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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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與溫言,”慕歌青斟字酌句地開口,“是如何定了彼此心中情意的?”

“啊?”

沈瓊華沒想這人竟是問這個,一時呆在原處,不知回什麽話。

慕歌青似是不急著要他回答,自顧著道,“我覺著自幼傾心家師,總覺得他做什麽都是好,如今卻再沒有這念頭,只覺得這人真是臟透了,看也懶得看上一眼。若是溫言做了你看不慣的事,你可會如此覺得?”

十四五歲的稚嫩少年,情竇初開,夜裏綺麗夢中是夏侯昭笑起來時蘊在眼尾眉梢的惑人風情。慕歌青在榴花似火的五月清晨醒轉,想著夢裏所見,對著錦被內裏的一片濕滑發怔。

他未嘗情愛,想著如此應就是思慕了,對著夏侯昭便愈是乖巧。可他隨在這人身側愈久便愈是厭煩,心底惡意近來更是愈加壓抑不住。

慕歌青骨子裏是冷狠的性子,自幼入了毒門,卻沒能過上幾年安穩日子。彼時蕭懷眠發了狠要將氣勢直上的毒門覆滅,他只得隨著師父師哥們東躲西藏。

慕歌青倒是沒怎麽恨蕭懷眠,他左思右想,覺著若是有人害了自己的心愛之人,他也要趕盡殺絕的。蕭懷眠害得夏侯昭淒慘至此,他初時確是生了幾分厭恨,可這恨恨到得如今竟是剩不得絲縷。

倒是那日在南海霧霞的楚瀾宮中,他回身望住祝歸時眼中的不信失望,心恨難平,直想反劍刺入夏侯昭頸間。

慕歌青覺得萬事不對,卻是半分不肯信——年少癡情愛慕,怎麽竟消弭得這般快,心中癡癡怎麽就為了另一人了?當是什麽地方錯了才對。

慕歌青回了心神,直直望著沈瓊華,“我疑惑為此。”

沈瓊華張了張口,卻一字未言,只謹慎地想了又想,才答道,“溫言是清玉人物,俠情豪氣入心入骨,又怎會做出令我覺得臟透了的事?”

“你愛慕他,自是看他處處皆好,是不是?”

沈瓊華點點頭,“自然是。你言說自覺愛慕夏侯昭,想來也曾有這般心境,又何必問我?”

慕歌青沈默半晌,見沈瓊華轉身欲走,輕輕問了一句,“你覺得祝歸時其人如何?”

“祝公子?”沈瓊華不解其意,卻仍是停了步子,極認真地思想了下才答道,“祝公子為人不羈了些,可他深門出身,高德品行,自是君子。”

沈瓊華見慕歌青淡淡笑著,面上是極讚同的神色,隱隱帶著幾分驕然,心頭霎時驚震了下,“你喜歡著祝公子了?”

慕歌青伸手輕撫著一朵趙紫牡丹,輕聲道,“我看他,才是處處皆好。”

沈瓊華一下子憶及這人只身立於溫家別業前遙遙相望的情景,立時說不出話來。

許是這兩人待在一處過久,溫言放心不下,輕步前來時,正聽見沈瓊華淡聲道,“你心中早有定數,當日楚瀾宮中卻也下得去手,今時還要來問我?”

慕歌青手上一頓,那朵趙紫牡丹便折了莖枝,萎墮到地上。

如今想來,他心中確是定了幾分,只是憶及祝歸時那時的慘白神色,便總也不能坦然直面心中所想罷了。

慕歌青瞧著地上那牡丹花笑了笑,半字半言不曾辯駁,佯做一副“我就是偏要來問”的模樣道,“得你回答,才好有了理由饋贈一物。”說著,自懷中取了兩只香囊遞給了溫言。

“得了溫哥哥此生良人的金玉之言,我心中感念,這兩個小物件送了給你們,算是略表心意。”

溫言坦坦蕩蕩地接了,托在掌心裏細細看了兩眼。

慕歌青瞧他兩個神色俱是坦然,不禁道,“你們倒是不怕這是什麽毒物。”

“這是毒物?”

