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彩雲易散琉璃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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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將門一道道鎖好,在紅色的鐵門外,如意看著這所院子,不出意外的話,這將是最後一眼。

如意沒有想到,一對兒早已背道而馳的夫妻會在婚姻的最後階段達成共識——將房子送給對於他們來說並不重要的女兒。而更意外的是他們竟然會將房子收拾的格外幹凈。

也許這所房子對於他們來說意義並不大,畢竟他們互相嫌棄,連本來應是他們愛情結晶的她也無法讓他們擺脫對彼此的厭棄。他們也許會認為,這所房子,是他們女兒唯一的惦念,畢竟,這裏承載著她的整個童年,承載著她人生中前十幾年裏大部分的快樂和痛苦,承載著對她來說可以讓她成為現在的她的所有相關聯的事。

但這裏裝滿的是關於這個家的所有記憶,關於他們三個人在一起生活時的點點滴滴,並不只是她,甚至只有她的回憶。所以,就連他們最後的決定都是如此自私,他們是要她承受這場婚姻帶給所有人的傷害,讓她獨自在這裏回憶著痛苦,讓她獨自在這裏自責是不是因為她的不懂事才讓這個家破碎不堪,讓她獨自在這裏懷疑他們是否真的從未關心過甚至愛過自己。

坐上車,如意讓方向繞路開回市區,有些地方,她想看最後一眼。

因為占地蓋房子的原因,這裏已經變得有些擁堵,很多老路也消失了,新的路邊都是些不熟悉的人家。方向一路上給如意指著,告訴她哪條路的哪所房子是誰的家,他們曾在那裏玩兒過什麽游戲;又在哪裏,發生過口角,吵過架......

這27年的感情,遠沒有想象中的容易,他們三個早就把彼此當成了親人,是可以用生命保護的人。

如意想,如果不是他們倆,那些年,她的生活更是沒有絲毫溫度可言。若把她的生活比作永不見光的黑夜,他們兩個人便是路燈,雖然只能陪伴一陣兒,但,總比沒有來的更加溫暖。

方向將車子停在河岸,這地方是如意上車前交代過的。河的對岸有一大片樹林,那是如意小學時每天放學等船的地方,它為她遮過陽、擋過風,曾經這裏綠綠蔥蔥,現在卻光禿禿的,活活變成了光桿司令,如意的心揪著似的疼。

到底發生了什麽,讓本該在一年中最漂亮的它們變成這副模樣,而且,這份美麗永久的消失了。

這條河將小鎮一分為二,河的東邊是一群自力更生的勞苦人民,早年間的他們拼了命地奮鬥,在幾乎每天都累癱的情況下,仍然需要節衣縮食。

河的西邊住著一群被上天厚愛的人們,他們擁有學識和見識,每□□九晚五的工作,錦衣玉食的生活,讓他們看起來十分愜意。

小鎮很偏心,所有美好的事物都留在了城西,學校、商場、公園......雖然不大,但十分齊全。

在這樣的對比下城東顯得有些淒涼,這裏的人們向往、羨慕、甚至嫉妒河對岸的人們的生活,可現實就是讓人感到無可奈何。

如果想要去對岸,雙方都需要坐船渡河。

北方的這座小城,冬季長達六個月之久,河水被禁錮住的時間又在四個月左右,那時人們可以走在冰面上,去到對岸;但到了入冬前和開春時,河水處於半化狀態,這個時候人們想要趕到對岸去,就需要繞很大一個圈,要足足繞到市裏,不然會很危險。曾經在這裏發生過幾場意外。

就在他們要上學的那一年,東城的小學黃了,工廠效益漸漸不好也不好,方向的媽媽沒了工作後就在市區租了套房子,陪著方向;如意家的男人大概就是在那時,脾氣越來越大。

他們三個小夥伴就在入小學時分開了,他們兩個去了市區上學,她去了城西。

每年入冬前到開春後,如意都要寄宿在老師家,那時候一個月200塊錢。因為當時工廠的原因,對於他們家來說,這200塊錢是不小的開銷,何況一住就要住將近半年的時間,家裏的開銷也無形中多了一筆。

女人一到兩個星期會過去看她一次,都是在周六日的時間過去,陪她待一上午或一下午,然後揣給她十到二十塊錢,那是她這段日子的零花錢。

又一年開春,河水已經全部融化,也快到了她要離開老師家的日子,可是女人已經一個月沒來看過她了,她好想家。問老師,老師說是因為河水上漲了,根本沒法渡船,父母最近又太忙,沒法抽出太長時間繞遠路來看她。

可她真的好想家,好想爸媽,即使是那對兒總吵架的他們,她也想。

如意至今仍有印象,那是一年級的第二學期,她在老師家住的第二年。那個周五中午放學,老天爺布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下午上學前如意向老師要自己的雨鞋,說是路面積了很多水,老師沒有絲毫懷疑的就找出了女人去年給買的那雙粉色小雨鞋。

那雨鞋的鞋腰不算高,還不到她小腿的一半兒。

她興奮的走在路上,那天下午上了什麽課她已經不記得了,但現在仍然記得,那個小女孩懷著激動又忐忑的心情度過了一個下午,放學時更是緊張。

她一路小跑到河邊,路過老師家門口時跑的更快了些,生怕被人發現。

是的,她準備偷偷回家,不告訴任何人。

如果被他們知道她沒有和老師商量就回去了,無非就是打罵一頓,她受得住。

的確,是她太小了。她從沒想過河水可以漲到那麽高,已經莫過了岸,就快要到堤壩了,這堤壩可是她每次過河後還要向上爬很久才能爬上來的。

如意從小就有一股沖勁兒,她現在也不知道,骨子裏的這股勁兒到底隨了誰。

她想也沒想,用力的踩了踩雨鞋,堅定地走向前。

水很快就莫到了她的胸口處,可是河對岸的景色她仍然看不到,原來連這河水的一半都未走到。

當停在水中用力向對岸望過去的一瞬間,如意的身子隨水流來回晃蕩著,她的腦中突然蹦出來一件可怕的事情,她快速轉身,拼了命的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哭。

不行,我不能就這樣死了,我爸媽就我一個孩子,如果我死了,他們會很痛苦,如果我死了,他們再要一個孩子,那他們還需要再多花一筆錢......

