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輕輕喚著他的名字，他睡得很輕，很快便睜開了眼睛。朦朧惺忪的看著面前蹲著的人，瞬間臉色突變，盯了她很久。

“昨天去了哪裏？怎麽沒回來？手機為什麽還關機？”

如意就蹲在他面前，一個一個問題回答著。

原來，他竟坐了一個晚上。

“我知道，我們很多年沒聯系了，你對我自然會生疏，我都理解，但你來這兒，住在我這裏，我自然要保你安全，可你不打招呼就留在外面，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你為什麽連個短信也不發一條？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對不起，接下來的幾天不會了。”如意將易明澤扶了起來。

如意是自由慣了，這麽多年她想去哪裏就去哪裏，不用和任何人打招呼，只要自己開心就好。從那天開始，她便沒有任何責任去向任何人報備自己的生活。同樣從那天開始，她也缺失了那份關愛，這是她要承受並負擔的。

曾經她一直渴望地，漸漸地成為她不再需要的。這冷不丁的一句責罵，讓她想到了很多年以前，心裏，又酸又軟，說不上來的滋味兒。

然後，他屋也沒進，就去上班了。

坐在窗邊的如意，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她想問問多年前告訴自己天空永遠都是美麗的少年，現在這樣的天，也是美的嗎？

她大學時丟過一張飯卡，補辦好後又被撿到的同學還給自己。那時她便寫下一段話——

丟失的飯卡已被找回，可它對我已毫無用處，放在身上更像是個累贅，丟掉倒顯得有些無情，如若留作紀念反倒覺得太過放不下。所有的事物都如此，如此折磨著曾經愛過它們的我們......

如今回想起來竟還是覺得如此，比如多年後女人的疼愛和易明澤的關切。

今天的她，心情就像外面的天一樣，灰蒙蒙的，也不知道雨會不會下，就那樣沈著一張臉。

這座城市，每年都會有臺風，總會在幾天前通知市民們提前預防，每當那幾天就能看到各個超市都異常忙碌，忙碌的不只是工作人員，還有采購的市民們，他們正在為不只一天的臺風天氣預備大包小包的儲備糧。那時上學，一遇到這種天氣大家都特別高興，畢竟全校停課的事情是極少見的。

非典那年如意的家鄉因為地處偏遠，外加空氣本就清新，沒有任何影響，只記得那段時間最熟悉的就是消毒水的味道，每天教學樓裏的每塊兒地面都被消毒水擦了很多遍，大家每天早晨來到學校後雙手都要在藥片兒水裏泡上三分鐘，回到家後還是消毒水味兒，就連每天在柏油路跑的降溫車噴出來的也不再是簡單的涼水。那段時間整座城市都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所有人的鼻子都像失靈了一樣，除了消毒水其他一概聞不出味道。

如意拿出行李箱中的雨傘出了門，她突然想到一個地方，或許那裏可以助自己緩解一下心情。

如意癡癡地望著湖水邊，望了很久很久，她可以一整天坐在這裏，什麽也不去想，就靜靜的望著它，所有的煩心事就都會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手機震醒，是易明澤打過來的。望著那三個字，想起了幾天以前易明澤說今天是他準新娘出差回來的日子，看樣是已經回來了，終要見面了，見那個幸福的女生。

如意依舊那樣敏感，她猜測的很準確，對方告知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她沒有任何理由與資格拒絕。

掛斷電話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她今天穿的很隨意，不過迷彩服和牛仔褲的打扮並不會顯得有失體統。

看過沒有什麽問題後，她繼續望著這片意義深遠的湖。

有時，封存的記憶就是在寂靜的時候被重啟。

多年前的六月初，上課鈴響起，這是如意高中生活的最後一節課，這節是班任的課——化學。

大家早早的就將這節課要用到的書本準備好，然後開始忙各自的事情——自己覆習。這是他們這一年以來一直在做的事情，早就已經成為習慣。高三的課開始的很早，早到高二只放了半個多月的假，就再次進入教室，準備高考。

這最後一天，他們還沒有強烈的感覺，只想著再背一背，多記一點是一點，萬一考試的時候就碰到了呢。這是所有任課老師都講過的話，聽的多了自然就聽進了心裏。

班任進教室的時候誰都沒有發現，從高三開始，老師們把課前問好都省了，說是可以節省點兒時間。雖然不知道這點兒時間節省下來有什麽大用，但大家也都照做了。

“這節課，大家自己覆習吧。”一個聲音，平靜中夾雜著其他的情緒，但是，所有人都沒有聽出來，大家只擡頭看了一眼，她也只對大家笑了笑，一句話沒說。

也許是學傻了，大家都忘記了這是高中生活的最後一節課，學校要給他們放三天假的消息他們早都知道了，那時每個人都很興奮，可真到了這一天，大家早把這事兒拋到了腦後。

五分鐘不到，對面教學樓傳來一陣“鬼哭狼嚎”的歌聲。雖然有些參差不齊，但還是能夠聽出這是10年某高中畢業生們原創的畢業歌曲——《北京東路的日子》。

教室裏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從窗戶望過去，看到了對面教學樓裏從一樓到四樓站滿了人，大家都站在走廊裏，站在窗口處，為對面樓的學長學姐們送出最真摯的祝福。

