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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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來,你去那邊看看。”

宣瀾背著身,看不見來人是誰。

那原本要來搜他身的士兵倒是很聽話,敬了個禮便直接出去了。

那人穿著黑色的軍服,腳上踩著的軍靴在水泥地上發出了鏗鏘有力的聲音,全副武裝,頭上帶著鋼盔和面罩,在這種天氣幾乎是能熱死人的存在,然而那人卻恍然未覺,完全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宣瀾倒不是很在意是誰來搜查,左右都是一樣的陌生軍隊。

只是那人站在宣瀾身後卻一直沒有動作,宣瀾有些詫異,只疑心是人已經走了。舉著手半天也挺累的,便想回頭看看到底怎麽回事。

“別動。”那人忽然開口,終於有了動作,蹲下來從腳到頭再從頭到腳地將宣瀾身上搜查了一遍,確實是沒有任何武器。

只是在經過宣瀾外套口袋的時候停留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只已經壞掉的手機和一張工作證。

工作證上印著宣瀾的各種信息和照片,那人將工作證捏在手裏,仿佛在仔細端詳是不是本人。宣瀾垂著頭,從那人的角度看只能瞥見一個有著極其漂亮線條的側臉。

“中國人?”他看著那張照片開口。

宣瀾不知道他什麽意思,只是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但一時間也想不出在哪裏聽過這聲音,只能點了點頭。

那人將工作證放回宣瀾的口袋裏,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這就完了?

他……去哪兒?他的同伴不是還在這裏嗎?

宣瀾回過頭去,只能看到一個陌生的背影,他步伐很大,走路也快,很快便在遠處消失了。

宣瀾松了口氣,只是心裏莫名覺得有些不安,但又想不出是哪裏不對勁,只能將不安放在心底,沒有再提起。

進入城市的軍隊倒是沒有為難他們這些醫生。

曼沙亞寧的軍隊幾乎完全不堪一擊,如果那也稱得上是軍隊的話。鄰國那些流亡的政府軍沒有遭到任何抵抗就進了城,流亡政府宣布在此建都對抗叛軍,曼沙亞寧的總統對此這種毫不掩飾的侵略行為表示強烈的憤怒與譴責,然而曼沙亞寧幾乎是全世界最不發達的國家之一,國土面積小不說,平日裏基本上是依靠發達國家的援助和與鄰國貿易生存的,鄰國發生的叛亂也直接影響到了曼沙亞寧的政治,原本風雨飄搖的曼沙亞寧政府此刻更是岌岌可危,根本無力與鄰國政府軍對抗。

鄰國政府軍雖然打不過國內日漸壯大的叛軍,收拾個曼沙亞寧還是綽綽有餘的,此刻國內叛軍正在休養生息一時間不會過來,鄰國政府軍只要調轉槍頭就能滅了曼沙亞寧,占領了曼沙亞寧再回頭與國內叛軍作戰也會更有利些。

而鄰國政府軍是顯然有這個打算的。

曼沙亞寧的總統未戰先怯,連這樣一支流亡的軍隊都不敢對抗,一看形勢不好立刻便帶了家眷和巨款逃到了國外,撇下一國軍隊和百姓留在這裏。

高層人心惶惶,各尋出路散了大半,餘下的軍隊簡直不能稱得上是軍隊,流亡政府軍一打過來便投了降。

區區一個流亡政府幾乎不費一兵一卒便占了一個國家?

宣瀾這幾天綜合各方消息和新聞,總結出來的便是這個結論,聯合國要制裁、要介入,大國也說要幹預,然而大家都是說說,沒有人真的動手。

歸根到底,還是曼沙亞寧太窮了,鄰國尚且有豐富的資源,可以靠出賣資源過活,曼沙亞寧狹小的國土上,除了貧瘠的土地和饑餓的人民之外,幾乎一無所有——連被人謀奪的價值都沒有。

原本就只是二戰後被大國人為刻意劃分出的國家,頃刻間亡了國也不奇怪。

然而就算是再破爛的國家,那也是國家啊,宣瀾覺得不能理解,但他也只是個外人,了解的也有限,只能做些自己能做的事而已。

“這裏即將成為戰場,我們要撤離了,等局勢穩定下來會派更有經驗的醫生來的。”在最後一次會議上,Tom對“醫院”的所有人說,“我們不是軍醫,不能對戰爭和政治負責,索馬裏和阿富汗的前車之鑒還歷歷在目,最起碼等激戰期過了再說。鄰國的叛軍已經在邊境集結準備攻打過來了,任何時候都有可能開戰,加黎薩隨時都可能成為戰場。”

