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雲荒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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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熱流從唇間滑入喉口,迷迷糊糊間,鳳六咽了下去,那道聲音一直不停地在耳邊響起,“姐姐,起來了。”

“姐姐,太陽曬屁股了。”

“姐姐,我要掐你了。”

脖子裏傳來一陣疼痛,她猛地睜開眼來,坐起身來,洞外刺眼的日光照進來,她瞇了瞇眼,一眼掃過去,她明明記得昨夜她進了那個陰森的樹林子,怎麽這會在一個山洞裏。

“姐姐,你醒了。”

她扭過頭,聽那聲音,正是昨夜那個奇怪的男孩,正雙手撐著地眨著一雙大眼看著她,一股氣息傳入鼻間,她咋了咋嘴,“你剛給我喝了什麽?”

“參湯。”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洞裏用三根木支架吊著的的一個鐵鍋,底下燃著火苗,鳳六起了身走過去,低眼看下去,真的是一鍋參湯,還看得見一段細細的人參,她驚喜地擡起眼來,“你知道哪裏有人參?”

那男孩歪著嘴巴,“你要人參幹什麽?”

他站在日光灑進來的方向,這時鳳六才看得清楚,那男孩確實很小,十四五歲的樣子,白嫩嫩的臉蛋似乎能透得出水來,束著發,在日光下泛著些許金棕色光芒,穿著一件不是太蔽體的薄衫衣,整條手臂和小腿都露在外面,脖子裏掛著一條淺棕色的繩子,額際也綁著這麽差不多的一條,垂下一個很小的穗子,正眨著一雙棕色的大眼盯著她。

“我需要一株千年人參急用。”

“這樣啊。”他繼續歪著嘴,露出幾顆白晃晃的小虎牙,“我帶你去找好了。”

***

“玄少,還要添水嗎?”三仙山附近都是丘陵之地,綿延了千萬裏,雲峰樓就建在東面的山道上,若是天好不見霧氣,放眼看下去就是塊塊梯田,再過去的鎮子也是建在高低不平的山體之上。那小二提著茶壺,肩上搭著抹布,朝那窗口的白衣女子問道,那女子看了眼天,站起了身,“不了。”

走到門口,那冷冽的眉眼又回過來,“若是鳳六和洛八過來,就說我已經入山了。”

“了解,記下了。”那小二連連點頭,看著她消失在山道上,伸手撓了撓頭,怎麽玄少被人放鴿子了?

她倒背著手在身後,不多時已經繞過了常有人跡的幾片山頭,腳下是蒼莽的坡地,一路向上,頭頂不斷有禿鷲長嘯的聲音,她瞇著眼擡起頭來,赤宵劍初破土,一定會帶血光,她該跟著這些禿鷲。

玄七越走越深,山地都開始光禿禿的不見綠意,腳下突然間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一條深溝裂痕,一直蔓延到視線不及的地方,玄七蹲下了身,伸出手輕撫,唇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她沿著那條深溝不斷朝前走,終於在盡頭處見到一塊巨石,她伸掌貼上那塊巨石運氣震碎,迎著滿目的碎石,她低眼看下去,那深溝裏,有什麽東西在土裏不停地晃動,像是抖動著要跳出來。

玄七蹲下了身,小心翼翼地挖開了土,無比珍惜地捧出那一柄看上去毫無特色的劍,劍鞘上滿是塵土,破敗地起了毛,劍柄甚至帶著厚重的銹跡,裹了滿滿一層。

她瞇起了眼,伸出手指從頭撫到尾,那柄劍突然顫了顫,像是人怕癢癢的那種樣子,抖了幾抖,從她手裏自己摔落到了地上,玄七還來不及去抓,那劍整個自己以劍柄立在地面上,突然以那劍柄為心,毫無預兆地旋轉起來,而且越轉越快,成了一個什麽都看不清的圈。

那些塵土灰泥和銹塊都被它轉了出來,向四處亂掃,玄七伸手擋住了眼,再張開時,赤宵劍的劍柄立在地上,入土三寸,劍鞘上的塵土已經不見,在日光下看過去,有一種混合著厚重古樸的繁覆花紋,玄七慢慢走過去,拔出了劍,一把抽開劍鞘。

刺眼的銀光幾乎讓人睜不開眼,她著迷地看著劍身,不愧是赤宵劍,在土裏埋了不知道上千上萬年,還能有如此淩厲的寒光。

只是剛剛那個轉劍的動作,實在是很奇怪。她套上劍鞘,赤宵劍不再有什麽動靜,她把劍佩在了腰際,開始沿著原路下山。

走到半途,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哈欠,很輕很軟,卻好像就在耳邊,是屬於男人,或者說男孩的聲音。玄七停下了腳步,別說她身邊,放眼過去都沒有人煙,她微微皺著眉,她確信自己沒有出現幻聽,那聲音,“啊嗯。”又是一聲。

連著打了三個哈欠,那聲音終於沒再出現,玄七低眼看了看自己腰際的赤宵劍,搖了搖頭,還是下山去吧。

***

“阿精,你真的確定是這條路?”

