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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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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行程緊迫,四人未在衡山待得過久,好聲勸慰了那小弟子幾句便下了山。

幾人至此難起興致,周身疲乏覺不到分毫,卻是更生了幾分急切——見此思彼,想人世無常,一日不抵火雲,心中便一日難安,生怕溫澈一處多生變故。

晚夏將至時,四人終入火雲界內,峰巒之上濃綠茵茵掩映著的重重錦宮已是遙遙可望。

祝歸時單手勒停馬匹,定定瞧了身側的慕歌青良久,“已至火雲,你還要跟著我們?”

慕歌青回望過去,細細研看了祝歸時眸色神情,淡淡道,“你不希望我跟著你了。”

“自始我便不願你跟著。”

“我不教你為難,便不跟著了。”

慕歌青笑笑,語音輕松,勾著的唇角彎著的眉眼仍是往日裏的妖孽之色。話才說罷,不及音落,慕歌青一收韁繩調轉馬頭,果然走了。

沈瓊華瞧得目瞪口呆,急忙看了看祝歸時,見他也是有些怔然,顯是沒料到那人走得這般痛快,不由道,“他這個人,身處毒門時真是騙慘了我們,可他後來出師門,卻是一心為你。你就這樣要他走了?”

祝歸時瞥他一眼,神色冷凝,“走了才好。”

言罷便打馬向前去了。

沈瓊華啞口無言,惑然瞧著溫言,“先前一路行來都沒有趕人,才入火雲就改了主意了,這是怎麽了?”

溫言控著逐影離得他近些,回道,“想來是溫家家主到了。”

“怎麽?”

“事關先生,溫湛縱是身在天涯海角也是要趕來的。其人很是護短,祝歸時彼時受了慕歌青一掌,這賬,不知溫家主要如何與他清算。不論手段為何,當是不會教他好過。”

沈瓊華了悟地點了點頭,“時至今日,祝公子果然只是面上嫌棄慕歌青。可那人半點不知,竟就這樣走了。”

溫言卻是輕瞥了眼慕歌青離去的方向,眸色不定。

沈瓊華驅著追風趕到祝歸時身側,正見他回頭朝著慕歌青離時的那方瞧,當下問他道,“你舍不得他麽?”

祝歸時一下子瞪過去,“誰舍不得他!我是生怕那個無恥卑鄙擅謊言長作假的小人反悔追過來!你不要再提他,聽到沒有!”

沈瓊華被他這番嘶吼嚇了嚇,在馬背上連連點著頭,追風更是小跑著離了祝歸時遠遠的。

到得火雲教山下時,竟見著蕭懷眠與另一緞錦輕衫的男子領了人親自相迎。三人立時下馬,急急奔了過去。

祝歸時當先喚了一聲,“師父。”

沈瓊華心中想著,那與蕭懷眠相隔甚遠站著的錦衫男子應就是溫湛了。偷偷瞧了瞧,只覺其人眉眼果真與自己惦念了十年的恩人有幾分相像,可又覺著他眼中盡是凝肅滄桑,與溫九公子的潤澤雅度很是不同。

自金珠啟出的薄絹經由溫言手遞與了蕭懷眠,馬匹也交由小弟子帶去了千裏居。溫湛瞧著蕭懷眠護那絹護得緊,冷冷哼了一聲。

蕭懷眠卻是半點不計較,只蒼白著面色轉身上山。

幾人隨著上行,一路皆是寂寂無言。

才至火雲,眾人不及歇息便俱皆趕往溫澈所在的暖室。

小一輩雖是精修功法,到底是及不上當今江湖兩大門派之首,無人可為此接經續脈之法的施行護法,故而進不得暖室,只得候在其外。

不過頃刻,卻聽得室內吵得厲害。

溫湛一把扣住蕭懷眠,冷聲道,“你真氣損耗十年,前些日子心力受損,淤血入心不散,這要命的時候,我不能要你來施這接經續脈之法。九弟的命,我賭不得。”

溫言的密信傳抵火雲時,蕭懷眠正自暖室為溫澈蓄了真氣出來,信才到手,入眼“還魂珠”三字未及欣喜,便見著了此珠由來以及終了所依托之物,瞬時心骨大痛,真氣亂行。待回了神智,青衫早便染了滿襟紅血。

蕭懷眠靜了靜,淡聲道,“我滿心為他,自是己身殞命也舍不得他出了半點事情。”

