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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雲荒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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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八喝下了人參湯,沒過多久就悠悠醒了過來,眼神在屋裏的人身上掃過,好半晌蹦了一個字出來,“餓。”

赤宵突然把他手裏的骨頭寶貝一樣用兩手圈住,可憐巴巴地回頭看著玄七,“赤宵也好餓。”

玄七朝他腦袋上屈指敲了上去,“不會要你啃剩的骨頭。”

他放心了,繼續開始啃骨頭,牙齒咬得咯嘣作響,最後半只錦雞的骨架子全被他吞了下去,一點骨屑都沒剩,看得玄七忍不住搖頭,他是赤宵劍嘛,什麽劈不開,雞骨架子還不是小意思。

***

洛八既然痊愈了,鳳六和玄七都準備離開這草廬,一個腰際佩著劍,一個背上背著人,“你不走?”

洛八低低咳嗽了一聲,“我想,我好像還沒太好。”

玄七挑了挑眉,鳳六彎了唇,“你好了,而且好透了,都有心思追男人了。”她頓了頓,“可你知道他…”

“我知道,他不太正常。”

“他不是人,是株仙草。”

洛八怔了怔,鳳六和玄七已經揮手離開,牧草推開了草廬的門,“你還沒走?”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他那雙白皙的腳踝上,晶瑩剔透的指甲瓣沒沾上一點泥點,她輕咳了一聲,手裏沒了折扇還真是有點不習慣。

“還有事?”見她一直低頭盯著自己的腳,牧草有些莫名其妙,開始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他轉身回屋,洛八緊跟了過去,“我想謝謝你。”

“不用。”

“還有個問題。”

“說。”

“鳳六說我一開始暈了過去,帶來了你這裏才醒過來,你怎麽做到的?”

“給你渡了點草汁。”

“草汁?”

牧草回過了身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我的口水。”

洛八張了張嘴,好半晌,她突然笑了,不懷好意地詭譎笑容,牧草微微動了動眉毛,奇怪地看著她,“你笑什麽?”

“我決定不走了。”

“為什麽?”

“既然都有了肌膚之親,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女人,我當然不能走。”

***

鳳六和玄七在鎮子上分了道,小地精從未來過這滿是人的集市,一雙眼張得老大,東摸西看,鳳六跟在他身後,他卻只是看看摸摸,從來沒說自己要什麽。

“阿精。”

“嗯?”他正盯著地上一個賣老鼠藥的攤子,攤子前掛著好多死老鼠的屍體,行人大多對這種攤子退避三舍,鳳六拉著他要走,他突然伸手指著其中一只死老鼠的屍體。

“怎麽了?”

“我要它。”

鳳六掏了掏耳朵,確定自己沒聽錯,他第一次開口要東西,竟是要這只死老鼠?

“為什麽?”

他抿著嘴不說話,鳳六還是問那小販把這只死老鼠要了來,拎著尾巴遞給他,小地精接了過來開始朝前走,鳳六不解地跟著他,一直走到市集外,在一片無人的樹林子前面,他才把那只老鼠丟在地上,“姐姐,你用刀把它劈開來。”

鳳六雖然莫名其妙,還有點惡心,不過還是照做了,一顆金燦燦的珠子從裏面掉出來,她奇怪地撿起來,“這是什麽?”

他搖了搖頭,“姐姐,你看,這其實是一只松鼠,它的毛都是棕色的,只是幹了看不太出來,它身上帶著還沒有散盡的仙氣,和那株草那只蜜蜂身上的氣息是一樣的,他們應該都來自同一個地方。這個是它的元神,本來應該是沒有實體的,可是現在它丟了命,元神結成金珠。”

“天上?”

“我不知道,不過我一直不喜歡這些家夥,老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哼,他們哪裏有我道行高,而且我一向自由自在的,比他們逍遙多了。”

鳳六忍不住輕笑,握著他的腰把他一提朝上一拋,他嚇了一跳,急忙抱著她的脖子,“姐姐。”

“你不是道行很高嗎?小妖精,這都怕。”

他撅著嘴靠在她肩頭,下巴擱在上面,鳳六抱著他轉身離開,他看著那只松鼠的屍體,眨巴著大眼,松鼠,蜜蜂,還有仙草,“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

“知道他們是哪裏來的。”

“哪裏?”

