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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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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慕雲看著溫言,回道,“南海幽藍,九死一生。”

祝歸時聽出溫言是說中了,當即按住那顆鮫珠,輕道,“你千辛萬難帶回來的,我要不得。”

白慕雲看著露出半截瑩光的鮫珠,心中苦澀——要用這珠子的人不在塵世,留著不過徒增傷心。溫澈的為人用情江湖傳遍,那是個至情之人,像他的青揚。

“相執歸南山,同看落日暉。”白慕雲清清淡淡地道,“有情人都能如此才好。”

溫言與祝歸時俱皆明白白慕雲所言是什麽意思,可待溫澈醒轉,離了那東海寒玉,溫湛是半刻不能等就要將人帶回溫家的,蕭懷眠如何痛心入骨又如何能攔——命為有情人,卻怎落到這樣的境地?

溫言想著,臉色不由白了些許。

一室靜靜中,鐘懷遙忽道,“我們也要去南海。”

“去南海?為了溫九公子?”

祝歸時攔阻鐘懷遙不及,只好編了個話,半真半假道,“是。鮫珠是活血健骨的聖品,自要去尋。數量多多益善,少了你這顆無妨,你還是自己收好。”

“原是這般。那你們可得抓緊趕路才是。最好晚春時節前出海,凡事人力便多可規避,首夏伊始,海況會驟然變化。如今春花漸落,你們卻才至金陵……”

溫言與祝歸時對望一眼,一言難盡。

夏侯昭帶了二十有餘的人馬,縱是如何輕裝都沒法子做到輕行。如今瑯嬛覆滅,人心躁動,稍稍見著趕路急切的略大人馬便會疑心驟起,多增廝殺。一路行來只得小心翼翼,難免緩速。

白慕雲見了幾人面色,未曾多問,只說了條路線,“溫家能人輩出,定是一早劃了穩妥的路線,只是你們如今這般趕時間,不如棄了,改走潯陽,經由洪州、廬陵,繼而抵達任囂城,不日便可到了崖州了。”

“倒是個簡短的路線,只是,任囂城……”

溫言略上前一步,按了按祝歸時的肩,“不如一試。民風彪悍總好過一路藏匿,二十餘人的行跡早晚藏不住。”

“多謝。”

白慕雲不願受四人的禮,“小事一樁,我受不得這禮。望你們此行順遂,溫九公子可得天年。”

說話間,小船靠了岸,輕輕撞擊後,穩穩停好。

出了船艙,正是楊柳堤岸,春風徐徐的好景。銀星海棠紅衣的玉公子靜立小岸邊望著白慕雲。白慕雲卻是看也未看他一眼,直直隨著眾人走了。

沈瓊華跟在白慕雲身側,防著他體力不支步態不穩。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心內不免五味雜陳,“白少俠對玉公子當真沒有情意。”

“無心如何生情?”

既是此生再無心無情可付,不如連著半點好言好語也不給了,如此,於那人便是短痛如刺,拔凈了便好了。

沈瓊華見他滿眼生志索然,不由道,“我是懂的。心裏有那人的情足抵得過此後日夜孤寂。換作是我,我亦是惟願餘生一人。只是望你多多保重,鶴發晚顏,天命有歸,他日黃泉碧落得見,總也要存著他先前愛慕著的意氣精神才好。”

白慕雲聽了,便只是笑笑,再不言語了。

他不願與他黃泉相見,早些年時瘋魔了一般去尋還魂珠。他時時尋著,還要時時去探雲青揚屍身所在,還魂自是沒尋著一絲影子,卻是探得了雲青揚的消息——挫骨焚燒,其灰盡揚——死而還生,一世相伴,只能成為他心中散不去的迷夢罷了。

此後相思過深,以至成疾,他日日憂思,夜夜不眠,根骨盡毀,定是等不到鶴發晚顏的那時了。只是那人傷透了心,怕是早入輪回,不願等著他了。

言至於此,便沒什麽再說的。沈瓊華略一低首,不經意見了那隱隱約約的玲瓏佩,不由想,相執歸南山,同看落日暉,這樣簡靜和暖的景,這人此後餘生卻只能擱在心裏念著思著。

一念及此便覺酸楚,只嘆天意弄人。

行至衡山別業前,白慕雲與幾人互道辭別,看了沈瓊華半晌,附在一側與他輕聲道,“他對你專心專情,凡事好好的。”

沈瓊華驚了一下,相見初始至今,從未有人與他言語過自己同溫言的關系,“你怎的知曉?”

白慕雲微笑著輕指了下溫言,“這眼眸神色,不是說明一切?”

沈瓊華轉眼去看,溫言沈著眸色定定看著他們,恨不能將沈瓊華生生扯過去藏好再不教他人瞧上一眼,霹靂將出,那人卻將它抑住了,唯恐驚著沈瓊華。

沈瓊華紅著臉作別白慕雲,急急走至溫言身邊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

溫言只覺胸腔中酸氣抑悶統統散去,伸著手將那人的手指捉在掌心,稍用了力地捏了下。側首見著沈瓊華嘻嘻笑著的臉,還是道,“我不是說離得我近些?做什麽跑到旁人身邊去。”

“夏侯昭又不在。”沈瓊華小聲嘟囔,見沈瓊華聽得瞇眼睛,只好又哄他道,“我時時看著你的。”

“你與他聊得正歡,哪裏時時看著我了?”