“下午會有人過來接我們離開,大家回去準備一下吧。”Tom說完這句話嘆了口氣,站起來示意散會。

眾人紛紛散了,Kelly很憂慮,Leo跟在她身邊安慰著她,宣瀾聽了這話皺了皺眉頭,卻沒有直接離開,反而在散會後留下,走到了Tom的身邊。

“怎麽回事Tom?之前不是說還要留人在這裏的嗎?現在不留了嗎?”宣瀾問。

Tom攤攤手表示無奈:“戰況可能比想象中的要激烈,原本是要留一半人的,現在……”他笑了笑,“我決定自己留下。”

他仿佛看穿了宣瀾想說什麽:“宣,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你還年輕,你的未來還很長,你還有很多事沒有做,你應該離開,這裏會很危險。”

“不,正因為如此,我才更應該留下。”宣瀾止住了他接下來的話,“我沒有父母,沒有家人……事實上這些年我都是一個人過來的,自古以來這種事情不都是光棍的權利嗎?”

宣瀾笑了一下,想緩和一下氣氛:“你說得對,我還年輕,我各方面都還算湊合,活下來的機會也許更大些。再說也未必有這麽危險。”

“Tom,你應該回家看看了,一味的逃避不是辦法,你的妻子和女兒一定很想你,你有你的家人,他們會原諒你做過的一切。”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麽不堪的往事,“你該回去見見你的家人了。”

Tom是個胡子有些花白的中年人了,聽到這話一時間竟然默然不能自語:“家人……?”

“你有家人,這是很好的事情。”宣瀾繼續說,“你應該回去看看了,Tom,請讓我留下。”

Tom沒有再堅持,只是點了點頭,宣瀾微微地笑了一下,沒有說話,這時門卻忽然被推開了。

一個小兵站在門口,用蹩腳的英語道:“請問這裏有一位宣先生嗎?我們有一位長官想請您過去一趟。”

小兵的英語說得不怎麽樣,態度倒還算恭敬,宣瀾不知道自己認識他們哪位長官,只能問:“請問是哪位長官呢?”

小兵沒說話,只是重覆著那句話,仿佛他只會說這句英文似的。

宣瀾沒有辦法,雖然小兵態度很好,但畢竟手裏還有槍,自己沒辦法對抗,只能回頭低聲對Tom交待:“我一會兒要是到時間你們就直接離開吧,不用管我。”

他笑了一下,倒是沒什麽畏懼之情:“不能親自送你們走真遺憾。”

“宣……”Tom想說些什麽,宣瀾卻回身離開了,他回去換了一身便裝,將工作證和外套交給Tom,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對Tom說:“如果以後有人來找我,就把這個交給他,告訴他我很感激他。如果沒有人來的話就算了。”

他回身跟著小兵上車走了,一次也沒有回頭。

小兵帶著宣瀾上了車,穿過滾滾黃沙,和荷槍實彈的軍隊,來到城裏的一棟小樓前,檢查了證件後小兵帶宣瀾上了樓,來到一間辦公室門口,小兵走了,就只留下宣瀾一個人在門口。

宣瀾猶豫了一下,正準備敲門,門卻忽然開了,宣瀾還沒來得及看清楚裏邊的人是誰,門又啪地一聲關上了。

宣瀾:“……”

他試著扭了一下門把手,發現沒鎖,便敲了敲門,裏邊的人還是沒有回應,他只能自己推門進去了。

這是一間很小的辦公室,打扮得倒挺整潔,甚至在窗臺上還有一盆綠植,在這種環境裏顯得尤為可貴。

辦公桌後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宣瀾,看身形似乎是上次來搜他身的那個,一式的軍裝和鋼盔。

那個人完全沒有回頭的意思,就這麽幹站著,逆著光,背對著門口。

宣瀾不知道這人到底要幹嘛,他不說話那自己也不說話,他什麽都缺,就是不缺耐心。

終於還是那人沈不住氣,首先開口:“你不說點什麽嗎?”

宣瀾覺得莫名其妙,但這人的英語口音倒是有一點熟悉,他想不起來,只能微笑道:“我以前認識您嗎?”

那人長久地沈默了,依舊沒有回頭,他背對著宣瀾,摘下了頭盔,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後腦勺,頭發直楞楞地刺著,他的頭逐漸低下去了,露出一截脖頸,整個人靠在桌子上,像是瞬間失去了力氣。

“我……”他換了中文,“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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