“西王君的蓬萊閣。”

“蓬萊閣?”鳳六嘆了口氣,小地精不解地擡起腦袋偏過來看著她,“怎麽了?”

“洛八好像喜歡上那株草了,如果他真的是蓬萊閣的仙草,那他會被抓回去嗎?”

“不知道,不過按說,他們都不該會在這裏出現的。”他沒再趴回去,腦袋四下打量,鳳六似乎朝著一家藥鋪在走過去,“姐姐,你家在哪裏?”

“就那。”

“藥鋪,原來你家開藥鋪的。”他又趴回她肩頭,“我最喜歡草藥的味道了。”

“自己就滿身藥味。”

“那是參味。”他打了個哈欠,“姐姐,我還沒給你看過我的真身呢。”

“一株人參有什麽好看的。”鳳六揉了揉他的腦袋,“我喜歡現在這樣子。”

“就要看。”

他話音剛落定,鳳六懷裏的人突然間消失了蹤影,她雙眼微睜,無奈地看著手裏那株飽滿的人參,伸出一手扯了扯根須,“回來,不然煮了你。”

人參毫無動靜,鳳六正要再說話,晴空突然無緣無故地閃過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如張牙舞爪的金龍一般,小地精一下子又出現在她懷裏,晃著她的肩膀,“姐姐,快,快看。”

“看到了,是什麽?”

“烈焰龍,西王君的坐騎。”

***

“跟著它,跟著它。”腰際的赤宵劍不停地搖晃,晃得幾乎要掉了下來,玄七把它解了下來,“自己去。”

它晃了晃,“赤宵要跟著主子。”

“跟著我?那為什麽都是你決定要去哪裏?”

赤宵劍脫開了她的手,飛起來在她頸項間用劍鞘蹭了蹭,“主子,那是烈焰龍,跟著它好不好?”

“為什麽?”

“它會噴火啊。”

玄七怔了怔,才想起來這家夥有多喜歡火,“你喜歡,所以我要替你跟著它。”

赤宵劍落在地上蹦了蹦,玄七低下頭去看著它,“你叫我主子?”

“嗯。”

“所以我說了算,不去就是不去。”她一把抓過劍轉身就走,走了沒幾步,眉頭就緊緊皺起來。

“嗚嗚。”

“嗚嗚,壞主子。”

她還在朝前走,手裏抓著劍的地方突然有些濕,玄七訝然地舉起了劍,手心的濕潤感更加明顯,“你,你不會是在哭吧?”

“嗚嗚,赤宵才決定要喜歡主子,現在不要喜歡了,壞主子。嗚嗚,烈焰龍的三味真火,赤宵最最喜歡了。”

“你…”玄七一時無話,半晌她松開了手,赤宵劍懸在半空中,似乎有些不解,哭音斷斷續續,只是停在她身前。

“你可以自己去的。”

“不可以,娘娘說做一把劍要有始有終,既然認了主子就算是個最最討人厭的壞主子,也要跟著她直到她死。赤宵在三仙山山下睡了不知道多久,醒過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主子。”

“娘娘?娘娘是誰?”

“娘娘就是娘娘,赤宵以前的主子都是壞主子,赤宵都討厭她們,現在的還是。”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轉了個圈還是停在她面前,用劍柄對著她的鼻尖,玄七有些好笑,卻在聽到他說那句討厭他以前的主子時心裏莫名泛過一絲淡淡的喜悅,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喜悅。

“我要是帶你去,就不是壞主子了?”

赤宵劍又轉了回來,“真的?”

她伸手抓過它,舉步朝著烈焰龍,也就是那道閃電蔓延過去的方向前行,“真的。”

手心裏還殘留著那一點點的濕潤,她大概是瘋了,他是一把劍,一把劍,一把劍,就算再可愛他也是把劍,是把劍…她不斷地在腦海中重覆著這句話,直到耳邊傳來赤宵劍不斷的喊聲,“主子,主子。”

“什麽?”

“你怎麽了?”

“什麽怎麽?”

