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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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橙在黑暗中醒來了。

他一瞬間想不起來現在是什麽時候,也不記得自己之前在做什麽。

用手撐著身體想站起身來,但“砰”地一聲。他的鼻子撞到黑暗中的硬物,口裏泛出腥鹹……大概是血從鼻孔流了出來,又順著唇縫流了進去。

這下陸橙學乖了,他將手腳盡量伸展,試探著四周。

墻壁。能觸到的只有墻壁。他被關在極其狹小的空間裏,甚至不像電影《活埋》裏那樣可以展開四肢平躺;只有降低肩膀縮著脖子,蜷縮起膝蓋,連動一下手臂都會蹭到墻壁。

“餵。有人嗎。”陸橙說,然後漸漸提高聲音。

“聽得見嗎,來人啊!”“餵,到底怎麽回事!”

……然後他的抱怨突然停止了。

沙沙。

陸橙凝神屏氣。

沙沙沙。

等他終於反應過來那是什麽聲音,已經來不及了。

水湧了進來,迅速浸濕了陸橙只穿著短襪的腳。

與此同時,若有若無地,一股氣息開始在空中彌漫;又或許很久之前那氣味就已經在那兒了,只是他沒有註意。

無比熟悉、卻又每次都略不相同的味道。

陸橙條件反射般意識到那是什麽,他終於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做什麽,以及和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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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時之前。

“沒有什麽為什麽,不行就是不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不得一直沒人願意跟你在一起,工作也不行,到現在都養不活自己,柳才說你根本沒說錯!”

“……說完了嗎,我要掛了。”陸橙說。柳才是他的繼父,會這樣對繼父直呼其名的是他的妹妹,柳橙。

“崇哥對你那麽好!叫人家一起過過生日怎麽了!你有沒有良心啊啊啊!”柳橙知道哥哥不可能掛她電話,鍥而不舍。

“……和好不好沒關系,那個人對生日這種事兒根本不感興趣。”

但是少女一聲大吼,把陸橙眼前震得金星直顫。

“崇哥才不是你說得那樣呢!我問你,我生日是什麽時候?”

“啊?”陸橙說,大腦一時陷入混亂。

“果然——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沒和崇哥說想給我過生日什麽的吧?怎麽可能那麽快就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啊!”少女眼中充滿了淚水。

三個月前,少女正坐在學校操場的運動器材上悶悶不樂。ONE OK ROCK《The Beginning》的鈴聲猛然響起,少女差點從單杠上跌下來。

“餵?大傻逼!”

“啊,是崇哥啊……崇哥你恢覆得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出院?”稍稍有點失望,但少女的語氣很快就轉為輕快的問候。

“電話是代你哥哥打的。柳橙,祝你十七歲生日快樂。我快被你哥打死了,一直說要不是要照顧我就能給妹妹過生日了,你救救我吧。”

少女破涕為笑。電話對面的嗓音還帶著點病後的沙啞,好像煲過三分鐘的牛奶,剛剛好的溫暖。

“他就那個傻逼德性,你別理他。”

“不,是我和要和你說’對不起’。”

“呸!你再說我生氣了!什麽生日啊,每年都過沒意思,崇哥你好好把傷養好最重要。”

對面傳來疲憊的笑聲。“不過你哥說等他過生日的時候大家一起在家裏做麻辣燙吃。我和你保證,到時候一定把傷養好。”

“嗯!說好了哦!騙人不得好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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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保證?他那麽說?他真的那麽說?”

但對面已經憤然掛斷。手機裏傳來嘟嘟聲,一如陸橙此刻的心情,斷斷續續,無限惆悵。

電話是代你哥哥打的。

我和你保證,到時候一定把傷養好。

——怎麽回事?白崇沒預料到自己會拒絕妹妹“大家一起過生日”的請求嗎?