大家終於想起來，這是他們的最後一節課，明天就是他們考前放松的第一天，離別的日子，就這樣到來了。

“本來想著你們先看書，最後的時間再和大家囑咐一些事情。也不想把氣氛搞得太傷感，想著你們輕輕松松的離開，沒想到，嘿嘿......”不知何時班任站到了講臺上，然後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都快三十歲並且已經結婚的人了，居然還會有這樣可愛的一面，“那我還是囑咐兩句吧。大家這三天假期的時間就不要熬夜學習了，好好地放松放松，看看電影、逛個街都可以，各科老師都已經告訴過大家需要註意的問題了，其實呢，都很簡單......

語文是第一科，作文一定要好好寫，高考人數太多，判卷老師不會從頭看到尾，所以開頭和結尾一定要精彩，多用些名人名言、排比句或者詩句都可以，讓人眼前一亮；還有英語單詞可以再背一背，課本上的單詞你們都背過不知道多少遍了，考前再看一眼，加深記憶......”

班任本來只是想說幾句，可是越說越多，誰誰誰馬虎，審題不認真，數學題一定要多看幾遍，化學方程式是不是用對了......交代了好多好多。大家聽的很認真，情緒隨著老師的話語越來越強烈，女生們都流出了眼淚，有的更是嚶嚶的哭出了聲，男生們有的默默低下了頭，有的將頭仰起，每個人都在克制著。

“最開始當你們班主任我很頭疼，但沒想到你們還挺爭氣，也很聽我的話，讓我沒怎麽費心，所以，謝謝這三年裏你們為我付出的所有，謝謝。”說著，老師沖著這四十來號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同學們也在那一瞬間站了起來，深深地回了個禮，每個人的嘴裏都說著什麽，無非就是感謝的話語。雖然聽不清大家說什麽，但那個瞬間，無論說什麽都是每個人在真正的感謝眼前的這位老師。

這三年她盡職盡責為他們付出，每個人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她的婚禮安排在高一那年的暑假，只因為可以不用請婚假；結婚兩年，她一直沒有要孩子，眼瞅就錯過了最好的生育階段，只因還有她放不下的學生們......

她的脾氣不好，愛生氣，在他們成績下降時也會揪著他們的問題，詢問他們答錯的原因，無論什麽樣的題目，無論是誰，都要問出個所以然來；在他們和其他班同學發生矛盾時，總是在第一時間不問緣由的責怪他們，然後再私下耐心的講清道理，只為不讓事情鬧到教導主任那裏，讓其背上一個處分；她可以一眼就能看出誰今天的情緒不對，狀態不好，四十多個人的班級，她將所有人都照顧得很好，她也有自己喜歡的學生，可是，她從來都一視同仁；這個班裏也有成績不好，但背景很硬的同學，本來是個小混混，可硬是讓她□□好了。

就是這樣一個她，今天就要和他們分別，大家都帶著不舍結束了這堂課，就在離開前，她又囑咐了幾句。她有全天下班任的細心與嚴厲，又比其他老師多了一份可愛與耐心，這樣一個她，影響了這個班級裏的所有人，是她讓他們懂得，什麽是這世間重要的事。

因為她，所有人都過了本科線；因為她，後來的日子裏有人成為了合格的人民教師，也和她一樣學子遍天下；有的人變得越來越自信，越來越熱愛生活......

是她，讓他們都長成了還不錯的大人。

高中，是如意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學習時光，這裏是溫暖的，是讓她變成更好的她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這次回去，任不見誰，也不能不見他們。四十多個人再聚齊是很難的，有的人和如意一樣去了其他城市，有的人回來為家鄉出一份力。每個人都很好，大家聊了很久，也聊了很多，然後在第二天大家又一起去看了班任。

她還在學校，但已經不當班任了。這些年她只有在他們離開的那年沒有接任班任工作，第二年生了一個女兒，小姑娘長得白白胖胖，很惹人愛。轉眼孩子就上了小學，她想好好地照顧孩子，但也不會將工作放到一邊，畢竟這是她真心熱愛的。

如今他們已經奔三，而她已經開始奔四，她安靜地坐在那裏，多數時間都不說話，只是聽大家說，然後滿臉幸福的笑著，偶爾會說上幾句。

他們不是她帶的第一屆學生，也不是最後一屆，她對他們卻和從前一樣。

這幾年只有如意沒有回來看她，但她有從同學的口中聽說過一些她的消息，有的真有的假，她是個聰明人，有些她自然不理會。離開時她把他們送出校門，然後回頭看著這所幾乎沒變的學校說：“如今，我也算是桃李滿天下了，真好。”大家都和她擁抱告別，她在如意耳邊說了一句話，讓如意鼻子泛酸的。

與大家分離後，那滴眼淚才遲鈍的流下來......

這句話，如意想，自己會記在心裏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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