“你剛剛的表情好奇怪,你害怕嗎?”它一下子掙脫了她的手又躥到了半空中,“你別怕,要是烈焰龍要吃你,赤宵一劍就可以把它砍成兩段。”

玄七輕輕地哼了一聲,帶著淺淺的笑意,“你剛剛說決定要喜歡我。”

“說,說過嗎?”

“說過。”她微微擡起眼,“為什麽?”

它唔了一聲,又回到了她腰際,玄七還沒反應過來,身側突然閃過一道淺淺的耀眼銀色,臉頰上又是吧唧一聲,濕漉漉地啄在右臉上,她手下一顫,再低頭看去,赤宵劍好好地在她腰際,只是微微晃動,似乎才停了下來。“因為主子好俊,主子不會逼赤宵殺好多好多人,還會給赤宵喝雞湯。”

“赤宵。”她的聲線明顯有些不穩,“你最好,別這麽做了。”

“嗚嗚,為什麽?”

又來了,玄七有些頭疼,“你是把劍。”

“劍比人好。”

“就算是,可我是人。”她低下頭,聲音有些低,帶著些許牙齒相磨的聲音,“還是個女人。”

赤宵劍一時沒了反應,玄七搖了搖頭,“算了,和你說這些幹什麽,你又不會懂。”

“赤宵懂。”

“你懂?”

“嗯嗯,赤宵一般都不給人看見人的樣子,因為娘娘說赤宵是把劍,就該乖乖做把劍,不過上次很久很久前有個主子,她老是要赤宵變成人,還要赤宵脫光光陪她睡覺。”

玄七手下一緊,指甲掐進了掌心,“主子,你怎麽了?”

怎麽了?她想把那個女人剁碎,赤宵劍見她沒反應,繼續在她腰際一晃一晃說著自己的話,“赤宵很生氣,就把她砍成了兩半。”它咕噥了一聲,“然後就被娘娘壓在三仙山下了。”

玄七又變回了悶葫蘆,赤宵劍等不到她的反應,又開始搖晃,“主子,你怎麽不說話了,赤宵不會砍了你,肯定不會。”

她淺淺地扯了扯嘴角,“你知道還做這種動作,要是我…算了。”

“那又不一樣,赤宵一點都不喜歡那個主子,又不會親她。”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要你脫光光睡覺,你就答應了?”她挑起了眉,赤宵劍唔了好久,玄七自己搖著頭,“真不知道我和你說這些幹什麽,走了,找你的烈焰龍去。”

“那不是赤宵的,烈焰龍是西王君的。”

***

“你真的不會冷?”

牧草回頭瞪著那個無聊的黏人精,一路重重地踩在泥地上,蹲下身手裏的鋤頭用力鏟起了一捧捧的土,洛八跟在他身後也蹲了下來,“為什麽要鏟土?”

他哼哼就是不理她,怎麽趕都趕不走,還就知道占他便宜。

“起風了。”

牧草以為她又在自言自語胡說八道,頭也沒擡,直到一陣陣冷風真的打過身子,他顫了一下。

“看吧,還說不冷。”

“你快走。”他站起了身。

這句話他已經說了不下十遍,洛八搖著頭還沒開口,卻發現他的神情有些不正常,“怎麽了?”

“來不及了。”

“什麽?”

“你別出來。”他撇下她朝著籬笆外走出去,洛八正莫名其妙著,一道閃電突然從天際打下來,打入了籬笆外的山坡,她睜大了眼,一手搔著腦袋,這閃電還能這麽打?

就在她奇怪著的時候,那閃電打進去的地方升起了一團金色的光暈,她眼睜睜看著牧草對著那團光暈跪了下去。

洛八皺著眉不解,走到他身後伸手搭在他肩上,“你怎麽了?這是什麽東西?”

那團光暈裏射出一條細長的金線,把她的手從他肩上打了下去,灼燙得幾乎讓人失去知覺,洛八換了手,一把將人抄腰抱起運氣就朝山下趕。

牧草被嚇了一跳,“你做什麽,你自己走就行了,你,”他嘆著氣,“能有什麽用。”

那團光暈慢慢散去了,一個白衣男子落定在草地上,絕美的面容勾著淺淺的媚人笑容,纖長的手輕撫著身側一只長得奇形怪狀的金毛怪物,“牧草,哪裏去呢?”

