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傍晚寒風輕簌, 華盛頂樓的落地窗上掛著一層料峭的霜花。

季禮看一眼程勝，不明所以地撥打沈言曦的號碼。

一秒，兩秒, 機械女音從手機中傳出。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請稍後再撥，sorry, the……”

季禮掛斷，視線落在程勝手機上。

程勝撥打沈言曦的號碼，一秒，兩秒, 嘟聲響起。

季禮素來看不出情緒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縫隙, 似是覺得荒謬，又似不敢相信。

而再過兩秒, 免提被打開，那道熟悉、清悅、讓他每天晚上輾轉反側的女音出現在程勝手機裏。

“餵，程總助？有什麽事嗎？”她似乎在通告片場, 周圍人來人往，背後有模糊嘈雜的白噪音。

程勝小心翼翼瞄了眼季禮，為自己的飯碗擔憂一瞬，隨即垂死掙紮道：“沈小姐，有件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言曦幹脆道：“那就不要講。”

程勝不能不講：“我想請您幫個忙。”

沈言曦猜就是這樣, 笑道：“你說, 什麽忙，其他事兒都好說，關於你們季總就算了。”

出於相熟層面，沈言曦樂得賣程勝人情, 但關於季禮，她不願意。

程勝跟在季禮身邊多年，最擅長的就是揣測老板心思，這廂聽沈言曦這麽說，他不僅不怯，反而落落大方地：“當然不是。”

“哦？”沈言曦一下來了興趣。

程勝和老板的眼神碰了碰，有條不紊道：“我知道您現在和季總不和，我朝您開這個口實在冒昧，但我除了找您，我找不到別的辦法。”

沈言曦道：“你說。”

程勝道：“是這樣，您知道，我年齡不小了，比季總還大幾歲，翻年就35了，平常跟著季總工作忙，能接觸到的女性很好，每次過年回家吧，我媽就總催我。”

沈言曦不明白：“你想讓我托朋友幫你在相親節目或者戀愛綜藝安排個嘉賓位？”

程勝：“不是，我想問問你們工作室安潔安總監是不是單身。”

程勝說完，和季禮安靜地對視。

手機那邊，沈言曦默了三秒，隨後又驚又喜：“你喜歡安潔！！！”

她的激動和八卦伴著加快的語速快要沖出屏幕：“我就覺得你和安潔超配，安潔沖動你沈穩，安潔喜動你喜靜，安潔話多你話少，還有星座，安潔摩羯你金牛，這不是天作之合是什麽，”說著，又忿忿，“以前我就說你對安潔客客氣氣溫柔紳士可能是喜歡她，安潔非說你是因為季禮和我的關系才這樣，還說我亂點鴛鴦譜，”她自得，“現在，看看。”

程勝又看一眼季禮，不動聲色調大了手機音量，耐心等沈言曦說完，這才稍稍否認：“其實也不是喜歡，就是有好感。”

沈言曦“哎呀”一聲，笑哈哈道：“程總助你不用多說，我懂，我懂。”

程勝：“但我和安總監私下聯系不多，所以就想麻煩您攢攢局。”

沈言曦用意念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程勝繼續：“因為我這人比較內向，如果和安總監單獨兩個人在一起，我會不知道聊什麽。”

沈言曦：“你放心，我先幫你們安排那種大一點的場合，就兩邊朋友一起，然後你們私下慢慢接觸。”

程勝：“謝謝沈小姐。”

“不過，”沈言曦話鋒一轉，脆聲問，“你們成了要怎麽感謝我？”

程勝還沒來得及回答，有人在手機那邊喊沈言曦。

手機被拉遠，然後又拉近，沈言曦匆匆對程勝道：“我有事先忙，你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程勝：“再次謝謝沈小姐。”

沈言曦：“別客氣。”

通話結束。

經歷了險炒魷魚、命懸一線、轉危為安的程勝暗自松一口氣。

季禮點了支煙，辦公室燈光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俊臉明昧清晰地下落，至修長的脖頸，至弧度銳利的喉結，至腕，至手，至白凈成節好看的指。

