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穆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夢見自己被困在一個逼仄的角落，永遠的被困住。

然後他醒了。

睜眼便是白的刺眼的墻壁，鼻間鉆進濃重的消毒水的味道，耳邊是儀器不緊不慢的滴滴聲，不緊不慢的，仿佛催眠師手中的催眠道具。

手邊好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程穆擡眼望去，對上一雙染著血絲的眸子，那雙眸子裏，猶如在播放走馬燈一樣。

焦慮，愛憐，疼惜，茫然，然後是驚喜。

秦幕彬猛然站起來，因長時間趴在床邊，血液有些不暢，他扶著旁邊的墻微微一個踉蹌，待站直了，他驚喜的對程穆說道：“程穆，你醒啦！”

程穆點點頭。

秦幕彬揉了揉程穆的頭，笑著說道：“你先躺著，我去叫醫生。”

門輕輕的被關上，門鎖咬住門扣，發出啪嗒一聲。

程穆的世界歸於他所熟悉的安靜。

他還活著。

睜開眼的霎那，他沒有死裏逃生的驚喜，沒有重見光明的感恩，沒有重又接受陽光照耀的舒緩。

他只有滿心的空落落。

滿心空落落的，滿腹惆悵的，難以言喻的，失望。

回來了，他就又成了程穆。

那個悲哀的，孤僻的，自卑的，瘋狂的，殘忍的程穆。

那個被人孤立，被人排擠，被人嘲笑，被人遺忘的程穆。

那個，從來沒有人愛的程穆。

程穆緊緊的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仿若一個翩飛的蝴蝶，撲閃著薄翼，在陽光照耀下，脆弱的一碰即碎。

一股洪流忽然席卷而上，帶著滿腔情緒，咆哮著，怒嚎著，沖上程穆的眼睛。

程穆立即將緊閉的眼閉的更緊，那一股洪流被擋在出口，久久盤旋，久久嘶鳴，企圖沖破。

然後越聚越多，洪流越來越猖狂。

程穆拼死般的不肯放出他們。

好像在較勁一般。

可程穆終究是輸了。

一滴晶瑩的水珠從程穆眼角的縫隙鉆出，滑過臉頰，重重的砸在白色的枕頭上，碎成一片。

就好像美人魚裏面那個為了愛而不顧一切的人兒，化成的泡沫被刺眼的陽光照射，破碎的美麗而悲壯。

看，我連自己的眼淚都控制不住，程穆自嘲的笑了，笑的眼淚直淌。

簡直一無是處！

門重又開了，程穆下意識的翻過身，背對著來人。

“穆穆。”一道溫和的女聲在他背後響起，程穆的身體微微一頓，他用枕頭將自己的眼睛狠狠的擦過。

程穆轉過身：“沈阿姨。”

被喚為沈阿姨的女人溫柔的朝程穆笑了笑，走過來坐在他的旁邊，說道：“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程穆搖搖頭，說道：“沒有。”

沈思起身為程穆倒了杯水，往裏面插了一個吸管，遞到程穆嘴邊，程穆咬住吸管，一股熱流湧進嘴裏，緩緩經過喉嚨，流至身體。

程穆眼睛摹的一酸。

“程宇要去美國讀書了，你爸爸媽媽要和他一起去。”沈思看了看床上的人，繼續說道“他們說想你了，等過幾天你好些了，就把你接回去。”

程穆的嗓子有些沙啞，他垂著眼，沒有看沈思：“他們來了麽？”

沈思心口一陣揪心的疼，她扯出一個笑，柔聲道：“穆穆，他們都....”

“沈阿姨，我知道了。”程穆忽然打斷她，語氣裏帶著讓人不易察覺的焦急，好像害怕再聽到沈思的下一句話一樣。

沈思難過的看著程穆，程穆扯出一個蒼白的笑：“沒關系的。”

沒關系的，程穆說完這句話，便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

他頹然的將頭撇過去，在沈思看不見的地方，緩緩的滴下了一滴灼淚。

燙的灼入骨髓的疼，萬箭穿心，撕心裂肺。

沒關系的，他習慣了而已。

沈思心疼的看著程穆的側臉，一張稚嫩的臉繃的緊緊的，一輪小彎月般的耳朵染上了一層因忍耐而泛起的紅。

“穆穆，他們去了美國，你就搬到阿姨這來住，好麽？一個孩子單獨住，總歸是不方便的。”

程穆下意識的搖頭，他轉過頭對沈思說道：“沈阿姨，我一個人住挺好的，我比較喜歡一個人。”

“可是穆穆，你還是個孩子，很多方面都沒有經驗，你怎麽生活呢？”

程穆舔了舔蒼白的嘴唇，剛要說話，門卻忽然打開了。

秦幕彬領著醫生進來了。

沈思站起來，讓開了床邊的位子，醫生站在程穆的周圍，為他做檢查。

秦幕彬走到沈思的面前，他朝沈思一笑：“媽，你們剛剛說什麽呢？”

沈思溫柔的揉了揉秦幕彬的頭，說道：“我讓穆穆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

秦幕彬聞言，低著的頭忽然擡了起來，眼眸裏盡是星光閃閃，他興奮地拉住沈思的手：“程穆要住到我們家？真的麽？”

沈思一拍秦幕彬的手背，溫和地說道：“他們家人都跑到美國去了，他一個小孩子單獨生活總是不好的，我畢竟是他的心理醫生，他願意親近的大人，除了他爸爸媽媽，就只剩我了。”沈思忽然又皺皺眉頭，她繼續說道：“只是他似乎不太願意。”

秦幕彬聽後，像個兔子一樣蹦了起來，他哈哈笑了幾聲，然後興奮地說道：“放心吧媽，我去勸，保證他答應！”

沈思蹙了蹙眉，她疑惑的看著秦幕彬：“幕彬，你行麽？穆穆他，有點不愛和別人說話，性子也有些倔。”

秦幕彬一拍胸脯，頭驕傲的一揚，吹了個口哨說道：“我和他的關系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可是只認我這一個朋友呢！媽，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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