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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陰陽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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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奶奶!”

林殊望見面帶慈祥笑意向他招手的太皇太後,笑著叫了一聲,然後飛快跑了過去。

頭發花白的太皇太後摸了摸他的頭發,又從身邊嬤嬤手中接過錦帕,輕柔擦去林殊頭上的薄汗。

“太奶奶,您怎麽來了?”

太皇太後被林殊攙扶著走向內堂,和藹道:“還能怎麽,當然是太奶奶想你了。你從大俞回京這麽久,只進宮給我磕了兩次頭,太奶奶整日在後宮閑得發慌,所以就出宮來看一看小殊。”林殊笑著撒嬌道,“太奶奶,您要是想我就在林府多住一些日子,只要您不煩,我天天圍著太奶奶您打轉。”

太皇太後忍不住笑出聲,拍拍他的頭說道:“什麽整日裏圍著我打轉,我看你是整日圍著景禹打轉吧。”

林殊笑了兩聲,倒也不否認。

太皇太後自己提到景禹,倒忽然有些想他,“小殊,景禹也有些日子沒進宮給我請安了,今日太奶奶出宮,你去喚他過來,咱們祖孫好好說說話。”

林殊笑著應下,吩咐了太皇太後身邊的嬤嬤好生照料,出了內堂房門不向林府外走去,反而直接繞進了自己的內院。

蕭景禹臉上潮紅還未褪去,見到林殊進來,忙問道:“太奶奶呢?”

林殊道:“我暫時安撫住了,不過太奶奶說要見咱們,景禹你……你要是身子不爽利,那就別去了,我一個人也能陪她說話散心。”

蕭景禹沒好氣地瞪他,“你也知道‘不爽利’三個字,方才通報都到了門外,你還……”他後半句話沒說,臉卻愈發紅了。

林殊瞧得心神動蕩,忍不住過去又親了他一口,挑揀著情話與他說道:“還不是景禹你那裏把我咬得死死的,一聽到外面傳話便驚慌失措,越是慌張卻越是不舍得讓我拔.出來。我總歸要伺候好你,才能去見太奶奶啊……”

蕭景禹將他的頭撥到一邊,哼了聲也不搭話。林殊七手八腳地幫他穿戴,時不時占些便宜,惹得蕭景禹沒好氣地瞪他。

收拾妥當之後,蕭景禹裝作從祁王府趕到林府前來拜見太皇太後的模樣,從前廳正門走了進來,林殊與他一番兄友弟恭過後,前方引路帶去內堂。

太皇太後多日不見乖孫,憐愛地與他說了好半天的話,說著說著,老人家便開始擔心娶親生子的問題。太皇太後拍了拍蕭景禹的手掌,和藹問道:“景禹啊,你什麽時候成親啊?”

蕭景禹不由得看了眼林殊,然後恭敬一笑,回道:“太奶奶,景禹要事繁多,一時半會兒還沒有要成親的意思。”

太皇太後則道:“朝廷的事確實忙,可再忙你也要顧一顧自己,你看看你那個祁王府,連個側妃都沒有,更別說體貼你冷暖的人。你要是放下不面子,那太奶奶便替你去跟皇帝陛下說,朝中三省六部的大家閨秀,你看上誰太奶奶便替你做主賜婚。”

林殊一聲“不要”幾欲脫口,好在蕭景禹瞧見他的臉色,截在前面道:“太奶奶!前幾日景禹請欽天監算過了,說是三五年內不宜婚娶之事,景禹明白太奶奶一番好意,可這畢竟是天意無從違逆,等這幾年不宜婚娶過去,太奶奶再來賜婚也不遲。”

太皇太後似有些失望,可欽天監的批算到底還有些分量,她嘆了口氣又與景禹說了幾句知心話,然後目光一轉就落在了林殊身上。

林殊心中咯噔一聲,趕在太奶奶開口之前說道:“太奶奶,欽天監也給我算過了,說是與景禹一樣三五年內不宜婚娶。”

太皇太後失望至極,敲著林殊的腦袋耳提面命道:“那你怎麽不早早把霓凰丫頭娶進林府呢?”

林殊扯了扯嘴角,“太奶奶,霓凰只是妹妹,我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太皇太後哼了一聲:“你當太奶奶老眼昏花不成,霓凰那丫頭整日黏在你身邊,一雙眼睛寫滿了她的林殊小哥哥。你前往大俞之前太奶奶就替你們準備了諭旨,可你硬著頭不願接旨,也不知道你這小腦袋裏整日都在想些什麽。”

說完,她還頗為不滿地戳了戳林殊的腦門。

蕭景禹與林殊偷偷看了一眼,彼此目光流轉帶著情意,臉上也掛著笑容。太皇太後一手握住林殊,一手握住蕭景禹,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勸道:“你們倆要抓緊時間成親啊!”

二人不由得想多了些,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雙雙望著太皇太後,答應道:“好,我們倆一定抓緊時間成親!”