食指輕擡，煙燼落進缸裏。

————

城市另一邊。

隨著《尋安》大爆，沈言曦行程滿得幾乎不留縫隙。

她一天內拍完七組內封，晚上回家路上錄了一分鐘vlog給《她殺》宣發交作業，然後一邊敷面膜一邊和喬悅討論《尋安》後續拍攝和國內播放權的問題。

聊完公事，沈言曦給喬悅說了程勝這個電話，語氣間難掩“我第六感太準”的驕傲。

喬悅正在平板上回郵件，頭也沒擡：“你別給我說你看不出來程勝得誰授意，他早對安潔沒好感，晚對安潔沒好感，偏偏在你和季禮鬧僵的時候對安潔有好感。”

沈言曦不置可否：“他和季禮都不是拿感情開玩笑的人，他當然想讓我和季禮和好，但你信嗎，他絕對對安潔有好感。”

“那你呢？”喬悅停下手裏的工作，看向沈言曦，“萬一局攢了，和季禮碰到了，季禮找你求和你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沈言曦看上去不以為意，“我和季禮現在屬於在分手邊緣反覆蹦迪，愛意早就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別說他季大總裁有驕傲有自尊，就算他放下驕傲和自尊搬來金山銀山和整個華盛，我也不可能原諒。”

沈言曦信誓旦旦。

喬悅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你也就嘴上這麽一說。”

沈言曦：“我換男朋友的速度你又不是沒見過，我也就最近忙一點才無心愛情。”

喬悅：“差點信了你的邪。”

兩人說話間，保姆車到了沈言曦樓下。

沈言曦羅列自己過去的情史企圖讓喬悅相信自己無比堅定的立場，喬悅糾正三次沈言曦記錯的小哥哥的名字，好氣又好笑地把沈言曦送到家門口：“好了好了知道你不愛季禮。”

沈言曦張張嘴想解釋：“我——”

喬悅還要回家回函，懶得聽沈言曦的場面話，極其敷衍道：“晚安，早點睡。”

“晚，晚安。”沈言曦望著喬悅進電梯的背影，手訕訕擡起來，又訕訕垂下，好一會兒後，才一邊開門一邊精準地腹誹。

喬悅這人哪哪都好，就是有時候會自以為是，比如以前的casting，比如現在自己和季禮的和好問題。

她的意思是自己會和季禮和好？

按照趨利避害的人性，自己圖什麽？

圖他好看？要好看的話，自己照鏡子就好了啊。

圖他有錢？雖然自己還住在工作室附近的大平層，但《尋安》在mrv爆了之後，錢真的只是源源不斷進賬的數字而已。

圖他做事縝密能把所有安排得井井有條？不好意思，這些安潔和助理也能做到。

雖然她承認，季禮是比普通人優越，可霸總千千萬，不止季狗蛋，憑什麽要仙女原諒翻不了篇的事情。

沈言曦越想越肯定，甚至在睡前發誓，不止金山銀山整個華盛，就算季禮卑微討好跪地求饒舌燦蓮花，她沈言曦堅如磐石的心臟也不會松動一絲一毫！

明明是個悲傷的愛情故事，沈言曦想著季禮跪地求饒百般哄人的畫面。

“曦曦原諒我”“曦曦我錯了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錯，是真的發自內心的反思和懺悔”“全宇宙最美最可愛仙女沈言曦原諒季禮大豬蹄子”……

睡著睡著，睡夢裏的沈言曦唇角露出了明顯的笑意，時而皺眉，時而又笑，時而喃喃。

“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哈哈哈撓癢也不行。”

“對啊，我就是把你拉黑了，你過來罵我呀，當面罵，對著罵，我是一個保安，保衛我的祖安。”

“季禮，我才不想你，真的不想，一點都不想。”

“兒女情長影響我行走江湖，我不要兒女情長。”

“我現在……好像想不起為什麽喜歡你了。”

夜風掠了涼意，月亮循循隱入雲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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