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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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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季將軍。”

祝歸時喃喃低語一聲,再瞧著眼前的鐘景雲,憶及他信中所說烏門一役,心下慨然,恭恭敬敬地執手行了大禮。

其餘三人隨著拱手執禮,心緒翻湧,久久難以平覆。

“難怪。”

沈瓊華聽得溫言低聲喃喃,立即湊到他身前,“怎麽了?”

“我從前通讀江湖志時便覺奇怪,”溫言定定瞧著眼前英氣挺拔之氣不減的鐘景雲,眸色深深,“謝承言是文言妙手,經他手的江湖志記得是漫漫江湖,可其中卻是被特意留了很大的篇幅,細細描講了季家一門。”

祝歸時應著是接道,“滿篇的溢美之詞,我前後看了又看,總覺實在不符謝承言先前的風格。我以為他是敬佩季家滿門驍勇心忠,如今看來,卻是謝承言替自己的至交炫耀了一把。”

慕歌青聽罷,憶及朱門前的那一道身影,意味深深地道了一句,“許是鐘前輩授意他這般做的也未可知。”

此言一出,幾人俱皆默然,深心處覺著慕歌青所做猜測應是離得當年真相最為接近。

沈瓊華想像著這人候在謝承言的書案前,無論如何也要他誇一誇自己的心上人,不覺便笑了笑,笑過之後卻是怔怔盯著溫言手裏的一紙信言,心中澀然。

百載流年過,鐘景雲終是沒能等來他的心上人——

百年前烏門一役,季為安一人之力,擋敵軍三百精騎,最終力竭而死,屍身遭毀,碎入沙場血土之中。

“遼遼江湖都以為鐘景雲自南海歸後便去了,”溫言依著信紙的褶皺緩緩折了回去,淡聲道,“謝承言與他相交甚篤,他也是瞞了完全。”

慕歌青微微垂了眸子,輕嘆一聲,“人心癡情,未有極處。”

季家一門,出了四個將軍。一心忠烈卻是抵不過為帝者的猜忌多疑,功高震主四字壓下,許多事難免變作了莫須有。鐘景雲名動天下,光明正大地相助季為安,不知處在廟堂之遠的皇帝又要如何猜忌,索性便佯死出江湖,素衣素面候在那人身側,看著他護著他。

沈瓊華輕點了頭,循了華墻高處的緋緋桃色望著那些細細雕琢的精致檐角,“這哪裏是什麽陵寢,分明是鐘景雲予那人的桃花源。”

四人念緒雜雜,一時甚覺憾然,一時又覺敬仰。待得平了心緒,彼此相望片刻,眼見各人眸中俱是堅定之意,回身再向鐘景雲執了禮,“前輩,叨擾了。”

慕歌青與溫言當先一步開了沈寂閉合百年的朱紅華門。窈窕春景挾了桃花香氣撲眼而來,映著漫漫白雪,愈加顯得此處堪比仙境,妙不可言。

沈瓊華隨著溫言走了幾步,忽地回身望住鐘景雲挺拔背影,心間無端起了悸然。溫言輕輕摩挲著他的腕側,緩聲問道,“想著什麽了?”

沈瓊華仍是望著鐘景雲,半晌喃喃道,“生死大事,天命有歸,強求不得。”

祝歸時猛地回身瞪住他,“你說什麽!”

“這十二個字,明明白白寫在信裏,你分明是瞧見了的,”與祝歸時言罷,沈瓊華眼色淒淒不甘地望住溫言,“阿言,他何至這樣書寫?還魂珠呢?”

活死人肉白骨的還魂珠,鐘景雲半字未提,卻說天命難違,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紅門前。若真有那顆珠子,鐘景雲何至與季為安遠隔千山,連那人完身也不及護得。

溫言閉了閉眼,心下無力——他瞧見鐘景雲身死時便覺心悸,待入眼那十二字,心頭更是驚跳不停。告知自己莫要亂思亂想,到得此時,卻是有些撐不住了。

若還魂珠並未存世,一切不過是世人杜撰,溫家與火雲便只能眼睜睜瞧著溫九公子內腑衰竭而亡,十年尋覓與眾人一心希冀祈盼便俱皆成了笑話。

祝歸時幾步趕到沈瓊華面前,眼尾覆著幾分紅,容色厲厲,“不許你胡說!”

