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除夕，葉涼最終沒能等到蘇子修。

蘇昕輕易不熬夜，撐到了十一點多，加上不吃不喝，算是撐到了頭，終於趴在葉涼的懷裏閉上了雙眼。

把他送到樓上的臥室，葉涼重又下樓。為了烘托過年的氣氛，她開了客廳裏用來裝飾的彩燈，冷暖兩種色調的光交叉分布，淡淡縈繞，氤氳出多彩的光輪，特別適合新年的氣氛。

可惜，在這個萬家團聚的時刻，獨身一人置於偌大的客廳中，冷意像是瘋狂了似的，沖破她建造的心的圍墻，入骨入髓。

本來不該抱有希望的，是她看不清自己，是她太貪婪，得到了一點溫暖之後，便期望著要求更多更美好的，現在，現實終於給了她一個巴掌。

還是沒有期望好，對蘇子修，對蘇昕，對自己，都有益處。

守著電視一整夜，到早上七點多，熱菜，吃飯。

而後，帶著蘇昕去蘇家老宅拜年。

這幾年蘇父雖然不怎麽管蘇家的生意了，但影響力仍在，葉涼到時，院子外面停著幾輛名貴的車，蘇母穿著正式，站在門口和幾個差不多年紀的貴婦說話。

葉涼不想和這些人打照面，準備先回車裏，等她們走了再進去，誰知，剛要轉身，一個尖利的女聲傳了過來，“那不是蘇昕麽？”

如此，事先的設想泡湯。

葉涼低頭沈一口氣，笑了。人家等著看笑話，她可不能讓她們失望。

淡定地穿過草地，先招呼蘇昕給蘇母拜年。

“好。”蘇母憐愛地揉蘇昕的頭發，“我們昕昕最愛奶奶了，是不是？”

“是。”蘇昕早上起來不見蘇子修，情緒低落，在蘇母面前，勉強找回了點精神。

蘇母在這裏就是為了等葉涼的，昨天葉涼說在家裏過年，她還以為兒子夫妻兩個和好了，想著今天讓其他明裏暗裏諷刺她兒子媳婦的貴婦人明白，媒體上說的他兒子夫妻不和的新聞純屬捏造，但看現下的蘇昕和葉涼的情況，立刻會意，喊阿姨把葉涼帶的東西搬到屋中，領著蘇昕扯開了夫妻間相處的話題。

其他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一聽主人家不想說話了，便隨隨便便應了下去。新年第一天，沒必要讓存心讓人不痛快。在S市的貴族圈子，首先學會的就是識相，畢竟出來混總有一天是要還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任何時候都莫要忘了顧及日後。

中午，來拜年的商界人物終於走盡，葉涼幫著阿姨熱菜。

蘇父蘇母重傳統，大年初一傳承了古人承繼下來的規則，不煮新飯。這在人口多的家裏，可能看著剩飯覺得淩亂，但蘇家的年夜飯向來豐盛，蘇父蘇母兩個人又沒動多少筷，並不是如何的不好看。

熱到一半，蘇母進來了。對阿姨點點頭，繼而看著葉涼，說：“小涼，你隨我上樓一趟。”

葉涼停下手中的動作，頓頓，說：“好。”

蘇家的每個人都有書房，蘇母的在二樓臨著蘇子修的那一間，隔壁是她和蘇父的臥房，她的書房裏面並沒有太多東西，兩個乳白色的書架，放著書和一些看上去頗為精細的小玩意。

葉涼跟著在她對面坐好，和氣地問：“媽，你是不是要問報紙網絡上的新聞？”

蘇母楞了幾秒鐘，說：“是這樣，小涼，媽相信你，只是，光這樣還不行。”

她如此說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作為一個母親，一個婆婆，看著自己的兒子眠花宿柳，兒媳被傳紅杏出墻，素日裏臉上裝的再怎麽和善，說到底，心中總會有過不去的檻。

葉涼多少明白蘇母的心思，想了下，說：“媽，你給我一些時間，我會向你證明那些傳聞是假的。”

蘇母聞言擺手，“這倒是不用，小涼，我相信你，但三人成虎，有些誤會，及早解開才是正事，至於子修......”蘇母嘆氣，眉間郁結之色浮出“這些年，是他對不起你，我這個當婆婆的，沒盡到責任，我代他對你說聲抱歉。”

葉涼笑笑，說明白。

有些事情，藏在心裏久了，不期然說開，其實沒有想象中的尷尬，為難。何況蘇母這幾年對自己是真的好，電視劇中最為觀眾頭疼的婆媳關系在她們之間不存在，得婆婆如此，她還有什麽好抱怨的？

