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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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段真的好有意思,支撐著我頂著沒做完簡歷的壓力不住地敲打著鍵盤。至於最後的餵食play……別想太多。當然如果你一定要想,我也阻止不了→_→

陸橙只用一周就摸清了那個人的作案手法。

他會在相對清凈無人的清晨或深夜去海邊,在本來就是溺亡事故重災區的夜泳愛好者或者癡迷海釣的老人中挑選目標……這在加藍這樣有著漫長海岸線的國家簡直易如反掌。

為消除對方的警惕,他會裝成同好接近對方,再用從國外購買的生物堿將對方弄暈。

在得逞之後,那個人從不就地將對方推入海水,必然將對方裝入保鮮袋帶入家中;在袋中註水後必然將對方弄醒,然後必然一邊泡上一杯泡面,一邊等待著袋中人耗盡賴以救命的三分鐘。

由於他頻繁更換做案車輛所以不擔心被人指認,陸橙看到的那輛漂亮的雷諾從未被用來運送活人,只能認為是那個人向他炫耀的一種手段。

在白天殺人後,他會將受害者在下一個深夜丟棄。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水之外,那個人也會在用來做兇器的袋子中放入海沙。

“死因是溺死無疑,法醫就只需要擔心他們的身上有沒有生前機械性損傷,身體裏有沒有麻醉性藥物。”

被困在防水袋裏的被害者身上沒有任何打傷勒傷,法醫只會發現一些掙紮撞擊和在“海床”上摩擦出的傷痕——然後就會順理成章地在“失事者”指縫裏發現海沙。

至於麻醉物,多肽的生物毒很難用常見的氣相色譜、質譜法等方式檢出……事實證明,迄今為止,還一次也沒被檢出。

“你不覺得這很完美嗎?”

那個人不止一次地問陸橙。

陸橙知道他所指的不是殺人的方法,而是對法醫行動的步步預判和籍此的脫罪——很“完美”。

“如果傷害別人才能活下去的話,我無論如何都要做活下去的強者。”

“不傷害別人也能活下去。”陸橙漠然回答。

“你把你剛才說的話再重覆一遍。”

——用不著。陸橙垂下眼瞼,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的確,絲毫不傷害別人而活在這世上的人是不存在的。菜販子傷害菜農,大股東傷害散戶,學習好的人將學習稍遜的人擠落榜單,路人無動於衷地從倒地老人的身旁經過……無論直接間接,當人還是一顆精子的時候,這種傷害就開始了。不過,當然,這種“傷害”也根本指得不是男人那種極端的行徑——但陸橙懶得反駁。

辯贏了他就會放過自己嗎?

更何況迄今為止,他還一次也沒贏過。

只一次,陸橙明知道不會得到想要的回答,還是忍不住問:

“如果沒能做成強者呢?”

“嗯?”

“如果淪為弱者,你還打算活下去嗎?”那時兩人正仿佛友人一般在箭館練習,身戴黑色護臂的白崇將兩肩推展,單色的主箭羽拉近下頜,看起來英氣逼人。

“我不可能淪為弱者。”他利落放開三指,箭旋即飛向三十米箭道盡頭;沒有擊中靶心,但也和之前的數箭一樣、枝枝撳入九十環的黃金區域。

“要是你失敗了呢?”

“我不會失敗。”

呵。陸橙發出冷笑。真是對牛彈琴。

白崇想要成為的是“活下去的強者”,他忍不住想嘲弄他,擊潰他荒謬的哲學:“那如果不小心死了呢?在你口中因癌癥去世,意外出了車禍的人都是弱者嗎?”

白崇將赤褐色的反曲弓交給工作人員,和陸橙一起移步僅供VIP使用的私人更衣室。“是吧”,他不假思索地張口。

“那要是’你’得了癌癥呢?要是’你’出了車禍呢?——要是’你’死了呢?”——陸橙等得就是他這一句,口氣中充滿了無限的嘲諷:“你也是弱者嗎?”

“車禍?”白崇若有所思望著陸橙,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脫下上衫,如沒事人一般回答:“車禍是白癡和蠢貨才會犯的錯誤。我不會出車禍。”陸橙“哼”地一聲,認為狗嘴裏再吐不出象牙,正打算先一步離去,白崇卻朝他轉過身來。

他的身材非常好,身形頎長、力量勻稱、骨骼筋絡都十分符合幾何學上的美——這陸橙早就知道,也絲毫不感興趣——但他卻從來也沒見過白崇的後背。

此刻,在更衣室暧昧的黃光下,那個人脊背和兩脅上覆蓋的大片燒傷一覽無餘。大片虬結的皮膚上翻出如新皮般的紅肉,仿佛還在那日的烈焰裏掙紮,永無寧日。

“你怎麽……?”陸橙說不出別的話來。

“我不是和你說過嗎,我初中時家裏在煉鋼廠遇到過事故。實際上,熔鋼爐翻了。”

這下陸橙徹底發不出聲音。在被男人脅迫後,他只當當年的事故是某人用來賺取保險金和喪葬費的遙遠軼事,卻萬萬沒想過那天男人也在鋼廠裏。

那時的白崇還只是不及成人半胸的小小少年;當少年擡起頭,熾白的鋼水如簾幕般在他眼底合攏,心中究竟是怎樣一番想法?