溫湛卻是冷笑一聲,並未答話,顯是仍未松口——此情此心放於當年,何至有今日景象今時痛心。這人只說得好聽罷了,哄一哄九弟還行,他是萬萬上不得當的。

蕭懷眠本是矜傲慣了的人,這時對著溫湛卻是半點惱意也無,只穩穩道,“當年之事,蕭某萬死猶輕。只是今日接經續脈確是要經我手。非關其他,只一點,”他頓了一瞬,續道,“此法詭譎,幼清昏睡無法自施,旁人動手,中途不知會有何變故。他怨著我,你我之中,總是你留著命最好。”

室內自此寂然。

急急趕來的溫柔緊緊攥著沈瓊華的袖口,身上抖個不停,連著唇色也淺了幾分。沈瓊華心中同是惶惶,另一手竭力抑了顫意拍了拍溫柔的肩頭。

回眼看去,溫言眉間深鎖,冷凝神色勝過先前所見。

溫湛端穩的語音清然傳出,“我來護法。你切記留著這條命。江湖不見也好,不死不休也罷,皆是九弟說了算,你留著命見他。”

是年初秋,溫澈轉醒。

沈瓊華被溫言帶去見他念了十年的恩人,見著門外癡立的蕭懷眠,思來想去仍是不知要如何作為——他與溫言,在這二人事中,終究是局外人。

溫澈形容虛虛,氣血不濟,故而面色很是憔悴,加之十年枕玉,真氣未通,身上施不上力氣,只一雙眼仍見當年華彩。見著沈瓊華來,便軟著手招了招,要他坐到塌邊。

“小顧與我說了些許,我便記起你了,”溫澈依靠著棉枕,笑著瞧了瞧沈瓊華,清潤微啞的聲色緩緩漫開,“當年我折返回去,見著那處村落盡為殘垣,我尋了你半年之久亦是不得其蹤。今日相見,你果真如我當年所料,生了副瓊華之姿。”

“大概是因了溫九公子給的名字好,我努力了朝著這名字長,總算沒辜負了。”

溫澈聽了,笑意愈深,與一旁的溫言道,“你這心上人真是有意思,難怪你說他樣樣皆好,得他相伴,往返一路便不覺困苦,”轉而對著沈瓊華更是柔了聲色,“我當年所為實是算不得什麽,卻勞你牽掛十載,又不顧險阻,上山入海,溫九受之有愧,在此,亦要多謝你。”

沈瓊華急急起身,連道不是如此,溫澈卻笑言,“別急別急,你坐在這兒,”安撫了人又道,“待我再入江湖,掙著了好東西送你,好不好?”

沈瓊華連連搖頭,“江北火雲與江南溫家,上上下下,人人都盡了心力,此行一路,我還要麻煩溫言分心顧著我,實在是沒多大用處。”

溫言走近兩步,悄悄勾住了沈瓊華的指頭。

溫澈笑了笑,只當沒瞧見,“歸時與我說你很是厲害,”轉而半真半玩笑著道,“將來江湖相見,要勞你幫襯。”

沈瓊華哈哈笑著,連連擺手。

溫言聞聽此言,隱隱知得他是再不願待在這傷心傷身之地了。

他斟酌了字句,想著要溫澈多留些時日養傷才好,“江湖還是那樣,為名為利為情為義。先生早年俱皆見識過了,倒不必急著出山。”

溫澈但笑不語,顯是已篤定了打算。溫言心中明了,不再言語。他早前便定了意——留與離,俱皆依著先生,絕不挾情誼做強留。他想得通透,心中卻仍是澀然。

“先生的藥該是好了,我去取,你留在此處陪他說說話。”

沈瓊華點著頭,乖巧地應了。轉頭便與溫澈言說起兩人別後的趣事。溫澈聽得高興,問了些他與溫言的事,終了欣慰感嘆道,“你與小顧心有靈犀,彼此念惜,這很好。”

沈瓊華笑了笑,卻道,“這世上哪裏有什麽心有靈犀?”

“嗯?”溫澈怔了怔,“你覺著沒有?”

