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只有一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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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溪在廚臺縫隙下頭摸到戒指的時候,懸在身體裏的那顆心終於平穩了下來。

春江路這間公寓每天都有家政來打掃,何溪趕在家政來之前把戒指找到了,拿出來還是幹幹凈凈的,他果斷套回了無名指上,而後壓下身子跪坐在地板上註視著它。

今年會留在江北過年,回來參加期末考試後,何溪跟付雪和蘇娜聚了一次,付雪又換了新男友,蘇娜對於秦宣卻只字不提,之後各自回了家,直至現在,何溪一個人在瞿孝棠家裏呆了很多天了。

戒指是瞿孝棠上次回來後給他戴上的,在他一覺醒來,摸著枕邊無人時,因為這個戒指,何溪的好奇心把‘瞿孝棠又不在’這件事帶給他的落寞都趕走了。

晚上瞿孝棠才來了電話,問他喜不喜歡。

何溪也是像現在這樣,端詳著這個設計簡單的戒指,說喜歡。

下午去了醫院,何瑾玉最近的狀態好了很多,犯情緒沖突的頻率又下降了些,蘇教授說這與他常往醫院跑有很大的關系。

“上次你的提議,我考慮了一下,”蘇教授簽完字將本子遞回了護士手裏,邊說話邊帶著何溪往辦公室的方向走,“我覺得現在還是不太行,醫院是沒有假期的,我們的看護會比你們在家裏要專業和周全,你媽媽其實還在適應當中,咱們先不要有變動為好。”

何溪停在了辦公室門口,過年那天,他想讓何瑾玉在家吃上一頓正經的年夜飯,這個願望很強烈,但他從來都沒有做違逆醫囑的打算。

“好,那我還是照常過來陪她吃飯好了。”

回到何瑾玉房間,她正在追劇,手裏織著圍巾,見何溪進來,便挪了挪屁股,“嘖,這個當婆婆的真的很歹毒!”

何溪在桌上的果籃裏拿了個橘子,坐到她身邊,一邊剝橘子皮,一邊看向電視,還是央八的肥皂劇,現在正上演著激烈對戰戲,聽起來應該是婆媳,婆婆站在廚房門口,對著裏頭正在做飯的兒媳婦毫無下限的謾罵,大概意思是兒媳婦不配她兒子,還提到娶她回家,是家門不幸。

何瑾玉看著劇情的目光裏簡直要射出火花來,手上織線的動作倒一刻也沒停歇,何溪撕了瓣橘子肉下來餵進了她嘴裏,才說,“媽,看點別的吧,少看這種戲,影響心情。”

話剛說完,電視便進了廣告,何瑾玉收回視線,將橘子咽了下去,“兒子,好在你是男孩,你要是個姑娘,嫁出去我一天也不能安心。”

何溪笑說,“男孩萬一也受委屈呢?”

“那我倒要看看誰敢了!”何瑾玉撂下手裏未完成的圍巾,正經的看向他,“原來有人跟我說,希望你念在過去好幾年的情分上,原諒他對你做的事情,你媽我是不知道他為什麽說這種話,我只知道我兒子沒法原諒的事情,我不能替我兒子原諒了,所以我趕他走,叫他滾遠些,不許靠近你。”

何溪想起沈其臣的話來,慌亂的神情一閃而過,“媽,那都是子虛烏有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當然不會放在心上了,”何瑾玉又湊近了,像是旁邊還有外人似的壓低了聲音說,“兒子,媽是會看人的,那男的眼神裏就沒有真心悔過的意思。”

“知道了,”何溪暗嘆,覺得橘子甜的發澀,動了動嘴唇,好用力才說,“歇會兒吧,眼睛不累麽?”

“沒事,快織完了,預報說今年初雪可能來得早,我得趕緊收針了給小瞿用上。”

“啊?”何溪不敢相信的瞪圓了眼睛,“媽你不是給我織的啊?”

“不是啊,”何瑾玉說,“小瞿說他小時候過冬手腳容易生瘡,我看他是畏寒的體質,毛衣也織了一件,多餘的毛線剛好再弄一條圍巾給他。”

“......媽,他騙你的你信麽?”