那白衣男子手指輕轉,又一道金線將兩人一起勾住,拉了回來,他一揮手將洛八打飛,慢慢地走到牧草身前,“你走了夠久了,該回去了。”

“西王君。”

“蓬萊閣什麽都能缺,卻獨獨不能缺了蓬萊草,不然,還怎麽能叫做蓬萊閣呢?”白衣男子張開左手,草廬前那只斷翅的蜜蜂被他收進袖口裏,嘆著氣,溫溫婉婉地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我已經殺了那只金栗鼠。”

“西王君。”牧草愕然地擡起頭來,白衣男子勾著唇角淺淺的笑容,憐愛地撫過他的腦袋,“要不是這幾個從凡間帶上來的俗物整日對你說些下界的俗事,你又怎麽會下來。它們不知好歹,不過是幾個修了道的畜生,升了天還不知道收斂。”白衣男子低頭看著他,“你說,是不是該死?”

牧草周身泛過一陣寒意,抖了一下,白衣男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別怕,牧草,你是我最喜歡的蓬萊草,我怎麽會殺你,我只想你乖乖長在蓬萊閣裏。”白衣男子微微側了臉,“你那個時候多可愛,全天際都找不到更純粹的綠色,還有那些小小的白色花苞。”

牧草還在微微的顫抖,身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咳嗽,洛八吐了大口的血出來,“你這個怪胎,他又不想做顆不能動的草。”

牧草雙眼猛地睜圓,來不及有任何動作,又一道金光打上洛八的身子,牧草一把拉住那白衣男子的手,“西王君,我跟你回去,再不逃開了,放過她吧。”

白衣男子又拍拍他的頭,“這才乖嘛。”

洛八又吐了一大口血,眼睜睜看著牧草在原地化成一陣煙灰,就在他之前跪下的地方,泥土慢慢地破裂,一株小小的透綠嫩芽長了出來。

“不。”她無力地搖著頭,“不。”

那株嫩芽漸漸朝上蔓延,那白衣男子又張開了手,將它收進右手的衣袖,掃了洛八一眼,又一道金色的閃電劃過天際,他和那只金毛怪獸都消失了蹤影。

洛八喘著粗氣起不了身,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嚷嚷聲,“別走別走啊,烈焰龍,赤宵還想要你噴火洗澡澡。”

它脫開了玄七在半空中打著轉轉,玄七也顧不上他,扶起了洛八,“怎麽回事?”

“他,他…”洛八伸手指著天際,“牧草。”

“什麽?”

“他被那個什麽西王君收走了。”

“他是仙,你是人。”玄七低斂著眉眼,“別想這些不可能的事了,我給你療傷。”

洛八一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我不管他是人是仙是什麽,愛上了就是愛上了。”她話說的太急,又咳出了血,玄七有些發怔,擡起眼看過去,赤宵劍還在半空打著轉,嘴裏不知道咕噥著什麽。

“那個妖孽男人把他變成了株草,不能說話不能動,他根本不想回去的。”洛八無力地閉上了眼,玄七抿著唇,“可你有什麽辦法。”

洛八搖著頭,眼角滲出點點濕跡,赤宵劍轉圈轉夠了,又回到了玄七身側,“咦,主子,她怎麽哭了?”

“牧草被抓回天上去了。”

“哦。”

“主子,你好像不開心哎,誰欺負你了,赤宵替你砍了她。”

玄七無奈地轉頭看著它,“她的男人被抓回天上去了,你要去砍了天?”

“砍就砍。”

玄七還沒反應過來,那劍鞘已經落在地上,赤宵劍原地打著圈,飛身而起,“赤宵。”玄七猛地站起了身,可它已經飛離出去,在三仙山的山頭不停打轉,身上的銀光越來越亮,一道銀色的光圈在周身發散開來。

玄七站在山坡上,被它發出的銀光照花了眼,突然想起那個關於赤宵劍劈天劃地的傳說,難道,是真的?