太皇太後似乎感覺哪裏有些不對,但兩個孫兒輩的小家夥明明白白答應自己會早日成家,歡喜之餘,也就顧不得其他什麽了。

一覺醒來,陰陽分離。

梅長蘇拭去眼角淚水,為那位未能等到自己洗清冤屈的太奶奶披麻戴孝,守三日禁食之喪禮。甄平黎剛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昨晚氣血不平剛剛吐了血,第二日又開始禁食守禮,即便鐵打的漢子也會傷了身體更何況是本來就身體孱弱畏寒的宗主。

可是即便他們舌綻蓮花勸宗主進食,梅長蘇仍舊不為所動,他一點又一點地燒著紙錢,既是為了新喪的太奶奶,也是為了九泉之下的任何人。遠在雲南的霓凰匆匆趕回金陵,隨朝中眾臣跪經叩靈之後,她又馬不停蹄地趕到蘇府,去見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霓凰一身縞素,陪在梅長蘇身邊,低聲說道:“兄長,太奶奶遺容安詳,她走得很平靜。”

梅長蘇手掌顫了一下,“你見到她了?”

霓凰點頭,道了一聲是。

梅長蘇望著火盆之中逐漸被吞噬的紙錢,輕聲道:“太奶奶沒能等到我回去就走了,我最後一個親人也不在了。”霓凰連忙握緊他的手,“誰說的!你還有靜姨、還有景琰、還有蒙摯大哥……還有我!我們都是你的親人!”

梅長蘇忽然苦笑,身子也微微踉蹌,他看著霓凰眼角的細細皺紋,心中酸苦道:“霓凰,你應當明白我的心意。他死之後,我便只是行屍走肉,那顆心也再也容下任何人了。”

霓凰不由得落淚,她輕輕拭去淚痕,蒼涼而笑:“我明白,可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梅長蘇深深嘆了口氣,“我從始至終都只將你當做妹妹,即便當年太奶奶賜婚,我也沒有答允,因為我的心從頭到尾都只有景禹一個人。霓凰,我不能讓你在我身邊繼續泥足深陷,等滿朝文武一月跪經之後,你就回雲南吧!”

霓凰怔怔地望著他,眼淚止不住地落下,她拼命搖頭,哽咽道:“不!林殊哥哥,我不走!我不要再回雲南,不要再回那個離你千山萬水的地方!你……你如果真的不願意見我,我可以、我可以去守衛陵,替太奶奶守靈,只求你不要趕我走,不要再讓我嘗到失去親人的滋味……”

她哭得肝腸寸斷,梅長蘇不由得記起當年那個對人驕傲飛揚、但對自己卻害羞的小郡主,他長長苦嘆一聲,最終還是點了頭。

因國喪之故,謝玉原本的死罪被改為流放黔地。

蒞陽長公主帶著景睿謝弼前去送行,並捎去一句麒麟才子的叮囑之語,說是讓謝玉寫一份信。謝玉思忖過後,明白了梅長蘇的用意,這封交由長公主保管的信寫滿了他與夏江的聯謀,一旦自己性命不保,這封信便會公之於眾。

曾經的一品侯爺嘆息過後,帶著包裹與水火棍上了路。

後宮之中,靜妃娘娘生辰那日憐惜靖王不能時時入宮之語恰巧落入梁帝耳中,再加上謝玉落馬之後太子譽王爭相搶奪巡防營職權,於是不勝其擾的梁帝便在賞賜靖王以後可隨時入宮覲見母妃之餘,也將巡防營交到了他的手中。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太子譽王悔得腸子都快青了。譽王回府以後大發脾氣,順便還訓斥一番最近情報不利的秦般若,紅袖招的女主人死死抓緊手掌,卻沒有任何反駁。最近這段時間,她手下折損太多,無數埋在朝中官員後府之中眼線系數被斬斷,以至於一時之間毫無作為。

然而,她畢竟掌管紅袖招多年,手段老辣,未過多久便從一片亂局中發現了蛛絲馬跡。

譽王發完脾氣之後,又急匆匆趕往蘇府,準備向梅長蘇討教。恰巧來找梅長蘇談話的蒙摯只好飛快逃進密室,等待譽王走後再出來,他為怕無聊,順手抽了梅長蘇桌案上的那本《翔地記》。只可惜看了兩眼,書上生僻字一大堆,他便翻頁找了幾個簡單易懂的圖案看熱鬧。

瞧著瞧著,靖王忽然從密室通道的另一邊走了進來。

靖王問清緣由後,也在另一邊坐下,他順手拿起那本《翔地記》翻閱起來,只見書中記載山川軼事數不勝數,還有蘇先生清雋字跡寫的批註。梅長蘇送走譽王後,語氣輕快地走向密室:“蒙大統領,在這密室裏待的滋味如何……”

話說到一半,他便望見了靖王。

梅長蘇心中飛快回憶自己方才的言語可有不妥之處,微微緊了呼吸,隨即請他們二人入房一敘。梅長蘇提點了靖王節制巡防營之事,又恭喜了靖王即將加封為親王,靖王怔了片刻,隨後才在梅長蘇的點撥中明白了不拘時日隨時進宮請安乃是親王獨有特權。

一番商議過後,靖王殿下作揖告退,臨走前他拿起那本《翔地記》,望著梅長蘇道:“這本書頗有意思,蘇先生可否借我幾日翻閱?”