“戲歌話本裏時時說心有靈犀,可這世上哪裏有人是完完全全懂著另一人的呢?”沈瓊華輕道,“我與阿言如何親厚,可諸多事端想法若不明言,彼此也是不明不解的。”

溫澈聽得怔然,忽地憶及昔年夏侯昭上山來,諸事為難陷害於他,可自己卻一字未與蕭懷眠言說,後來只覺蕭懷眠那般待他,便是心中並不愛重,若前去辯解,恐得人一句矯情不自知,悲而作罷,遂狠了心親斷情念。

沈瓊華瞧他神色怔然,只以為溫澈是身上疲乏,當下喚了他兩聲,小聲與他道,“溫九公子,不如我先走了吧,我怕擾了你。”

溫澈回了神志,與他笑笑,輕勾著的唇角仍是二人初見時那般的溫柔,“我沒什麽事,你別掛心。去玩兒吧。”

沈瓊華小聲應了,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屋門。

溫言端了藥碗,正見著沈瓊華。那人輕著足音向他走來,小心翼翼道,“溫九公子好像是累了。”

溫言瞧他這般謹慎模樣,不禁笑了兩聲,傾身過去親親他的額角,“在那邊的小亭裏等等我。”

沈瓊華應了聲,才往那邊走了幾步,便見蕭教主仍是先前身姿,立在庭中一動未動地盯著溫澈的房門瞧。

“他好麽?”

沈瓊華未及問好便聽了這一句問,想他十年相思,如今等著了人醒轉仍是不可解,不覺乖乖回道,“還好。只是,旁人千言未及教主一眼親見。”

“我才自刑堂出來,沾染了一身血腥氣,不好擾了他。”

沈瓊華聽得“刑堂”二字,先是不解,繼而起了一背冷汗——這世間,可得蕭教主親自上刑的,只有那一人了。秋梧山莊一別至今,已是許多時日,那人竟還未死,茍延殘喘著在火雲刑堂中受盡折磨。

是年晚秋,江南溫家備了馬匹車輛,迎溫澈重回溫家。蕭懷眠未作攔阻,只去了畫閣密室,取了溫澈那一柄秋水劍,拭了數遍,交還給了他的幼清。

溫家的車隊才行出火雲界內,祝歸時便見著了個熟人。

那人素色秋衫,一副妖孽之色。見著了他立時抱怨道,“你再不來,我恐怕沒銀子住店,只能在野地裏等著你了。”

祝歸時驅馬上前,“你怎麽在這兒,你不是走了?”

慕歌青笑著凝望住祝歸時的眉眼,柔聲道,“我在此等著你。”

“等我做什麽?”

慕歌青頗為無奈,“你言說引我入溫家,怎麽又忘了?”

祝歸時氣急,承影幾乎要飛出鞘去,“我沒說過!”

“那日我們共登一船,你信誓旦旦的模樣猶在昨日,怎麽你卻是不認了?江南大家教養出的弟子竟是這般不守言信之徒麽?”

“你功夫足夠好了,不必溫家來教了。”

“原來名震江湖的江南溫家瞧著我這不入不得眼的三流功夫也是好功夫了?怎麽竟是這般水準呢?”

“你太妖孽了,溫家擱不下你。”

“一絲一發,皆是父母恩賜,我沒法子更變,怎麽名門大家這樣以貌取人麽?”

“你你你,你不要再跟著我,我弄殘你!”

“名門大家教養出的……”

“你閉嘴!”

是年冬,大雪連綿,連著江南也飄了三天的細雪。

溫家於冬至日收了一名弟子。慕姓,廢舊名,更為“恒”——此人毅力堅穩,於雪中跪了七日,心甚誠意甚懇。

次年早春,溫家行九的公子溫澈重入江湖。昔年玄衣雪刃的桀驁教主隨行在後,處處護顧。

人人覺著溫九公子不愛著搭理蕭教主,可人人皆知舊時兩人的轟轟烈烈,便覺著是己身多思多想了——溫澈入火雲後,兩人並行江湖,溫澈更是甘願十年不入江湖,怎麽會不愛搭理蕭教主呢——這大抵是兩人不為外人明了的情趣吧。

只是面容有些像著溫九公子的一人偶爾會出現,眸眼怒火烈烈,不作多言,只大開大合著套路招式直直向蕭教主攻去,離去時還總是要嚇人,“你離著我九弟遠些!”

有江湖人言說這人是江南溫家的那位家主,有人卻道不是——溫家主喜怒不形,凝斂有度,怎會是那個面目猙獰聲色厲厲的莽夫呢?定然不是的。

江湖被這三人攪得紛紛擾擾之時,溫家弟子祝歸時備了重禮,乘船入海,經由碧波萬頃中鮫人的指引,前往霧霞楚瀾,歸還那顆救命的千年南珠,謝一份慷而慨之的情義。

沈瓊華與溫言十指交纏,燦笑若陽地望著海裏那青尾鮫人,揚聲喚道,“辰靈!”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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