沈瓊華不好意思地離得溫言近些,幾近是貼附在溫言耳邊,細聲輕語道,“心裏,心裏時時看著你的。”

溫言看著他,眸色蘊火。沈瓊華被他瞧得心間狂跳,急急拉開了些兩人的距離,左右找著祝歸時,“祝公子、祝公子呢?”

轉了一圈才發現祝歸時早早拉著鐘懷遙行得遠了,見沈瓊華似是在找他兩人,笑喊道,“鐘懷遙還是孩子,你兩個在一處時,我得帶他離著遠些!”

沈瓊華羞惱著撿地上的土子兒扔過去,“亂說亂說!”

沒得一枚是丟在祝歸時身上的,連離得近些的都寥寥無幾,皆是跌在半路處,零落成塵。

祝歸時領著鐘懷遙肆意笑他。

溫言探手過去在沈瓊華掌心捏了顆石子,註了些許真氣打了過去。

正中祝歸時上身處,繡了暗紋的三綠錦衣上立時落了土色。

沈瓊華看的怔了一瞬,立馬捧著一手的土子兒,“你幫我你幫我。”

鐘懷遙正是興起,拉著祝歸時嚷著要他扔回去,祝歸時見著溫言在沈瓊華掌心捏捏撿撿,瞬地扯著鐘懷遙跑得遠了。

“你兩個別要濃情了,快回去說正事!”

溫言側頭去看,竟是淡著幾分悔意地道,“早知方才應是一擊在那張嘴上。”

沈瓊華聽著,一頭頂在溫言肩頭,笑出了聲。

待兩人回了客棧,卻見祝歸時坐在一隅的桌前,眼中盡是煩惡之色,一旁的鐘懷遙繞著他急急地催著要與祝歸時一同去找夏侯昭談事情。

祝歸時被煩得要命,低著聲音板著面孔道,“我方才不是去過了?他不來聽我有什麽辦法,難道帶著你前去他們兩個就能……他就能出來聽人說話了?”

“怎麽,夏侯昭不願盡快啟程?”

祝歸時看了眼問話的溫言,長長嘆了一聲,“夏侯門主忙著大事,沒得空閑開那扇門。”

沈瓊華聽得好奇,還有比還魂更要緊的事?傾著身體問道,“什麽大事?”

祝歸時瞥他一眼,眼中嫌惡之色更重。溫言瞬地了悟,伸手拉回沈瓊華,“巫山雲霞。”

沈瓊華一下子憶起了野郊所看。轉眼看著鐘懷遙仍舊期待滿滿地盯著他瞧,斟酌片刻,小聲道,“那人忙得很,再等些時刻吧。”

鐘懷遙看著三人半晌,終是失落地點了頭,怏怏著回了房。

祝歸時瞧著那道背影,喃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眼裏竟看得那人好。”

沈瓊華記得鐘懷遙邀他吃點心的好,總是時時刻刻護著他,“小孩子總是喜愛漂亮的事物,夏侯昭那張艷若桃花的臉誰能拒絕得了啊。”

溫言瞇著眼看著他。

沈瓊華立時接了一句,“我拒絕得了。”

祝歸時看了,哼了一聲,“煩得見你兩個這般情情切切的,”又向著溫言道,“過些時候你去與他說吧。”

溫言微一頷首,又哄著沈瓊華回了客間,自己緩步上了二樓,尋著夏侯昭那扇門叩了兩下。內裏悉悉索索的,不一會兒來了個模樣俊俏的男子應了門。

香霧空濛,淋淋灑灑撲了溫言滿面。那香似淡還濃,惹得溫言皺了皺眉。

那人見了溫言,半字未言,攏著松松欲墜的衣衫徑自回了他自己的客間。

夏侯昭披著單衣倚在門邊,許是情/潮初退的緣故,他的眼尾還暈著薄淡的紅,襯著他面上含情帶媚的笑意,真正應了沈瓊華那句“那張艷若桃花的臉誰能拒絕得了”。

“小溫言是稀客,可願進來坐坐?”

溫言眼心不亂,淡聲道,“晚春前必須出海。此行路線已做改整,之後須得疾行,夏侯門主做些準備。”

言罷即走。

夏侯昭瞧著他離去,憶著他方才那冷冷冰冰的神色,心中惱怒交織——真是溫澈教出來的,永是這樣清清不染,如此倒顯得他房中那幕狼藉汙穢至極。

溫言宿於沈瓊華隔壁,因了記掛著他,是要去看上一眼方能安心。沈瓊華應著他的叩門聲開了門,側身讓了讓,許出一面空處要他進來,嘴上亦是問著,“與他說好了?”

等了片刻未有回應,沈瓊華惑惑著回首去看。

溫言唇色嫣嫣,呼吸急急,眼底甚至泛著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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