赤宵劍拉直了身子,立在三仙山山頭的半空中,劍尖發出一道細長的銀線,越拉越長,一直沒入天際,玄七雙眼已經被銀光晃得看不清楚,瞇著眼尋著它的劍身,就見到它一點點朝前挪動,那道銀線的光芒在天際一點點朝前劃動。

轟隆的響雷猛地響起,腳下傳來了一聲聲震動,明明還在白晝,天色卻開始變黑,赤宵劍還在半空中,就在東邊視線所能及的最遠處,一道白光打了過來,玄七只聽到赤宵劍發出一聲慘叫,從半空中跌落下來。“啊。”

“赤宵。”

玄七的最後一點知覺,是她朝著那一片白光跑過去,右手似乎抓住了一件很鋒利的東西,有點像是赤宵的劍身,然後,她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

頭好痛,有道熟悉的聲音和一道陌生的女人聲音似乎在她身側說話。

“赤宵吶,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讓我省點心。”

“唔。”是赤宵劍的聲音。

“我要不把你打下去,你還真要把天劈了是不是?”

“那主子不開心。”

“主子?”

“嗯嗯,娘娘,赤宵喜歡主子。”

“喜歡?真是稀奇了,你每次不都很討厭你的主子。”

“不討厭,赤宵喜歡現在的主子。”

玄七努力地想要睜開眼,卻聞到了一陣奇怪的氣息,像是熔巖的味道,還有熱氣在身側。

“娘娘,這個是什麽?”

“五彩熔巖。”

“用來幹什麽的?”

“幹什麽?”一個重重的暴栗打在那銀發男孩的頭上,玄七聽得分明,閉著的眼皺了起來,誰敢這麽打他,她都這麽用力沒打過。

“你把天都劈裂了個洞出來,我當然得煉石補上。”

“原來是這樣子啊。”

“赤宵。”

“嗯?”

“你那主子是個人,活不了多久。”

“嗯?什麽?”赤宵劍似乎還是稀裏糊塗地,在看著那火山口的熔巖,下去洗個澡肯定會很舒服。

“等她死了不許來找我。”

“嗯?主子為什麽要死?”

“她是人,就得死。”

“那主子死了赤宵就見不到主子了。”他又嗚咽起來,也不想著洗澡了,“娘娘你壞,為什麽主子要死?”

他嗚嗚地哭個不停,玄七心裏一緊,難受地用力地撐起了身子,她才不過二十多歲,可不可以不要在這裏討論她馬上就要死的問題。

“赤宵。”無力的聲音在身後傳來,銀發男孩立馬跑過來朝她身上一撲,眼淚全擦上來,“嗚嗚,嗚嗚,主子,你要死了。”

“還早著。”玄七擡眼看向不遠處那個紅衣女子,赤宵叫她娘娘?“赤宵,她是你什麽人?”

“娘娘。”

“娘親?”想想又不對,他不是把劍嗎?

“就是娘娘。”

“是她煉了你。”

“嗯嗯。”

“赤宵。”那紅衣女子開了口,赤宵回過頭去,還是賴在玄七身上,“嗯?”

“下面溫度夠高了,要不你下去洗個澡。”

“好哎。”他在半空打了個滾,赤宵劍又回來了,飛入了火山口,玄七站起了身,有些奇怪地看著那個紅衣女子。

火山口裏傳來了赤宵的笑聲,玄七微微勾起了唇。

“還笑?馬上就笑不出來了。”

玄七轉過頭不解地看著那個紅衣女子,她看著火山口,“煉五色熔巖還需要七分石,兩分熔漿,一分赤精銅。”

玄七皺起了眉,“你是說…”

“他就是那最重要的一分,他回不來了。”

玄七猛然睜眼,那紅衣女子伸出了手,玄七一掌揮過去,“不。”

那紅衣女子挑了挑眉,“不?沒有不,他會被封在五色熔巖內,從此永遠呆在天際一角,那個被他自己劈開的洞。”

“不是他的錯,是因為我。”玄七怔怔地看著火山口,那個銀色的身影還在舞著劍花,“如果要永遠被封在五色熔巖裏,我陪他一起。”

那紅衣女子看著她縱身躍下去,輕搖著頭,“還真跳。”

***

她還是頭痛,玄七沒想明白,她怎麽還活著?那兩道聲音還是在她身側。

“自從煉了你出來,我就沒少給你操心過,現在那女人和你一樣了,你以後別再闖禍了。

“唔。”是赤宵,聽上去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你以後不許再劈天了,聽到沒有?”