如意現在想來仍然佩服當時的自己,一個八歲的小女孩,心裏想的,竟是這些......

現在想想,那句老話還真沒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如意跑出去很遠,生怕河水一個不小心沖出堤壩,她直楞楞的站在一片草地上,衣服全都濕透了,水直直的從上面流到地上,將腳下一大片的土地都淋濕了。

五月中旬的小城,草剛剛冒出綠芽,如意就在那裏溜達了好久。衣服上的水流從瀑布狀變成水柱狀,從大粒大粒的向下砸變成滴答滴答的輕輕觸地......

那一片的嫩芽,在那個剛喝飽了的下午再一次被她餵了個遍,她也不知道它們願不願意,但她沒辦法。

最終,她沒能回家,她在河西苦苦的望著對岸,可是,怎麽望也望不到邊,怎麽看也看不見想念的人。後來,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離開河岸。

那天她回去的很晚,等到衣服幹到差不多了,她才推開老師家的大門。進屋的時候看著屋子裏面的人各個氣喘籲籲。看到她,老師一個箭步沖上來,問她去了哪。她不肯說,老師摸著她身上仍有些潮濕的衣服,識破了她到底去了哪裏。

大家都上床去睡覺的時候,老師坐到還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她的旁邊。原來,大家今天找了她好久,校園、馬路、公園......

她告訴了老師自己去了哪裏,因為什麽......

那晚,是老師拍著她睡著的,睡前還特意餵她吃了藥,怕她感冒。她睡得很香,很沈,做了一個夢,夢裏她看到了她想念的人。

第二天醒來,睜眼就看到了坐在床邊的兩個人。兩個讓她心心念念,冒著會被打罵的風險也要去見的人;兩個讓她每晚睡覺都會在夢裏見到的人......

她興奮地想要起身,可是,卻沒有力氣爬起來。

是啊,五月的北方小城還沒有進入夏季,早晚的時候還是有些寒冷,渾身濕透的她一直站到太陽下山,不感冒才奇怪呢,即使前一天晚上吃了藥,也無法幸免。

雖然難受,但是她很高興,終於見到了好久沒見到的兩個人,他們帶她去了醫院,打了吊瓶,買了感冒藥和很多她喜歡的零食。陪了她一天,趁太陽還沒下山,他們就走了。畢竟路太遠,他們需要在天亮前趕回家,否則,漆黑的天不知道要走多久。

那年的水到底是什麽時候退下去的如意早就不記得了,可那年的那件事兒她永遠都不會忘,至於那兩位當事人,如意不能確定。那天還是“媽媽”的女人囑咐了她好多,讓她不要再做這種事,即使想他們了,就在這裏等他們就好,他們會來看她的。

小學四年級時政府出資建了一座橋,終於東城和西城在一所橋的幫助下正式的合二為一。雖然那條河還在,不過卻不再是死死地將兩邊隔離開,那時他們也不再坐船過河,也不再擔心每年要開春時破冰的狀況了,小鎮上的人來往更方便了。

這麽多年過去,期待的終究沒有到來,都說童話裏是騙人的,而比童話還要讓人失望的,是大人,他們的話,是最不可信的。

如意永遠沒有等來她想要的,她想,如果多年前自己根本沒想那麽多,就把自己留在河水中,結局會不會不一樣,起碼所有人的痛苦都不會延長……

這已經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如意不願再去多想了,一切,就都留在這裏吧。

在車剛開到橋中央時,如意感覺有些餓,這時的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足足一天沒有吃飯了。

此刻,她很想念那條路上的麻辣燙,既然來了,那就吃上一口吧。

如意給方向當了一次導航,當車開到店門口的時候,方向十分震驚,沒想到這個路癡居然可以找到這麽偏僻的地方,真是不可思議。

還是老地方,熟悉的店名。走進去仍舊是記憶裏的擺設,只不過桌椅換了新的、風扇換成了空調、員工也換了副容貌。這裏的變化,僅此而已。同樣的笑顏駐在眼前,很明顯的可以看到老板娘的臉上多了些皺紋,看樣,時間真的是過去很久了。

菜香和芝麻醬香拼了命的往鼻子裏鉆,如意迫不及待告訴店員自己要的菜碼,然後方向也點了一份,兩個人便坐了下來。

現在的麻辣燙都是自選的,雖然味道不錯,但是沒有記憶裏的那種熟悉感。這家店仍然是按份兒賣,雖然價錢漲了一些,可十二塊錢一份兒比自選的便宜很多不說還要好吃很多,並且同樣能吃飽。

“15號、16號麻辣燙好了。”

此刻,這裏只坐著他們兩個人,老板娘清亮的嗓音居然讓這不大不小的房間顯得有些空曠。配好料的兩個人重新坐在椅子上,如意盯著這碗想念多年的麻辣燙,終於問出這段時間一直憋在心裏的話。

“方向,和我說說你接到的那個電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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