不。

陸橙,你實在是太遜了。他對自己說。

他心裏明白,白崇這個電話不是在做別的,而是在——“安慰”;那個人“模仿”著普通人的行為,用溫柔的話語安慰著少女;在陸橙為生計繁忙、滿腦子都是精神病態、世界觀和價值觀的時候,白崇替他照顧了他妹妹。

陸橙看向電腦,還有四分鐘他就又長一歲了。白崇今晚不會回來;明天,只要陸橙不提,一向很知趣的白崇也不會提生日這回事吧。

摁掉電腦電源,“無良心者”四個字瞬間熄滅;陸橙往床上一撲,在頭碰到枕頭前就已經睡著了。

沒想到第二天中午,陸橙因為昨天心情不好、白崇因為昨夜“操勞過度”——總之就是兩人都還在睡覺,門鈴就響了。

叮鈴。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如暴雨般的叮鈴把兩人從床上薅了起來。

“我靠、誰……”陸橙超不像他自己地罵著,猛地拉開門——

他的起床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醒得不能再醒。

“生日快樂,傻逼!”穿著熱褲吊帶背心的少女雙手拎滿蔬菜肉食,笑得像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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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

“白崇你讓我出去!”

陸橙用頭用肩膀用指甲用膝蓋拼命掙紮。

然而沒有亮光。

紋絲不動。

瘋狂掙紮幾乎要把自己關節掙斷的陸橙不被任何人註意。

一切都像切片中的植物細胞,在黑暗中定格。

被水泥封在這裏了嗎。真被做成切片了嗎。

泡面的味道!

泡面的味道越來越濃。

可以聽見清晰的濺水聲。

喀嚓指甲折斷;刺啦衣服撕裂——但陸橙完全沒有註意,只在踢捶抓撓。

“不要不要,我求求你——”

但外面的聲音一成不變,單調重覆,不禁讓人疑心已經沒有人在那裏。

沙沙沙,保鮮袋的聲音;沙沙沙,水註入的聲音。

過去多久了?幾秒還是幾分鐘?

三分鐘、他只有三分鐘……

“聽我這一次,之後你怎樣我都不管了——我會離開這個國家,聽我一次,就一次——”有三分鐘麽有三分鐘了嗎已經有三分鐘了吧……還來得及……來不及了……“求你了,求你了。”他捶打著墻壁,淚水落下來。

“你想讓我做什麽都行、做什麽我都會聽你的所以——”

“求求你放過我妹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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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嚕噗嚕。

電磁爐的開關已經關掉,在鍋中徘徊的熱氣卻還拱動著鍋蓋。噗嚕噗嚕。

細白的手伸過來,“嘿”地一聲揭掉砂鍋的蓋子。帶有醬香的水汽“呼”地撲出來,幾乎把人掀倒。

以紅、褐、軟橙和金色為主色調的表層食物在微微閃爍的白色蒸汽中首次露面,溫軟的麻醬色湯底閃著光。

“啊,看起來很好吃。”男人由衷地感嘆。

“什麽叫’看起來’,我的手藝當然好了!”

“什麽手藝啊……”陸橙嘆氣,“不就是把水燒開了把超市買的調料加進去煮嘛。”

“我擇得菜啊!蒜也是我剝的!”雙膝跪地姿勢的少女猛地直起上身,鼻孔裏噴出熱氣,一下子比坐在地板上的陸橙高出一頭。

“好好好姑奶奶,快坐下坐下。”陸橙忙不疊接過少女手裏的鍋蓋,心裏深深嘆息。他從眼角偷瞟坐在右手邊的白崇,對方翕動著鼻翼,看起來很感興趣。

“崇哥,喜歡吃什麽?”少女抄起一只碗。

“嗯……”男人眼裏倒映著金色的湯底、臉上露出遲疑與猶豫——“不知道。”他訕訕笑著擡起頭來——“第一次吃。”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餵,口水,口水都噴進去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從小到大沒吃過麻辣燙的,那——”

少女微微挽起袖口。

“一支筍尖、一片海帶、一簇金針菇、一片藕、一片土豆、一只香菇、一顆鵪鶉蛋……啊,怎麽忘了——”她用筷尖夾起一塊軟綿綿的、浸透了汁水的豆奶色四方體——“烤麩是麻辣燙的貴公子啊!”

“哦哦,”男人望著色澤搭配鮮艷的碗底,“真厲害。”

“哈哈,對吧?”

哪裏厲害了……?

面前放著空碗的青年瞇起了眼睛。

“不行!不能再下肉了!”

飯至一半,少女突然在兩人中間彈跳起來,如奧特曼般在胸前比出叉叉。

“又怎麽了?”