“嗯嗯,娘娘,那多出來那塊石頭怎麽辦?”

“我帶著走,經過東勝神州的時候找個島丟在上頭。”

“娘娘那你走好。”

“不許劈了知不知道?”

“知道,嗯嗯,我去看主子。”

“不許劈了。”那紅衣女子的聲音漸漸遠去,玄七突然有些想笑,她算是知道赤宵那個老是喜歡重覆說一句話的毛病是哪裏來的了。

“嗯嗯。”

溫熱的呼吸噴在頸項間,玄七慢慢睜開了眼,那雙銀色的眸子盯著她,笑彎了唇,“主子你醒了。”

臉上又是吧唧左邊一下,右邊再一下,玄七撐起了身子,看了眼不遠處的火山口,“我不是…”

“主子你也變給赤宵看看。”

“什麽?”

“娘娘說她把你煉成了一把刀。”

“怎麽可能?”

她明明還是個人,各種感覺都還在,只除了那些經脈間奇怪的氣流。心念一動,她轉身飛起,銀光閃耀間,她,她,真的成了一把刀,一把青銅柄長月彎刀。

算了,玄七很快地恢覆了人形,她還是習慣做個人,難怪他老是哭,還時不時會餓喊疼,赤宵見她盯著自己,低頭看了看,“主子,怎麽了?”他又擡起眼來,“哦,赤宵知道了。”

赤宵劍回到了她腰際,玄七朝著下山的路慢慢走過去,“赤宵。”

“嗯?”

“你喜歡你劍的樣子,還是人的樣子。”

“劍。”

“我猜也是。”

“主子,娘娘還說,赤宵之前劈天的時候,把西王君的蓬萊閣被劈了。”

“然後呢?”

“然後,好像蓬萊閣的仙草仙獸都落下了凡,西王君被嚇得都不敢下來抓了。”

“哦。”

“就這樣?”

“不然怎麽樣?”

“主子你都不誇赤宵。”

“你變個樣,我給你個獎勵。”

“真的?”

“真的。”

銀發銀眸的男孩出現在她身前,玄七低下了頭,赤宵眨著眼看著她,“主子你…”唇瓣被人貼上,溫溫地碰了碰便離開。

赤宵眨了眨眼,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踮起腳抱著她的脖子就嘟上去,“赤宵還要。”

好半晌後,雙頰泛紅的少年又消失在了跟前,玄七輕搖著頭,低下眉眼看著腰際,“還有,以後別叫我主子了。”

“主子不叫主子叫什麽?”

“隨便你。”

***

玄七回到了三仙山,正在山道口遇上了鳳六,“老天,你沒事就好。”

“怎麽了?”

“我趕到三仙山的時候,只撿到了半死不活的洛八,她還說你突然間消失了。”

“她呢?”

鳳六搖著頭,“我帶她回到牧草的那間草廬,阿精拔了幾根頭發又熬了點人參湯餵她喝下去。我出來找你,再回去看她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

玄七彎了彎唇角,“她大概是去找牧草了,等找到了,自然就會回來了。”

“他不是被抓回天了嗎?”

“又下來了。”

兩人一起出了三仙山回到鎮子上,“怎麽不見那小人參?”

“他在藥鋪,我也該回去了。”

鳳六腳程很快,沒多久就回到了藥鋪前,可是踏進門去卻沒人撲上來,“阿精。”

“當家。”兩個抓藥的夥計正在稱藥,“小少爺剛剛說很困,要打個盹,然後就不見了。”

鳳六彎了彎唇,他大概變回人參躺在哪裏睡覺去了。她進了後院,可是轉了一大圈都沒見著,“阿精?”

她掀簾回到堂內,語氣不穩,“你們,有沒有見過一株人參?”

“人參?哦,對了當家,之前西鎮的馮員外來買走了一支,我還奇怪來著,我們不都只賣黨參的嗎?怎麽籠屜裏會有一株那麽飽滿的參,參須都發紅,看得馮員外雙眼發亮,出大價錢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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