梅長蘇目光閃了閃,似有些躊躇,不過片刻後他便笑著回道:“不過是一本游記,殿下想看便拿去看吧。”

靖王點了點頭,隨即告辭離開。蒙摯故意慢在後面,眼見梅長蘇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連忙問道:“怎麽了?那本書裏有什麽不妥嗎?”

梅長蘇緩緩搖頭:“應該沒有,筆鋒批註並非從前修習的楷書,書中也沒有留下什麽證據……”他忽然頓了頓,“只是有幾處與我母親閨名相同的地界,我批註時難免會按照以前習慣減了筆畫用以避諱……但是景琰並不知道,所以應該是沒有破綻的。”

蒙摯問道:“那你還擔心什麽?”

梅長蘇手扶胸口,莫名道:“我也不知,總是覺得哪裏有些不對……也許是沒休息好的緣故吧。”

蒙摯又勸了他半天,盯著他服了藥才放心離開。

飛流從墻角躍了出來,他一手抓著庭生的作業,一手拿著木雕小鷹,滿臉笑容地去見他的蘇哥哥。梅長蘇心中那抹莫名不安仍未散去,即便服藥之後睡意漸湧,也沒能徹底安下心來。他擡頭望見飛流,笑了笑說:“又去靖王府找庭生玩了?”

飛流乖乖坐到他身旁,笑得燦爛,“禮物。”

梅長蘇望著他手中的木雕小鷹,眼中露出溫和,“這是庭生給你的禮物?”

飛流用力點頭,然後將另一只手中的書卷紙張交上來,說:“作業。”

“好……”梅長蘇笑得溫柔和煦,摸了摸飛流的鬢角,然後接過作業細細翻看。

早在庭生被靖王接進靖王府時,梅長蘇便有意親自教他識字念書,但靖王考慮到他的身體情況,擔憂之下並未答允此事。梅長蘇知曉後便以飛流為橋梁,將儒經書卷借於庭生,並時常留下作業親自批改教他成材。靖王擔心教書之事會令梅長蘇耗費心神,攔了幾次沒能攔住,到最後便默然允許了。

梅長蘇將他作業之中的問題一一點評出來,交給飛流,目送他離開後望著殘留墨香的書案,不知怎麽就記起了當年的舊事。那時為了以景禹為榜樣,他便拜在黎崇老先生座下以求文韜武略樣樣精通,偶有書中不解之處他便拿去向景禹討教,景禹也極具耐心一一講解,將自己所得感悟傾囊相授。只要景禹眼中有一道成材棟梁的讚賞目光,他便能歡欣雀躍半個來月。

轉眼到了今日,傾囊相授與勤學苦讀之人反倒變成了他與景禹的血脈。

梅長蘇輕輕嘆了口氣。

自謝玉流放之後便一直住居於長公主府的蕭景睿,終於在同父異母的胞妹宇文念的說動下,同意前往南楚探看重病纏身的生父。臨行之前,他向生母蒞陽長公主三拜九叩,然後叮囑謝弼好生照料母親,隨即踏上前往南楚的道路。

剛出城門不久,言豫津便騎馬匆匆趕來。

兩個人相視半晌,卻不知該說些什麽,言豫津思來想去,還是將勸他莫要將上輩恩怨之事放在心裏。蕭景睿苦笑回道:“一夕之間人事全非,我的父母、兄弟、親情血脈,這些都不可能拋開。豫津,我知道你仍然希望我做回曾經的蕭景睿,可是……這太難了……”

言豫津沈默片刻,嘆息道:“人都是會變的,我們也在一直改變,只是景睿,我希望你無論變成什麽樣子,都不要忘了我,好嗎?”

蕭景睿緩緩點頭。

言豫津上前一步,與他相擁,近乎喟嘆一般輕聲道:“我……我們在金陵城等你回來。”

蕭景睿收緊了臂膀,閉上眼睛道:“好。”

遠處舊亭中負手等候的梅長蘇,不禁心中酸澀,他嘆息道:“世間有多少人,年齡相仿,志趣相投。原本可以一輩子莫逆相交,可誰會料到旦夕驚.變,從此以後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天涯路遠……”

一旁的黎剛見宗主神色淒苦,不由得記起了當年的祁王殿下。

年齡相仿,志趣相投,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勤學苦讀以求文武雙全,而另一個人則將絕代風華傾囊相授,原本一時雙璧風采無量的兩個人,忽然一夜之間遭遇梅嶺冤案,少年將帥墜崖中毒九死一生,一代賢王聞其死訊慟哭自盡。

眼前蕭景睿與言豫津這兩位公子哥尚能天涯路遠、約定重逢,可宗主與那位殿下卻是一死一生陰陽相隔,只能依靠著無窮無盡的回憶與夜夜入夢的短暫團聚來度過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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