吃了午飯，蘇父在書房裏處理事務，葉涼坐到客廳裏陪蘇母看重播的春節晚會，蘇昕趴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玩弄蘇母特意讓人從國外帶回的動漫手辦。

說是看晚會，其實不純粹是，兩個大人看了會兒，自然而然的說起了公司的最近狀況。蘇子修叮囑過葉涼在蘇母跟前不提公司大事，所以，葉涼撿了些能說的，至於蘇母是否全部相信，便不再她的考慮範圍內了。

蘇昕自己擺弄了幾十分鐘，覺得無趣，看家裏的兩個大人註意力不在電視上，便伸手夠到遙控器，改節目。

變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等葉涼和蘇母兩個回神，蘇家客廳散落一地的尖利碎片，蘇昕擡著一只滿是血的腳，張著嘴，嗚嗚大哭。

葉涼不清楚緣由，她望著不斷滴血的腳，腦子有那麽一瞬間的空白，但母親對孩子保護的本能還在，顧不得其他，她彎腰抱起蘇昕沖出了屋子。

蘇母叫了一聲蘇父，也趕緊跟著跑了出去。

到達兒童醫院的時候，離蘇昕受傷過了一個多小時，小孩子痛的昏迷了，他腳上紮了三四個大口子，最長的有四五厘米，蘇母在來的路上用家庭醫用箱勉勉強強把血給止住，只是那腳心外翻的傷口，怎麽看怎麽叫人心酸。

葉涼將掛號等手續一一辦好，走到手術室外面，扶著墻壁站好。

這家兒童醫院的手術室用的鋼化玻璃門，站在外面，可以看到手術室裏蘇昕的情況。

醫生正在對他的傷口進行縫合，蘇母穿著無菌服，全副武裝陪在旁邊。

改變視線的時刻看到葉涼，蘇母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葉涼輕輕一笑，發出口型，“我知道了。”

蘇母皺眉，眼神卻是慈愛。

葉涼又是笑笑，乖乖擦去不知何時湧出的淚。

蘇母才又接著瞧蘇昕。

因為缺席了一年一次的年夜飯和兒子的手術，蘇子修雖然得知消息趕到了醫院，但仍是被蘇母嚴厲的教訓了一頓。

葉涼此刻心中想的念得唯有蘇昕，至於不該念的人，她正試著斷了妄想。

三言兩語說了下蘇昕的狀況，葉涼扶著床，不再言語。

蘇子修感到他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相敬如冰的狀態，一時難以對答。他來醫院前回了一趟家，拿酒時看到了冰箱裏用保鮮膜包好的足夠三人食用一天的飯菜，那是他身為南方人很少品嘗到的融合了南北特色的年夜飯。每一塊肉都被特意切的極規則，打開一盤，也不熱，就著冰箱門嘗了一小口，的確比不上五星級酒店的大廚做出來的可口，但有著酒店做不出來的味道，暖暖的，透著家的感覺。

那一刻，他就後悔了。

後悔耐不住易濛的撒嬌留在外面，後悔那天不該一時腦熱讓他們在家裏過年，更後悔明明猜到葉涼會等卻還不管不問，甚至於在新年的第一天，連個解釋都沒有。

然後，沒理清後悔情緒的前提下，蘇母的一個電話打到了他的手機上。

他的媽媽說:“昕昕在醫院。”

再然後，就是現在，他站在這裏，無言以對。

倒是葉涼沈默了五分鐘，突然說:“你吃晚飯了沒？”

“沒。”

“那你幫忙看著昕昕，我去買點東西。”

“好。”

盡管是過年，醫院裏的普通病房也基本人滿為患，特別是一樓，某些病房裏住了三四個孩子。但正因為人多，所以看著十分熱鬧，小孩子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玩游戲，父母門則圍在一邊說說笑笑，比著蘇昕那個高檔豪華的冰冷病房不知歡樂了多少倍。

到最近的飯店打包幾道菜，葉涼沿著小路，慢慢地走回去。

蘇昕身上的麻醉藥藥性未過，還要一兩個小時才會醒，葉涼把快餐盒打開放好，說:“昕昕我來看著就可以了。”

“沒關系，你先吃飯。”蘇子修給蘇昕掖了掖被角，“我還不餓。”

“蘇子修。”葉涼擰著眉，“你覺得這樣做有用麽？”

蘇子修放下手，轉頭看她，“昨天是我不對。”

聽他道歉的痛快，葉涼有點驚訝，抿抿唇，堵在胸口的氣就呼啦一下散了。

不過，該說的話她不想藏著，蘇子修給他們的教訓太深刻，傷了這一次，難免不會有下一次。

她是個怕痛的女人，尤其是溫暖之後的疼痛，那種猝不及防的尖銳感，只一下，便是傷痕累累。

作者有話要說： 從明天開始，恢覆兩天一更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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