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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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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困在一方精致書閣中,額上浮著冷汗,驚喘不定。天色漸晚,沈瓊華抖著手拿了火折子出來燃亮了房內的燈盞。

先前是如何在近百人的圍剿中慌不擇路地進了此間書閣,幾個人俱皆不願憶及,混亂之中,一名女婢身形不穩,跌進了書閣縮在一角,亦是無人在意。

繡瑩領了山莊中的精英高手,停在門前大聲咒罵,竟然未曾破門而入——鐘景雲的書閣,縱是一粒塵,繡瑩也不願動得。

“你們這幾個骯臟下/賤的坯子,快些從我家莊主的書房裏滾出來!他不喜歡生人進他的書房!滾出來,滾出來!”

沈瓊華怒氣積於心胸,恨著自己為何功力不及,無法出門去砍了那老妖怪——強行突圍,溫言處處護著他,臂上胸前俱皆見了輕紅——沈瓊華心裏疼痛至極,明明傷在溫言之身,他卻要疼得哭出來。沈瓊華將方才胡亂籠進手裏的斷簪收進袖袋,撕扯了自己的衣衫,就著慕歌青扔過來的藥粉,細致地包紮在溫言的傷處,努力穩著音色道,“忍一忍,若是疼了,與我說一聲。”

溫言瞧著他眼眶通紅,卻偏偏強自撐著要他安心的模樣,心間酸酸軟軟,唇角卻是不禁揚了揚,“不過是兩處小傷,還不及當年我師父練我時的十中之一。”

沈瓊華搖搖頭,手上緩著力氣系好了一個結,“蕭教主於你,是師如父,總是為著你好的。可那老妖婆不同,她要害死你。”

繡瑩的咒罵愈加不堪入耳,末了恨恨喊道,“你們這幾個小雜/種!是不是覺著我沒了法子?我這便破了門將你們抓出來!”說是如此,她卻是推了掌風,近乎溫柔地開了書閣的門。

沈瓊華倏然起身時,溫言只來得及輕輕觸了觸他的指尖。

沈瓊華冷著眸子扯下了墻上的兩幅墨畫,另一手執了琉璃罩子籠住的明燭,在溫言一聲“沈瓊華”的輕喚中去了門前。墨畫稍稍舔舐了那躍動的火苗便轟轟烈烈地燃了起來。

沈瓊華迎著大開的書閣雕花木門,將那燃作火華的畫扔了出去——那個繡瑩瘋瘋癲癲的,卻顯是極在意鐘景雲的。

門外近百山莊武士,嘴角噙著暖暖融融的笑意,手上拎著長刀利劍,滿身殺氣,繡瑩跪在地上,歇斯底裏地撲著畫上的火,驚慌念著“莊主的畫、莊主的畫……”——吊詭瘆人,沈瓊華卻覺不出半點懼怕。

他擎著燭火,面上眼中含了萬千冰雪地站著,暖色燈火映著他半面臉頰,未曾溫了半分,倒是襯得他更加清冷。

恍恍惚惚,猶如那時在雙花鎮與溫言初遇。可如今這次,他那雙眸子,真正教人冷入深心。

“你想我燒了鐘景雲的書經,想我燒了他的畫,還是想我燒了他的書閣?”

繡瑩眸色淒厲狠辣地望過來,“你敢!我要將你的血肉剮盡,將你的白骨碾成粉末,餵到畜生的嘴裏!”

沈瓊華絲毫不動怒,嘴角甚至牽了一絲弧度出來,“你們上前半步我便燒一幅鐘景雲的畫,燒到無物,我便舍了這命,毀了這間滿載他喜怒嗔癡的書閣。”

繡瑩目呲欲裂,不禁上前兩步,指著沈瓊華咬牙連連恨道,“你敢!你敢!”

沈瓊華擎著燈燭,未退半步。另一手拽過門邊的小檀木架,連著上面的紅瓷一同摔出去,在繡瑩身前碎裂成粉——

“你看我敢不敢!”

繡瑩當真不再上前一步,手下精英高手亦是被她呵斥著退了幾步。她跪著去籠塵裏的瓷片,半晌擡起眼來定定盯住沈瓊華瞧,面上神情似是懇求似是怨毒,猙獰異常。

溫言走過去,將沈瓊華攬進懷裏,眸中冰冷,唇角偏扯了抹邪佞至極的笑來,沈瓊華直覺這人大抵是要說什麽誅心之語,一念才落,耳邊便聽溫言淡聲道,“你百歲之齡,早便老了,切勿動怒。”

言罷攬著沈瓊華回身,掌風輕帶,扣緊了書閣華門。

門外靜了靜,忽地傳來繡瑩淒厲的哭喊聲——

“我沒有老!沒有!莊主、莊主,我仍是十六豆蔻,繡瑩不敢老,我等著你回來娶我,你若是回來了一眼便能認我出來,你一定可以……”

沈瓊華不去理睬門外呼喊厲厲,轉了半身勾住溫言的頸子,蒼白面容深深埋進溫言的頸窩,喟嘆一聲,“我以為你會生氣。”

“我為何生氣?”

