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皇後什麽鬼？我當然不要當。”李簡摸摸鼻子, “難道你認為——”

“我認為, 他應該很快就要跟你提這件事了。”杜睿擡眉笑了笑，幫李簡滿上酒。

“等他提了再說吧。只是……”

李簡說這話的時候，絲毫沒想到, 這句話會應驗得如此之快。當下，李簡聽罷，只微嘆一口氣，“我答應過他, 我會陪著他。但你確實提醒了我。我應該重新審視, 以什麽身份陪著他。”

李簡確實不願依附齊修而活，此刻所有人都知道他和齊修的關系，他為官也好、為將也好, 都不太方便, 畢竟他需要避嫌。但若他蝸居在帝宮，像個後宮妃子一樣, 他也不願意。

李簡還是想陪著齊修。他縱然心裏會有不痛快、也生出些許暫時逃避的心思，但他終究不忍齊修獨自面對那一切。命運如一把無形的刀, 就架在他和齊修的背後。他只能陪著齊修向前, 毫無退路可言。

但是，李簡需要一個相對平等的身份來面對齊修。現在各修仙門派雖已依附光國, 但青穹作為修真門派之首，在術法修行上自成一脈，還保留了獨立的一面。所以，李簡若拿回暮雲峰首座的身份, 其實未嘗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李簡看向杜睿。“師兄，讓我考慮一下。”

“嗯。”杜睿點頭，“這暮雲峰首座的位置，掌門師兄本也一直為你留著的。”

“多謝。我敬你。”李簡舉起酒盞，敬了杜睿一杯。

畢竟當局者迷，如今跟杜睿一談，李簡確實心境明朗了一些。

恰此時，紫夏也來了。除了紫夏，還有一人也來了，竟是蒼羽觀掌門燕奇偉。

燕奇偉面容倒還如常，但讓李簡詫異的是，他竟已滿頭白發，也不知過去百年裏他到底經歷了什麽。

李簡透過窗戶，正好可以看見燕奇偉和紫夏並肩走來。燕奇偉從前雖說行為舉動讓李簡覺得有些迂腐，但對冷氏姐妹這對徒弟看上去是頗為縱容的，眉宇間有和藹的一面，也有自信驕傲的一面。無論如何，燕奇偉出場的時候，總歸是神采飛揚的。

但此刻，他不僅一頭白發，似乎比地上的積雪還有白，他眼神頗為黯淡，整個人看上去竟也有些頹廢。

“掌門師兄，燕掌門！”杜睿端起一杯酒，沖他們打了招呼，“進來喝酒。”

“哈哈，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還是你倆會享受！”紫夏笑了笑，與燕奇偉一同進屋坐下，又看向李簡道，“你說有神器的事情要跟我們商量。正好今次燕奇偉來了，我便帶他一起來了。”

李簡心想如此也好，燕奇偉本就喜歡收集有各種功能的器具，百年前在荊州寒山寺，也是他操縱了金鎖，才幫忙讓那些人取回時間、重新變成成人。如今，有他幫忙參謀神器的事，或許事半功倍。

如是，李簡上前把喝酒的器具收拾起來，轉而把那張地圖鋪在了桌面上。

“土環決定地形地貌、四季、天氣——”看完這一切，燕奇偉瞇了瞇眼睛，再道，“我們不要太被局限了。木石、金鎖、水玉，李簡，這些你都見過，是吧？”

“對。”李簡道。

“我想，那只是它們的某種形態。”燕奇偉道，“我原本就覺得奇怪，上古五大神器構成了這個世界，力量驚人，可神器本身怎會如此小？我們見到的那些神器，或許並不是它們本身的模樣。”

“難道……”李簡蹙眉。

“或許這些水井聯通的地脈、山壁，乃至整個瀾卻城……本身就是土環呢？”燕奇偉道。

聽到這裏，李簡倍感驚訝的同時，也通體發涼。“如果，這事被芙姬知道了……西華魔人要聚齊五大神器，恐怕會摧毀整個瀾卻城……”

“此事確實大意不得。”紫夏嚴肅看向李簡，“聖帝那邊怎麽說，打算如何應對？”