何瑾玉好快白了他一眼,“那孩子說這事都要哭了,他能騙我麽?你嘴裏就沒他一句好話。”

“......”

圍巾還是沒有完工,晚上吃了藥何溪陪著她睡下,瞿孝棠來幫忙轉院那天,送了何瑾玉一個臺燈,放在床頭櫃上,天色暗的時候點開,天花板上會出現一片星空。

何瑾玉很是喜歡。

“兒子,我覺得小瞿好。”

何溪偎在她身邊,聽見她沒頭沒尾的說了這麽句話。

於是問,“他哪裏好?”

何瑾玉歪頭,側臉壓著他頭頂,想了想說,“他對你好。”

何溪這時擡頭,與她一上一下的對視著,“媽,他是男孩兒。”

何瑾玉便拿了背角在他背後掖好,說,“我知道啊。”

瞿孝棠那一趟去了北京,到年前放假才回江北,何溪開著那輛q7去機場接他,接到的卻是一家三口。

徐佩在見到他的時候,率先朝他張開了雙臂,何溪短暫的怔楞過後,強迫自己用十分平穩的步伐走到了她懷中。

很香,不是香水馥郁的味道,而是一種中年女人特有的體香,它在相擁的一瞬間充盈到何溪的每一根神經裏。

他聽見徐佩說,“終於見面了,”還說,“好孩子。”

“阿姨...”

徐佩在他軟軟的稱呼裏與他對視著,右手握著何溪的手,拇指指腹摩挲著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原先棠棠在群裏問我們這戒指好不好,我就覺著太簡單了,看不出心意來,剛在飛機上他跟我說你戴著正合適,還說人襯首飾,你戴了,這戒指看起來價值翻了好幾倍,”徐佩擡起他的手,左右端詳著,粲然的笑說,“棠棠倒是沒說假話。”

何溪經這麽一誇,耳根子也紅了,隱隱看向她身後的瞿孝棠,竟不知說什麽好。

“走了,吃飯去,”徐佩這時轉身,與他並排站著,手還挽住了何溪胳膊,“愛吃什麽菜告訴我,江北的廚子我還是知道的,一吃一個準。”

“阿姨,我不挑的。”

那天十點半才回春江路,飯桌上兩老什麽也沒問,過去的一切都不提,只顧著叫何溪多吃些,何溪不敢不吃,以至於從地庫下車,他就是被瞿孝棠背著上樓的。

肚子裏平添了好幾斤的重量,瞿孝棠將人放在沙發上,才去倒了杯水解渴。

又端著杯子坐在了何溪身邊,“我帶了個禮物給你。”

“還有禮物?”何溪艱難的擡了下身子,“能不折騰了嗎,我現在有一種懷孕了的錯覺。”

瞿孝棠嗤笑一聲,摸著他肚子,“孩子倒是有,但不用你懷胎十月這麽辛苦。”

瞿孝棠說著,起身去包裏拿了張卡片,又到電視前蹲著,在何溪看不清的狀況下操作了一番,回來時手裏多了個vr眼鏡,在何溪一臉莫名的時候戴在了他頭上,“坐著不動,這禮物是用來看的。”

何溪眼前的世界由正中心的一點星光開屏,直至滿眼都是白色,鏡頭快速的拉近,那點星光逐漸變成了一只蠕蠕前行的藍色蝸牛,它背對著何溪,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軌跡。

蝸牛的上方逐漸出現了一行字,配合著耳機裏格外可愛的奶童音:【你好,我叫小喜糖,我是一只海蝸牛。】

何溪楞著,突然感覺貼來一陣風,身子隨即被抱在了懷裏,手腕也被握在瞿孝棠幹燥的手心裏,輕輕一揮,那行字散去,小喜糖突然具象成了一個看起來十分Q彈的卡通形象。

它的觸角頑皮的延伸,也像何溪的手一樣揮動了一下,何溪眼前便出現了另一行字:

【我父親的名字是瞿孝棠,他說今天我會見到我另一個父親,就是你對嗎?】

何溪下意識的點頭,小喜糖很開心的笑了:【棠爸比說,小喜糖第一次見你,要給你準備好多好多禮物,那接下來我們就開始拆禮物咯,你準備好了嗎?】

何溪再次點頭,感覺腦袋被吻了一下,他重新坐正了身子,眼前的白色散去,小喜糖游走到左上角,畫面一轉,何溪突然站在了沙漠最高的沙丘上,入眼是滿天際的夕陽,和被夕陽渲染成一個顏色的無邊無際的沙漠,而在這樣美到窒息的畫面裏,何溪聽見了成群的嗚鳴和翅膀扇動的聲音,緊接著,鳥群從左邊天際俯沖下來,在無限逼近何溪的時候,從他的頭頂橫掃而過,何溪下意識回頭,鳥群已然飛遠了。

【溪溪爸比。】小喜糖叫聲響起,何溪回身低下頭,發覺它竟臥在自己腳邊。

【最早從北方遷徙到南方的候鳥,在沙漠裏繁殖後代,它們從幼鳥時期就沒有停止過飛行訓練,這裏的牧民說,騰格裏沙漠是離天最近的地方,而候鳥,是天最寵愛的孩子。】

沙漠在這話之後逐漸隱去,畫面再次聚攏,何溪仿若置身於一副山水畫中,腳下踩著一汪清潭,清晨露雨,眼前是高低起伏的巖溶山嶺。

小喜糖接著道:【棠爸比說,這裏就是喀斯特典型的地貌,日出時,這裏是最被太陽偏愛的地方,村莊會變成世外桃源,巖溶山嶺變成一道道圍墻,好像誰也打攪不得。】

村民在田野地上忙碌,真實到如同身臨其境的感覺讓何溪老早就呆住了,景象隨後又發生了變化,何溪被一片白茫茫的雪景刺到忍不住閉了下眼睛,隨後是嘎吱嘎吱的踩雪聲,伴隨呼吸聲,能看到飄散在空中的白色霧氣。

【溪溪爸比,我有一個秘密,你想知道是什麽嗎?】

何溪還未回話,小喜糖便說:

【我會摘月亮。】

何溪沒明白,但眼前天色便暗了下來,雪地照映下的世界還算亮堂,月亮高掛在遠處雪山尖上,只見小喜糖挪動到何溪面前五六米的距離,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他,觸角在這時發出微微的光亮,而後向後上方無限延伸,延伸,延伸至何溪看過去時,它的觸角已經碰到了月亮的底端,就在何溪驚訝之餘,觸角輕輕一撥,月亮動了動,緊接著便朝他們砸落了下來。

物體砸來的視覺沖擊太過真實,導致何溪下意識的閃躲後退,但很快被一個懷抱穩穩的抵住,隱約的,隔著耳機,何溪聽見瞿孝棠說了聲——別怕。

月亮真的落下來了,盤子一樣的大小,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小喜糖頭上,砸的它閉上了一只眼,沒好氣的將月亮扔進了何溪懷裏。

之後才極為認真的說道——

【溪溪爸比,棠爸比還說,這地大物博的世界雖然囊括了無數的奇觀和美好,但他唯獨希望,無論去到哪裏,往後歲歲年年,你都在他身邊。】

後來小喜糖說了拜拜,還說溪溪爸比要常來看我,何溪答應,說好,眼前的畫面便再次退卻了,切換上來的畫面是一艘游輪,何溪站在夾板上,眼前的晴空相接著海平面,像極了那天出海的畫面。

海浪拍打出嘩啦的聲響,海鷗飛鳴,何溪就著vr的視角就這麽註視著遠方。

瞿孝棠說話時,他才又往他懷裏鉆了鉆,聽見他說——

“這影像我可做了很久啊,本來是要先給你看這個,再給你戴戒指,結果那天急著回北京就先把戒指給你套上了。”他說完,拿起了何溪的手,吻落在他的手指背上,頓了頓才說,“何溪,新月抱舊月,月亮始終只有一個,那天的話你說對了一半,我的確熱愛這個世界,但我更熱愛你。”

何溪覺得眼眶熱熱的,剎那間,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了,不過他還是乖乖的跟他說了聲,“知道了,小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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