“我方才憑著一時意氣做事,實在危險,多半是惹你驚憂了。”

溫言笑了笑,拿過他手中的燭臺放到一旁的小架上,“我確實憂心,可沒有生氣。這世間,你想做什麽便去做,我總在你身邊護著你由著你。”

這人在最該恣意的年歲裏,於江湖奔波逃命,時時提著半顆心,想做的該做的,寥寥可數,如今跟了他,自是要將從前少了的一點點補回來。

沈瓊華雙臂用力,緊緊擁著溫言,清越音色悶在他的頸窩裏,“幸而阿言不在廟堂,不然該是個昏君無疑。”

“所幸我身在江湖,才得逍遙,可任意隨著你。”

沈瓊華輕著力度咬了咬溫言的頸側,又伸著嫣紅舌尖舔了舔,“所幸我亦身在江湖,這才未曾誤了與你相見,”擡眼望住溫言,眸中光華流轉,“你我同心同力,定要離了這鬼山莊。”

溫言傾身親了親沈瓊華的額角,道了一聲好。

兩人才進了裏間,正要瞧一瞧慕歌青的傷,忽聽一把綿軟音色喚道,“公子。”

沈瓊華驚忙回身,正見先前縮在一角的山莊女婢盈盈而立,對著四人望來。溫言細細瞧了兩眼,這姑娘竟是先前為他們四人引路的那位。

這女子上前兩步,忽地深深跪拜下去,“求公子救命。”

沈瓊華驚了一下,正要伸手去扶,忽地憶及昨夜裏這姑娘唇泛春笑的妖魔模樣,立即便收回了手。

夏侯昭睨了她一眼,滿心不屑,“你是這莊子的婢女,我們才是生人,哪裏救得你?何況你在此處綾羅綢緞加身,舍得走麽?”

小婢一張秀麗顏容上盡是清淚,“在這莊子裏,是否安好,哪裏是吃穿用度上可以瞧出來的。滿莊子的人何時何地都那般笑著,山莊婢仆繁多,年輕貌美,身強力壯,卻是一個中年人也見不到,白日夜裏偌大山莊靜得像是空無一人,公子竟沒有疑心為何麽?”

“瞧那老婆子就知道這莊子上下都沒個正常的,”慕歌青冷冷瞧著那姑娘,未得一星一點惜玉憐香的心思,“這是你們自家的事,我根本不想聽得。我們俱皆困在這一方書閣裏,可真是不巧,尚不得自救,又要如何救你?”

小婢啜泣兩聲,忽道,“此間修了一條密道,直通山莊最大的花園,”不及四人欣喜,小女子又道,“公子若是願意允了我幾個請求,梅雪定然傾言相告。”

“若是我們不答應呢?”

梅雪仍是跪著,輕聲道,“本就是生不如死,若公子不肯相幫,倒不如就此死了。密道之處此後湮沒,再無人知。方才這位小公子凜冽行為爭得的時間便是浪費了。”

夏侯昭冷哼一聲,“難道我們自己便尋不著了?”

“尋著了如何?鐘景雲的機關你們解得開麽?”她雖這般說,卻仍是謙卑,當真是十足的求人姿態,“這書閣,那老婆子是不許人輕易進來的。偶然一日,竟有老鼠從這裏瘋跑出去,繡瑩大驚,命著山莊上下進來清掃,密道隱秘,加之有鐘景雲親下的機關護持,她便不怎麽擔心。”

梅雪哼笑一聲,眼裏似是有些快意,“她千算萬算,卻是算錯了鐘景雲的心。想來鐘景雲的心上人是個不通機關術數的人,鐘景雲處處為著那人想,竟將密道機關的解法一字一字,仔仔細細地寫在了一首情詩旁。鐘景雲寫給那人的詩,繡瑩想都不願想,遑論去看,我便撕了那頁下來,背熟後燒了幹凈。”

沈瓊華怔然,只覺自己是在茶樓聽著說書人講故事,一眼見著她仍是跪著,立即道,“你先起來。”

梅雪欣欣擡起頭來,眸子晶亮,“公子可是答應相救了?”

沈瓊華茫茫地望著她,“你所說請求,是什麽?”

“救得山莊中心智神識尚清明的姊妹兄弟出莊,救得被擄掠的嬰孩脫離困苦折磨,平了這鬼莊子,最後,”梅雪重重叩在地上,“教那妖婦死。”

沈瓊華與溫言相望一眼,心中俱是想著,東嘉州的“吃人妖怪”果真與秋梧山莊有關。

沈瓊華自從進了山莊,心緒一刻未曾平靜,此時縱然想去扶了這小女子起身,眼前卻總是晃著昨夜她唇角的彎彎弧度。掙紮半晌,心間仍是顫顫,最終是慕歌青伸了手,不見溫柔憐意地將人拽了起來。

“她抓小孩子作什麽?”

慕歌青問得淡淡,沈瓊華生怕她要說什麽是那繡瑩要煮來吃,心間跳得厲害,卻聽梅雪嘆了一聲。

“不抓小孩子回來,公子以為,這山莊裏要如何總是這般婢仆滿園?”

沈瓊華心緒一松,卻是更為不解,“有情人在一起自會孕育了娃娃出來,呵護看顧著長起來就是了,青年漸入中年,天命有歸,何至於去搶……”

梅雪瞧著沈瓊華的神情,淒然一笑,“公子大抵是猜著了?繡瑩不許婢仆結親,她見不得人恩愛。而我們,更是活不到漸入中年的那個時候,”她哽咽兩聲,清淚覆面,“鐘景雲離世前,山莊才換了新的婢仆,俱是年紀輕輕的。後來他身死出莊,繡瑩便是瘋魔了一般要維持著莊子處處原貌,言說鐘景雲定然會回來,山莊不可變了大模樣。人老了,殺了就是,總有新長起來的可供填補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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