“我這就回去跟他商討。”李簡只道。

紫夏一看李簡那神色，擡眉問，“你也不會無緣無故來找杜睿喝酒，跟齊修吵架了？”

李簡：“不是吵架。只是……”

紫夏用“你們年紀也不小了、談個戀愛還要我們這些老人跟著操心”的眼神看了李簡一眼，終究道：“也罷。明日我和紫夏也去趟帝宮，與齊修一同商量一下此事。西華若真卷土重來，此事確實大意不得。”

“好。”李簡點頭，“我回帝宮，也找懂得使用土環的人再確認一下。對了，現在沒有現世的最後一樣神器，就是火鐲了。它的作用又是什麽呢？”

燕奇偉看向李簡，道：“它決定了每個人的命運。”

如是，李簡也便懂了。五大神器合力創造了人間，創造出了人類、乃至萬物生命，金鎖創造並掌管時間，木石創造並掌管空間，水玉掌管陰陽、靈魂與生命，土環掌管環境氣象和四季，還剩一樣火鐲，則決定了每個人的命運。

五大神器如果齊聚並落入西華手裏，人界會如何生靈塗炭，實在讓人難以想象。

這晚，商討完要事，一眾人再敘了會兒舊，也便各自散去。

李簡正要從暮雲峰上離去，忽然收到了一只傳聲蝶，竟是齊修送來的。

齊修告訴李簡，自己來了青穹山等他。

李簡微微蹙眉，倒也禦劍先至主峰，再往青穹山下而去。

齊修在山腳下往上望——長達萬階高的石階直聳入雲，雖是夜晚，但由於石階上鋪滿了雪的關系，整個石階都被月光照得極亮。

石階上鋪滿了白雪與月光，一直一直往上，仿佛那高度足夠觸碰到天上的月亮。而那圓月就出現在高高的石階盡頭。

齊修望了許久，有人一身白衣，出現在那片月前，然後禦劍往下，掠過一個又一個的石階，總算達到自己面前，就像那輪圓月墜落的一片月光。

那一刻，齊修忽然有種感覺，李簡就如這月光一樣，近在眼前，可他似乎永遠無法真正擁有。就似乎他倒了一杯酒，酒對準圓月，杯中也就有了一個月亮。他自以為擁有了那輪月亮，於是舉杯，將這杯酒喝下去。可是月亮並沒有被他吞入腹中，而是剎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修，你怎麽來了？”李簡落地，收起孤劍，看向齊修。

齊修看向他，唇角勾起淡淡的微笑，說：“師父，我來接你回家。”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李簡心裏忽然有些酸澀。

齊修朝他伸出手，再道：“師父，還記得百年前在寒山寺，我問過你，你有什麽心願。你說，你只想有個家。帝宮是這天底下，最大、最安全、最豪華的家。你願意跟我回去，把那裏當做你的家嗎？”

李簡看向他，楞了半晌，終究走到了齊修跟前。李簡伸出手，沒有握住齊修的手，而是擡手幫他理了理鬢發，然後道：“怎麽，我還不能找師兄喝酒？”

齊修沈默，沒有說話。

“你擔心我會留在青穹？”李簡再問。

齊修沒有回答這句話，而是拿出一枚物什，遞給李簡。

李簡望去，只見他手心放著兩枚戒指。不比百年前那枚草率的戒指，這兩枚戒指精致了太多，是用似玉非玉的材質制成的，晶瑩剔透不說，裏面藏了數根頭發，頭發盤綜錯節，被用極為精巧的手法編制而成、再放入了玉做的戒指裏。而戒指表面，還雕刻了許多好看的紋路，有金線描摹過這些紋路，上面隱隱刻著些圖畫和文字，但它們太小、而此刻光線太暗，李簡沒能看清楚。

齊修再道：“師父，你睡著時我偷偷取了你的頭發，和我的一起放在了這戒指裏面，做成了這兩枚戒指。光國匠人很厲害，就連頭發上都刻了字。”

說到這裏，似乎見李簡沒什麽表示，齊修問：“師父，你不問問上面刻了什麽嗎？”