“這個時候就要——”少女將筷子一口氣插到鍋底,“嘿”,她說。

等她把筷子從湯中拔chu來,金色而微微蜷曲的面條在紅黑相間的竹筷下方彈跳著。

“再吃的話就要飽了啊,在未飽將飽的時候,把一整筷被湯微微泡發的面條塞到嘴裏,是最——嗚嗚嗚嗚——”

“嘖,嘴裏被面塞滿了就別說話啊!”——陸橙剛想這樣吐槽,就聽到右邊傳來同樣的聲響。

”嗚嗚(真的)、嗚嗚嗚(好好吃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對吧對吧!最高享受!)”

……他只得內心流淚地把面條送進嘴裏去……嗚……!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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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橙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他只記得酒足飯飽後,白崇因為腿腳不方便,叫著少女和自己一起去冰箱裏取了冰鎮的酸梅湯。之後三人坐在桌邊,喝一口呼出一口舒爽的空氣。

……像現在這樣三個人在木地板上排排躺、身上還蓋著從床上拖下來的空調被的情況……陸橙也不記得是怎麽開始的。

“哇啊——好幸福。自從認識崇哥以來,發生了好多好事呢——啊,不是!“少女突然發現這麽說對出了車禍的白崇不太公平,連忙改口;但男人毫不介意地揉揉她的頭頂,少女也就沒再糾結:

“說實話,在加藍的空調房裏帶上大傻逼一起吃麻辣燙一直是我的夢想!然後屋外是火辣辣的大太陽!”

好廉價的夢想啊。

陸橙不禁向窗外望去——太陽果然辣得人眼睛疼。然而等他回過神來,卻發現話題已經發展到超出他理解的層面。

“崇哥,”少女說,“跟我哥這樣的人挺辛苦的吧——”這樣的人?

“他下面很短啊?”下面……?

“柳橙——!”陸橙一聲大叫跳了起來。

“啊?你不會還沒見過吧!啊呀呀。”

“對不起對不起,我還以為你們絕對在一起了!你們不是早住一塊兒了嗎?(吐舌頭)”

“……”

你、再、給、我、說、一、句……

但陸橙沒能把這句話說出來。

“噗。” 他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陸橙低下頭去。

加藍的空調房裏、木地板上,白崇正笑著。那不是溫和體面、不卑不亢的待人之笑,也不是冷靜冷漠、充滿邏輯的動機之笑,白崇大張著手臂,拐杖丟在一邊,無拘無束、不管不顧地笑著。

他的嘴張得好大、沖著天花板、眼角堆滿了笑紋——看起來一點也不帥;但他笑著,“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崇哥笑成這樣。”少女說。

“真的和崇哥沒可能嗎?哥你挺喜歡崇哥的吧。”稍後,少女不知是一本正經還是半真半假地跪坐在地板上、問:“崇哥你怎麽想的呢?”

“他啊……他太’冷血’了,”陸橙見白崇張嘴真的打算回答,趕忙搶在他前面說:“所以不行,肯定不行。”

“嗯……是有點那個感覺,”少女點頭,“崇哥有時好酷。不過,只是看起來酷吧?其實心裏很暖?”

“呵呵,你想多了。這種人既感受不到別人的快樂、也感受不到別人的痛苦,像行屍走肉一樣……哦對了,愛情和椅子對他來說是沒有區別的詞哦。”忍不住引用了當初那篇小說裏的形容。

“啊!”少女看向白崇,“真的啊?”

白崇點點頭。

“從來也不會哭?”

點頭。

“看哥哥被揍也不難受?”說著,真的揍了一拳。

點頭點頭。

“那、別人給你一個深深的擁抱你也沒感覺咯~”

白崇微微張大了眼眶,好像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

“崇哥,過來。”少女說著,從地上磨磨蹭蹭爬起,不容分說朝行動不方便沒那麽容易躲開的白崇身上抱了過去。

一,二,三,四,五。

“沒感覺。”白崇說。

“嗯啊啊啊啊,那肯定是因為對象不是我哥啦!”少女迅速松開白崇,抓住陸橙兩邊的肩膀把他往前推:“試一試!”