大眼不滿意地轉了轉,似乎對於她接二連三的質疑覺得很生氣,“我當然認得。”

這片樹林像是走不到頭,越進越深,眼看著蒼天的古木錯落叢生,腳下時不時踩到勾勾纏的藤蔓,一個不小心就會被絆倒,鳳六分神擡眼看著樹梢停著的鳥,腳下不小心被一根伸出的長蔓一勾,纏住了整個右腳踝,她還在往前走,噗通一聲,整個人都倒了下去。

她揉了揉額頭,擡起眼差點撞上一張笑呵呵的臉蛋,“姐姐,你怎麽老是會倒下去?”

“還要多久?再走下去天又要黑了。”

“快了,就在前面。”他站起了身背對著她指著前方,鳳六還沒爬起來,眼角正好能看到他那身也不知道是什麽衣服的下擺,這小家夥,裏面壓根就沒有穿東西,春光完全一覽無餘,她飛快地閉上了眼,老天,她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沒看到。

“姐姐,你還不走嗎?”

鳳六不自在地起了身,扭著臉不去看他,咳嗽了一聲,“那個。”

“什麽?”

“你都不會冷嗎?”

“為什麽會冷?”他似乎對這個問題覺得莫名其妙,邁開小腿就朝前走,鳳六跟在身後,眼神在他的兩截藕白小腿上掃過,拿下刀脫了自己的外衣,兜頭朝他蓋了下去。

“姐姐?”

“穿著。”

趁著他亂扒衣服探出腦袋的空當,她走到了前面,腳下飛快,也不偏頭去看他,雙手都抱著刀。

“姐姐,錯了,不是往那裏走。”小地精伸手把她的衣服揉成了一團抓在手裏,歪著一雙淺淺的彎眉,又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他的衣服有什麽問題嗎?

***

“玄少,大小姐昨晚沒有回來。”

玄七皺著眉頭,鳳六沒有回家,洛八也沒著家,昨天明明給她回了信卻又不見蹤影,這兩人是上哪裏去了?

她離開了洛府,轉身走在無人的後巷,天色已近昏黃,正想著去找個酒樓用頓晚飯,身子突然被人撞了撞,一個年輕的男子像是快要暈倒一樣抓著她的手臂,“小姐,救,救命。”

玄七擰著眉正想要拂開他,她還沒來得及動手,身側突然傳來一陣微微的晃動,她不敢置信地看著那柄赤宵劍自己離了劍鞘,閃電一般的速度,就見到一陣光芒在眼前閃過,接著傳來那男子痛苦的呼聲。

一截斷臂落在地上,卻不見血。玄七正要去拿他,眼前紅影一閃,那男子不見了蹤影,地上的斷臂突然間也泛起一陣紅光,隨即活生生消失在她眼前。

玄七蹲下身去,伸手拈起一片極薄的羽翼,不過一個指甲大小,有點像是蜜蜂的翅膀。

她用指甲彈開了那片翅膀,現在該管的事,似乎是這柄奇怪的赤宵劍。

那劍早已回了劍鞘,好好地在她腰際,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

彎月當空,草廬的上空在銀色的月輝下似乎也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暖色光芒,洛八睜開眼的時候,就見到一個身著翠衣的男子站在窗口,單手的手掌攤開托在半空,低著眉眼似乎在看著手掌上的什麽東西,嘴裏還在自言自語,“蜂蘭,知道什麽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嗎?”

月色打在他的臉上,竟然彌漫出一種熒綠色的光暈,連那雙眼眸,也帶著些許綠意,洛八閉了閉眼又睜開來,那男子還在,沒有消失,她輕咳了一聲,撐著身子想要起來,卻發現手腳無力,又倒回了床上。

那男子對她的動靜恍若未聞,還在自言自語,“你斷了翅成不了人形,對這世上的女人來說,都是件好事。”

他收攏了手掌,走到墻邊的鬥櫥前,打開抽屜,取出來一個用細密的竹篾編織而成的小簍子,回過身來的時候,他提著那只小簍子掛在了屋檐下。

洛八又試了好幾次,發現她還是起不來,正氣得瞪眼,那男子走到了她床前,“等著。”

“什麽?”

“你一起那人替你找千年參去了,你等著,別動。”

“你是誰?”

“牧草。”

他話音剛落,洛八的肚子突然發出了咕咕的聲音,牧草低頭看著她,“你餓了?”

他環眼在屋裏看了一圈,他只需要飲水,也不知道人需要用什麽來填飽肚子,“你要吃什麽?”

“不用了。”

那男子似乎沒聽見她的話,“泥巴要嗎?”

洛八一口氣嗆在喉口,劇烈地咳嗽起來,牧草又自言自語地轉了身,“那就是不要了。”他走到了門外,“我還是去看看,人都吃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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