溫言與沈瓊華擡眼,一人淡淡一人驚驚,卻是同聲發問。

慕歌青左右看了兩人片刻,淡淡與溫言道,“想來你是瞧出了此物為何,我便不作贅言了。”

“多謝。”

溫言語罷,隨即領著沈瓊華走了。慕歌青隱隱約約聽聞他問著沈瓊華喜歡那兩只裏的哪一款。

花開極致,晚風正柔。慕歌青俯身將那朵趙紫牡丹撿在手裏,輕輕撫著,好似是待著這世上最值得珍視之物一般。

“牡丹花開,也不知你喜不喜歡這樣的景致。”

“那香囊浸著百毒不侵的靈藥,你當這世上誰都配的出來麽?若非你重視這兩人,我何至費這樣的心思。”

“可你卻是已恨了我了。”

之後出發趕路,夏侯昭卻是帶了兩個精壯的漢子隨行,也不知他是許了什麽好言好物,能教得那兩人唯他馬首是瞻,可憐兩人未曾隨著他們行上半日便被夏侯昭化成了濃紅。

晚間歇在密林,沈瓊華將火堆燃得離著夏侯昭一行人遠了些,小心著自懷中摸了那白玉簪子出來要溫言細看。

溫言拿著那簪子湊近火光瞧了瞧,見簪頭白玉中竟是嵌著一朵蘭。雪蘭化入玉中,不仔細去瞧,果真看不出其中玄妙。

“秋梧山莊的徽記?”

沈瓊華點了點頭,一指點在那雪蘭處,小聲道,“我們今早出發途經一處燃著木樨香的小閣,我好奇心起,想著瞧瞧那玉簪子,一看卻是瞧見了若隱若現的一朵蓮瓣紅蘭。”

墨發白玉簪,沾染裊裊木樨香,驀然回首,發間綻開一抹驚艷的紅。

溫言將那簪子覆又放回沈瓊華掌心,“鐘景雲倒是個有趣的人。”

沈瓊華嘆了一口氣,“阿言,怎麽我感覺此行前去,我們仍會無功而返?”

溫言將人攬進懷裏親了親額角,“你隨了我,倒是常常嘆氣了。”

“這與你有什麽關系呢?先前我一人飄蕩江湖,嘆的氣更多,還會時時生氣,”沈瓊華額頭頂頂溫言肩窩,“和你說正經事呢。”

“嗯,”溫言眼中覆著笑意,經由火光浸映更添暖意濃濃,“你說說,怎麽會無功而返?”

“絹紗上記,鐘景雲將還魂留在南海楚瀾了,可那裏沒有還魂珠半分影子。我想著,還魂珠許是教鐘景雲留在歸途中的一處了,是山莊裏的人未見著還魂而誤會了鐘景雲將其留在了楚瀾。”

溫言點著頭,略一思索,“也可能是莊中人不願還魂現世而故意冤枉了楚瀾宮。”

“所以還魂珠還是有可能在秋梧山莊中的?”

“對,然而也只是有可能。若真如你所說……”

沈瓊華急急去捂了溫言的唇口,“沒沒沒,我胡亂說的,說不中的。”

溫言拉下他的手,在掌心處親了親,“期望此去成行,救得先生,許他瞧瞧我心所慕。”

沈瓊華捏緊了手中的白玉簪子,傾身拱進溫言懷裏,跟著喃喃一句,“期望此去成行。”

行了一日,終是在晨曉蒼蒼的時分抵達了景山地界。

東嘉州地勢覆雜難辨,卻又生了好山好水引得游人前來,故而當地便有了引路人一職。

十數個引路人蜂擁而至溫言等人歇息的茶館,七嘴八舌地推崇自己是最為熟識此間山水的人,卻在聽了這幾人要前往景山而倏地散去了。

四人輪番加價也沒能招徠一個引路人。最終是一個青年人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壓著聲音道,“公子,東嘉州鐘靈毓秀,處處是好景,正值初夏時節,草色花香,深林清流無一不令人心曠神怡,這景致,幾位公子不待上十天半月的都看不過來,如此便不要去那景山了吧。”

夏侯昭陰著眸色,上前一步拽緊了那人的領口,“若我偏要去呢?”