“柳橙,你又來了是不是……”

“試一試嘛!”《The Beginning》突然響了起來。“抱歉!”少女掏出手機,往走廊那邊跑去,“一會兒一定要抱哦!”

“搞什麽……”陸橙嘟囔著,尷尬地回過頭來,卻楞住了。

白崇剛剛在地板上保持著仰面的姿勢被少女抱住,不知為何表情一絲不變……現在他已經用一邊的拐杖支起了上身,正探身去夠另一邊的拐杖……臉上還是那副招牌式的平靜冷漠,就好像剛才笑得是別人、他只是站在旁邊看著。我靠。陸橙想:管他的!然後一面抓住白崇的手腕把他拉起來,一面將他擁入懷中。

……

撲通,什麽東西倒地的聲音。陸橙回過神來,連忙放開白崇。

“柳橙,怎麽了?”他望著傳來怪聲的走廊,卻沒有得到回答。顧不上身後的男人,陸橙朝那邊走去。

他並沒有看到走廊裏是什麽倒地發出的聲音。

幾秒之後,他也在生物堿的作用下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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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強烈的光紮進陸橙眼裏,洗臉櫃的門被打開了,他整個人在慣性的作用下撲到了地上。

地板上都是水,仿佛一瞬就浸入了骨髓。

眼前。男人家的浴室。

溫潤的骨瓷洗手臺、半透明的浴簾。背後仿佛站著什麽人,但陸橙沒有回頭。

“咵啦”一聲,青年拉開了浴簾。

他久久地站著。

然後慢慢、慢慢地屈膝跪下。

白崇看不見青年的表情,血與淚流了哪個不得而知;他只感到那肩膀的顫抖仿佛不受控制,連周圍的空氣都傳播上熱度。

“自己的親妹妹都不放過,真殘忍啊。”他看夠了,說。

“我殺了你……”

幾分鐘後趕來的警察把青年從拄著雙拐的男人身上拉開時,他嘴裏一直在喊的就是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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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前,在陸橙和白崇有關“良心為何”的那次討論更早之前,兩人有過這樣一段對話。對話的開始大概是陸橙想請白崇先“裝得有良心試一試”……最後卻演變為一場互嘲。

不可以嗎?那時候陸橙這麽問對方:模仿有良心的行為就不可以嗎?只不過叫你不傷人,有那麽難麽?

白崇並未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哂:我不知道你說的“良心”是什麽意思。

雖然我的確覺得殺人未嘗不可,但我不想和你做有關這個的討論。

緊接著他抓緊臂式拐杖,望向半空:想象這樣一個世界。你周圍所有的人都在殺人。

什麽?

但白崇只是不耐煩地白他一眼,示意他繼續聽下去:

社會在這種特定的淘汰制度下保持平衡,以極高的效率發展著。殺人才是常態,除了你之外,人人都在若無其事地傷害別人;只有你,尚不提抹殺別人,就算只是弄得別人流血都感同身受,痛苦到渾身發抖,內心也備受煎熬——書上、輿論、道德準則……周圍的整個世界都說你是不對的、你是異類;為了生存,你不得不偽裝成和正常人一樣,一旦被人發現你的道德感超出常人,你就將被周圍“正常”的社會淘汰。

好了,下面是問題。

模仿正常人的行為就不可以嗎?只不過叫你傷傷人而已,有那麽難麽?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接近尾聲,明天就要結束了。說是明天,不過其實你已經讀過結局了……Hint: 把第一節好好看一看。

我知道完結之後就會被搬文……對搬文的人我沒什麽想說的,你們讓我的小說被更多人看到是客觀事實。

但是如果你是從那些網站上下到的這篇小說,既然你已經看到這裏,就代表你對它一定程度的認可;如果你覺得它還OK的話,介意和我說一聲嗎?我的晉江和微博名都是打辯論……你們在下文的論壇回覆“作者碼字不易”我是看不到的。哪怕只是一個“閱”字,也能支撐著我度過接下來漫長而無力的日子。

你們不知道那對我來說多麽重要。

☆、尾聲

咣啷一聲。鐵門打開,青年用手擋住了臉。

好半天,他適應了陽光,慢慢放下手臂。

他留著寸頭,視線向下,顯得溫馴隱忍。雖然還穿著一如當年的帽衫,淺黑的膚色也鮮有改變,但曾經光潔的兩頰已經冒出短短胡茬,整個人的氣質也大相徑庭。

“東西沒錯吧?檢查一下。”