面部和胸腹光滑無傷、僅在後背和側腹留下傷痕……究竟是以怎樣慘烈頑抗的姿勢逃過死神陸橙也能略窺一二。

“……”

所以白崇才會這樣喜好鍛煉——健身幾乎化為一種魔障。身體柔術可以增強力量和反射神經,慢跑提升耐力,射箭發掘神經系統對肌肉的控制力——他的努力,從來就不是為了生活品質——也與自律無關。

“所以我不是說了嘛,”白崇將淡色帽衫的拉鏈收至胸口,彎腰拎起半月形的巨大弓袋,“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死……一定會做活下去的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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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來白崇並沒有軟禁陸橙,不僅如此,他連陸橙的來去都不多過問,有時還給他做飯吃。

本以為對方只擅長撥打米其林三星餐廳的訂餐電話,那個人手持新月形廚刀切斷蔥根、高高揚起鏟勺在空中拉出金色絲線的景象在陸橙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晚上一定要回來過夜,他明明只定了這一條規矩;然而吃飯、工作、休息……就連清潔洗漱時陸橙都覺得渾身發癢,好像哪裏張著奇怪的網,上面布滿白崇的眼線。截稿的日期到了,他打過電話戰戰兢兢申請延長時限,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看的主編卻爽快同意,連個磕都沒打……陸橙沈默地握著話筒,感到如大海般深不見底的恐懼。

那個人又對一個夜游的青年和一個老人下了手。陸橙一開始還只是充當他的幫兇和助手,對方對他能發揮多大的作用不以為意,似乎只想看他觸碰冰冷的屍體。

後來,一天陸橙正拼命用工作麻痹自己,從加藍的南面跑到北面,郊外跑到市區,冷不丁接到那個人的電話;他無法反抗,立刻回到“家”裏。

待他進門,按白崇的指示走進衛生間,卻發現無法言喻的一幕橫在眼底。

陸橙砰地推出門去,下一秒已經跑到那個人華麗的地毯上四肢著地。

“不好意思啊,也不是每次都一帆風順的,出了一點事故。”

那個人用逗趣一般的輕浮聲調回應電話這頭陡然響起的嘔吐之聲,緊接著又換上青年熟悉的撫慰語氣:“別慌,接下來只要按我說的做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那天傍晚,青年按照那個人電話指示的,開著特定的車將屍體送至垃圾焚燒廠交至指定人手,又回到家中,用放在房間角落的雙氧水和漂白劑徹底沖洗留著血漬的地板。

陸橙一直幹到天亮,他剛一清掃完,正躺在衛生間地板上一身泡沫與臭氣地大口喘氣,那個人就精準地踏進家門。

“辛苦了,去洗個澡吧。”

陸橙一動不動,擺成大字躺在地板上。白崇見狀也不堅持,顧自走開,過了一會兒又回來,將什麽東西小心翼翼擺在他身旁。

陸橙聞著那個味道,整個人都發起抖來。

又過了一會兒,那個人顯然知道怎樣操縱他的怒氣,居然就坐在他身邊窸窸窣窣地吃了起來。

陸橙咬緊牙關,近乎一天一夜滴水未進的胃卻一點也不爭氣。

他感到鼻子有一絲癢,那是拆開調料包時不小心散入空中的胡椒;聞到一絲甘甜,那是幹蔬袋裏胡蘿蔔泡發後特有的氣息;還有一大片、一大片一大片的他拼命想忽略掉,然而無比稠密、無比具有侵略性——仿佛具有物理實體一般的香氣:那是開水遇到棕櫚油烹制過的面餅,一整塊碳水化合物冒著熱氣溶解時發出的無敵香氣。

一起吃吧,吃了你就和我一樣了。

殺過人,洗過手,坐在剛剛還流淌著內臟碎屑的地板上……

聞起來味道多麽好啊,這杯無良心者的泡面。

陸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多麽猙獰,他渾身上下的消化器官擰成一團,只得張著嘴拼命裝睡。白崇看他如此努力,不禁莞爾。

結果令他驚訝的是,不知是因為太過疲憊還是青年毅力太強,他居然真的墜入淺睡。

如果能就這樣死了多好?夢中在泡面味道的海水裏沈浮,陸橙對自己說。

不,那樣的話男人更會笑了吧——一邊笑一邊把所有罪責都推到自己頭上。

如果是那樣,自己忍耐了這麽長時間到底是為了什麽?

絕不能讓他如意。

就是死也要給那個男人造些麻煩再斷氣。

溺水了,還是泡面味的水。好難受。陸橙在夢中拼命掙紮,死死蹙著眉。

在舌尖爆裂,在舌面竄跳的辛辣。

板藍根般細小微妙的苦。

弱而悠長的酸。

仿佛混合了淚水的腥鹹。

“嗯?”他張開眼睛。

男人掐著青年的下頜,用舌頭將面頂入他的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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