那人戰戰兢兢,卻仍是不肯松口,“去不得去不得,景山荒得不成樣子,沒什麽好看的。”

“它繁盛也好,荒蕪也罷,我都要去!你來引路,不然我放毒殺了你!”

青年人聞言更是驚慌,戰戰地小聲道,“不行不行,去不得,那山上有吃人的妖怪!”

沈瓊華一驚,很快又疑惑道,“怎麽一路行來卻沒聽到這般言論?”

青年引路人顫著聲音回道,“東嘉州的景色能招人來,我們從中賺些銀錢貼補家裏,若是這消息走漏出去了,那不是生生斷了一條財路嗎?東嘉州又不止一座山,我們與客人說景山荒蕪,沒什麽好看的就是了。”

不待眾人接話,那引路人便又開始喋喋念叨著景山不可去。

“你懼怕至此,想來是不願引路了。”

沈瓊華耳中聽得溫言清清冷冷的聲音,心頭竟是沒來由地震了震,眼目不覺便盯住了溫言身側的太阿。

下一瞬,太阿出鞘,淩厲劍鋒挾裹萬仞寒光掠過沈瓊華的眼睫,重重落在引路人的肩頭——

“引路,不然我送你早入黃泉。”

“好好好,只是幾位踏著風塵而來,不如先歇一歇吧?明日一早,我在此恭候,為公子引路。”

沈瓊華見他神色慌然眸眼不定,立時想起早時飄蕩江湖,自己逃命前的樣子,當即起身隔著茶桌抓住那人肩頭,“我們本不在意那景山的風情,可聽你說那裏有什麽吃人的妖怪,我們是如何都要去瞧一瞧了,急不可耐,等不得一夜,即刻出發。”

那人呆楞了半晌,猶自掙紮,“歇一歇吧,還是歇一歇吧?”

夏侯昭再等不下去,浸著毒液的五指就要扣上引路人的頸項,卻教慕歌青搶了先,他未曾以身浸毒,十指仍是幹幹凈凈的模樣,只是勁力較之夏侯昭要深重良多,只等再用上幾分力便會斷了那人的頸子。

鋒劍橫頸,利指扣喉,命懸一線,偏偏肩頭被人制住,沒有半分可逃的機會。青年引路人惶惶地顫著雙腿,幾乎要跪跌在地,“是是是,我也瞧著幾位公子急得很,不如我們這便出發趕路吧。”

周圍有人見著了這場威逼,再瞧著那青年人時臉上俱是同情扼腕,看樣子,卻是篤定他回不來了似的。

引路人哭喪著臉,冷汗覆面地帶著幾人七拐八拐地繞在密林中,一路喋喋喃喃著說那景山上的妖怪如何殘暴無良,不如趁早回去才是上上之策。

“吃人的妖怪”於沈瓊華而言,不過是存於話本傳說裏的,如今只聽他這麽念叨,生不出絲毫懼怕的心思,“你說的一板一眼,是曾經見過那妖怪?”

“公子可別咒我,”引路青年幾乎要哭出來,“大羅神仙保佑,咱們誰也別見著才好。那妖怪時不時就會下山抓小孩子,這都幾十年了,東嘉州的小孩子丟了不知多少,前些日子寧家嫂嫂的一雙滿月兒女被抓走了,寧家大哥上山去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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