“嗯,”青年接過獄警手裏的塑料筐,平靜地說:“沒問題。”

從那之後,陸橙再也沒見過那個人。

罪案現場的所有線索好像都指向他,陸橙最終因故意殺人罪被判無期徒刑,押解回國服刑;而那個男人卻被當作無辜路人,無罪釋放。

十三年之後,陸橙因表現良好和立功行為獲準減刑,刑滿釋放。

三十三歲的他,在旁人眼中還是風華正茂正值尖峰的元氣青年,舉手投足卻仿若老人,處處都染上無法挽回的滄桑。

他發誓再也不去觸碰當年的傷疤,此生永不回加藍。

為了養活自己,陸橙重操舊業執筆為文,但他一生的汙點卻註定他無法走一條平坦之路。

好不容易進入了一家三流的美食雜志社,總編卻遲遲不給他轉正,欺壓他、侮辱他、日日將他踩在腳下……青年忍了下來。最卑微的薪水、最臟最累的活,陸橙卻毫無怨言。

什麽食物最簡單、卻又最覆雜;飽含了期待卻又一直被輕視?時代的寵兒、食品業漩渦的中心;在種類越來越繁覆、口味越來越強調層次感的今天保持著一份淳樸和單一,不落窠臼而又獨領風潮?

當看到這篇垃圾一般的預告時,青年立刻就想到“泡面”這一浮誇選題,卻沒想到當時就得到了要去加藍采訪的命令。

陸橙別無選擇。

他再次來到來到加藍的天空下。這裏的烈日十三年不變,一如往日地炙烤著他的側臉。

十三年來,陸橙一直拜托友人給妹妹的手機充值,現在他左手握著妹妹的手機,右手又一次用自己的手機撥通了妹妹的號碼。

“餵,我是柳橙!在’嘟嘟’聲後說話的人是大傻逼!嘟嘟——”清脆的留言提醒響起來,如此聒噪,又是如此讓人安心。汗水滴下,陸橙手提著行李箱,站在埋葬著錄這段留言提醒的人所在城市的太陽底下。

這裏是他的無奈與無辜,他的痛苦、他的快樂——他本次的工作地點,他曾經的家、他度過了人生最初二十載的土地。

這裏是他的起點。這裏是他的終點。

“麻煩您老板,能幫忙看一下這個人的地址對嗎?”青年擦著汗望著雜貨店的大叔。

“噢,白教授啊,沒錯,是住在這兒啦,還經常來關照我們家呢。”

“麻煩您,幫我算一下吧……”

“看你,太客氣了,指個路而已,還買什麽東西呀。”口裏這麽說著,大叔手上卻已經殷勤地開始將青年拿上桌的東西一件件掃碼了。

大叔萬萬沒想到,那是他最後一次傳白教授的八卦。不久之後,他聽說白教授搬家了,地點不詳,連大學的工作也辭掉……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好像丟失了什麽美味的餌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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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在加藍的黃金地段,一間價值不菲的私人公寓下面,普通的711超市裏。

“哦,來啦!”值班的小姑娘殷勤地探出頭,“百享廚的泡面來新口味了哦!”

“新口味?”戴耳機的男人果然十分感興趣。小姑娘知道,只要對他推薦新來的泡面,他就一定會拿起兩杯走到收銀臺、自己面前,並對她露出感激的微笑。

他今天穿了帶有熒光條的慢跑褲,短發明朗精悍,略黑的肌膚更顯出健康的身體線條。

“兩份花旗參燉烏雞面、兩卷寬膠帶。您還有別的需要的嗎?”

“噢對了……再來一包酒精棉吧,你們這裏有酒精棉嗎?”

“有倒是有……”

“嗯?”

“您受傷了嗎?”她鼓起勇氣問。

“啊?”

“啊,”男人連連擺手:“不是我啦。”

那就好。小姑娘臉紅了:“看你這麽瘦,每次泡面都買雙份的,胃口真不錯啊?”

“嗯……”男人低下頭去,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你就當是我胃口好吧。”再次擡起頭來時,他說,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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