沈瓊華怔怔瞧著他,不及溫言反應,忽地點頭道,“恩,我胡說的,”手上攥緊了衣角,定定道,“許是還魂珠只解不得鐘前輩所中巫毒,亦許是、亦許是……”

他言道此處便再說不下去,眸眼深處極力抑住的謊意難安好似要溢出來。溫言瞧得心間作疼,溫聲接道,“亦許是他早知季將軍身殞,紅塵無戀,隨著那人去了。”

慕歌青上前幾步,輕輕捏住了祝歸時的肩,“或許是他將那珠子留予了季將軍。若此處尋不得,我們便往烏門處去覓就是了。”

祝歸時重重呼了口氣,又瞧了瞧鐘景雲的背影,低嘆一聲,“抱歉,沈瓊華。”

沈瓊華搖搖頭,輕聲回他道,“本就是我胡言亂語了。”

“姑蘇相見,我還道怎麽溫言瞧上了那麽蠢的一個人,”祝歸時回轉目光看著沈瓊華,“後來相處日久,才知你聰明內蘊。然而此時此地,我卻想著,你若是真如我先前認為的那般蠢便好了。”

沈瓊華張了張口,卻是只言未說。他知得幾分祝歸時的惶然不安——他自己受得溫澈恩惠,尋了那人十年,得知他傷重,縱是人微力薄也想著去尋那顆百年不曾現世的還魂珠。溫澈是祝歸時的師叔,他幼時得他贈名教養,情誼便更是深厚,此時知得還魂珠或是不曾存世,心中難過定是比他更甚。

靜寂半晌,祝歸時有些無措地問沈瓊華道,“你怎麽不說話?是生我的氣了麽?”

溫言神色淡漠,探手與沈瓊華十指相扣,拉著張口欲言的人向前走了,邊行邊道,“誇人不像誇人,損人不似損人,你要他接什麽話?”

祝歸時提步追上去,“自然是在誇他啊。”

慕歌青笑了笑,行了幾步,回身看了鐘景雲一眼。死生天命,果然是逆改不得。

縱是四人此刻面上一如從前,每人心中卻是壓了巨石一般抑抑——還魂珠多半是不得指望了。

此間宮閣樓臺精致明麗,未有秋梧山莊過半之大,卻是瞧得出處處巧思,明眼即見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幾人毫無頭緒,加之被鐘景雲信中“天命有歸”攪得心緒難安,只無頭無腦地一間一間開了門去翻尋。

天色昏昏隱見墨色,四人穿廊過橋,茫茫行在靜靜莊中。

“若是雅閣暖間之中設了精巧機關,我們如何知得,縱是尋得了,又要如何解得?”祝歸時停了步子,問著其餘三人。

靜然片刻,三人同聲道,“書閣。”

“啊?”

沈瓊華伸手去拉他,“我們去找鐘景雲的書閣。他舍不得季將軍勞心費神,機關破解之法俱皆細細記在書冊上了。紙筆眾多,鐘前輩許還會記些還魂珠的事情。”

沈瓊華長指猶在半空便觸到了一道溫熱。定眼一看,卻是溫言伸了手與他指節相纏。

祝歸時怔了一瞬,擡眼瞧著了溫言淡冷眸光,一剎了悟——甩了甩袖子,將雙手往袖口中藏了藏。隨後暗暗低聲道,“姓溫的可真小氣,沈瓊華要碰碰我都不準,這般霸道無理,大抵只有沈瓊華看他像個寶貝似的。”

祝歸時側眼瞧去,正見沈瓊華笑得歡歡欣欣,反手握住了溫言的手,當下更加郁郁,悶聲道,“快走快走,早尋著便早些各行其道各回歸處,我一刻也不要與你們兩個待在一處。”

言罷即走,慕歌青隨著他去,言語之中難掩笑意,“你便這般胡亂走了?你識得路?”

“不識得,”祝歸時停了停,再邁起步子來便又快了兩分,“不識得也要快些走,離他們兩個遠些。”

慕歌青回首望了佇立原地的溫沈二人一眼,與祝歸時笑道,“有道理。”

沈瓊華滿面無奈,與溫言隨在那兩人身後走著,“怎麽祝公子還在生氣?”

溫言順著他所想回道,“他氣量小。”

夜上新月涼。

四人終是尋著了鐘景雲的書閣,手上光亮微微的火折子耀亮了其上書著的“尋墨閣”三字。依著那瀟灑恣意的筆法看,當是鐘景雲的親筆題字。

塵封百年的雕花紅木門“吱呀”一聲,隨著慕歌青輕推的力度緩慢開啟,幾人立在門前,只覺百年前鐘景雲的快意平生情深癡癡裹著墨香塵氣撲面而來。

沈瓊華小心地籠著火光,燃亮了閣中的燈盞。

書籍眾多,甚至有為數不少的竹簡。沈瓊華隨意翻撿一冊看了看,輕聲道,“是兵書。”之後翻看了幾本書,記的卻是烹食之法與心得。

滿間墨字涉獵甚廣,擺放的位置也很是隨心,著實無法簡單歸類排除哪些是不需要翻看的。

想不出省力省心的好法子,幾個人只得席地坐了,對著滿間的書籍簡冊一本本一冊冊翻看。

縱使滿莊開遍桃花,可這莊子終究是建在雪山之上,未曾燃炭的屋子實在冷寒,四人卻似是約定好了一般,除這滿屋子的書,一物一事皆不去動。沈瓊華功力弱,溫言憂心他內力真氣不及護體,將人半攬在懷中,暖熱相貼。

一時之間,書閣中只聽得見書冊竹簡被翻動的聲響。沈瓊華翻得專心,正因著只言片字也未曾尋得而起了絲縷燥燥,耳邊忽地聽得了一道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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