,兵器庫裏有很奇怪的動靜,要去看看嗎?”

鳳南天起了身,“韶兒,一起過去看看。”

***

“玄姐姐,玄姐姐,醒醒,醒醒。”黑漆漆的庫房裏,一道銀光閃過,一把表面暗沈,可是劍柄和劍鞘間露出的劍身卻是熠熠發光的赤銅寶劍正在一把青銅刀身上蹦跳,跳了好幾下,庫房裏又傳出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有些困倦,似乎沒睡醒,“嗯?”

“玄姐姐,我們不是在西湖底睡覺的嗎?怎麽到這裏來了?”

“被人撈了上來吧。”青銅刀發出一聲響亮的哈欠,正要再說話,庫房的鐵門突然被打開,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湧進來,點燃了燭火,鳳南天四下掃過,眼神定在了那一刀一劍身上,“老天。”

“怎麽了,堡主?”

“這一刀一劍自從上次被人送來後一直埋在這庫房裏,我居然沒有發現,這竟是玄冥刀和赤宵劍。”

“那對傳言中的玄冥刀和赤宵劍?”

鳳南天點了點頭,“韶兒,你不是一直說沒有一把順手的刀,這下肯定能合你心意了。”鳳南天將刀劍都交到她手裏,鳳韶看上去有些奇怪,“娘,為什麽把劍也給我?”

“玄冥刀和赤宵劍傳說中是一對妻夫刀劍,一旦被分離,你不會想看到的。”

“怎樣?”

“劈天劃地,也非得找出對方不可。”

“真的假的。”

鳳韶帶著刀劍離開庫房,卻沒有急著去練刀,她還是心神不寧,一個人出了門,院子裏一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俊俏女子正摸著下巴頂著花圃裏一株格外翠綠,叫不上名字的奇怪植物看得出神。

“世女,你怎麽來了?”

那女子搖著頭,“阿韶,你家這株草叫什麽名字?”

“我不知道。”

“能不能給我挖回去?”

“幹什麽?”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總覺得奇怪,這株草好像在跟我說話似的。”

“你做夢呢吧。”鳳韶招手叫了一個花匠過來,“我上個月上洛都的時候你不是快要成親了嗎?怎麽會過來?”

“我逃婚了。”

“為什麽?”

“不知道。”她攤了攤手,小心地接過那花匠挖出來的植株,眼神還是定定地看著那翠葉。春日的風微微吹拂,葉片晃動,似乎有一種沁人心脾的氣息在鼻尖滑過,她著了魔一樣低頭將唇印在那葉片上,鳳韶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她,“我看我最好給你去請個大夫。”

***

鳳韶真的跑去找大夫,不過是因為她自己,她總是覺得心內空虛得厲害,仿佛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塊,怎麽都補不上,她進了醫館,還沒開口,卻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迎面撲來,溢滿了心頭。

“鳳少。”那老大夫見到她也驚訝得很,“哪裏不舒服,還是受傷了?”

她呆呆楞楞地搖著頭,一手懸空點著食指,“這,這是什麽味道?”

“這個,哦,我那小童兒在替病人熬人參湯呢,怎麽了?”

她像是餓了很久很久,一個勁地吸著那股氣味,閉著眼,那大夫訝然地看著她,“鳳少,你沒事吧。”

“我熬好了。”內堂傳來了一個稚嫩的嗓音,那大夫站起了身,“我來看看。”她還沒進去,一個小小的身子從門簾撞了開來,手裏捧著一個小盅,遞到那大夫手裏。她打開盅蓋聞了聞,點著頭正要說話,卻發現鳳韶眼神灼熱地一步步朝著小童兒走過去,在她的萬分愕然下,重重地將那小童兒整個人箍進了懷裏,重得她忍不住懷疑那小童兒要被勒死了。

那大夫還在猶豫著要不要開口,鳳韶已經松開了他,卻在那大夫越加不敢置信的眼神下一口口咬上了他的脖子。

一道輕輕的笑聲咯咯地想起,“姐姐,好癢。”

鳳韶吻上了他的唇,好半晌,一道滿足地嘆息聲在她肩頭響起,“姐姐你好慢,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她勾了勾唇,抱著他的身子轉身看向那已經有些傻掉的大夫,“我能帶他走嗎?”

“能,能。”

“多謝。”鳳韶邁步離開,就在門檻處那大夫又想起了什麽,出聲問道,“鳳少,你還沒看病,哪裏不舒服?”

“我已經都好了。”

“好了?”

她輕輕揉著肩頭的小腦袋,“心補齊了,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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