“上面刻了什麽？”李簡看向他。

齊修看著李簡的眼睛，一字一頓道：“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師父，你願意嫁給我嗎？”

李簡頓住片刻，倒也從齊修手裏拿起了戒指。他看向齊修，到底勾唇笑了。“嫁給你，然後呢？”

“我是想冊封你為——”

齊修說到這裏，李簡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唇，卻似乎是不想讓他說下去。李簡看著他，盡量用輕松的語氣說：“可別說什麽‘男皇後’，我覺得我如果有個這樣的稱謂，很雷人的。”

齊修跟李簡相處得久，“雷”這個詞匯倒是聽得懂。他看向李簡，輕嘆一口氣。“那你想如何？”

“戒指我收下了。這就是我對你的承諾。你讓黃學林寫了那樣的文章，已算是昭告天下，這是你對我的承諾。阿修，我不需要這些虛名。”李簡看著他說。

“可是——”齊修蹙眉。

“阿修，我想我並不是說……生來就喜歡男人。我和你在一起，也並不是表示我就喜歡男人了。我並不喜歡男人，但我願意喜歡你。”李簡看向他，“所以我認為，本質上來說，我行事還是想如君子那般。我不願依附你，所以並不想和你有著所謂‘帝後’的關系。我這麽說，你能不能理解？”

“嗯。”齊修擡起手、順勢握住李簡的手腕，“我這麽做……也是因為之前聽到些流言蜚語，怕委屈你。”

“你就是心思太重了。”李簡看向他，“我不需要你迎合我。如果我哪裏不滿意，我會告訴你的。”

“嗯。”齊修再度點頭。

“我知道過去百年，你沒有停止過休息，每天都活在權謀交鋒之中。但我希望，你面對我的時候，不要這樣。我想，你喜歡我的一部分原因，是我們相處起來，彼此都感到很輕松，彼此能夠互相信任，對嗎？”李簡這麽問他。

齊修牽起李簡的手往前走去，踏入前面的無邊雪夜，略嘆一口氣。“從前在青穹，和你一起的那幾年，確是我此生最開心的日子。”

“那便是了。我知道，因為百年前的事情，你怕失去。但是阿修，我說過，我回來了，就不會走了。你不需要這麽患得患失。”

李簡說完了這句話，默契地跟著齊修在青穹山腳沿著積雪小道往前走。齊修也更握緊了李簡的手。

李簡說的話，齊修其實都聽懂了。他何嘗想患得患失，他又何嘗願意這般輕易懷疑李簡隨時會離開他。說到底，他這般，還是因為玄德帝為他的改命行為。玄德帝死前的話時常在他耳邊回蕩，讓他每每想起來，都不得安寧。

可是他不願將此事告訴李簡。因為他不願百年前的事情重演。他想了想，他怕是寧願像玄德帝說的那樣，若他真的會聲名狼藉、並且死去，他願意死在李簡手裏。

次日。瀾卻城，帝宮。

一大早，齊修收到青穹來信，便去到了陽明宮接待紫夏、燕奇偉還有杜睿。

李簡自然也在場，還把那林昭叫來了，找他確認土環效用一事。

見得諸多仙家在場，何況大家也猜出了何為土環，林昭終究承認，整個瀾卻城就是土環。

“你母親是如何得知此事的？”李簡問。

“母親是猜到的。她也是無意間發現那個井裏打出的水會有奇怪的波紋。而且她說不同的話，這些波紋會變。那時候她便猜到，這水竟是聽得懂人話的。”林昭道，“母親花了很多很多年時間，把這些波紋記下來，慢慢讀懂了它的語言，這才知道，原來問它天氣相關的問題，它竟都能回答。”

“後來……母親去查了很多典籍，知道這可能是土環的關系。所以其實……嗯，是我吹牛皮了，我並沒有擁有土環。”林昭輕咳一聲，“母親只是將那水的波紋的語言傳給了我和姜學義。”

諸人都感嘆了一句這孩子太沒譜，又找暗衛把他押回了甘泉宮。

“所以，瀾卻城就是土環，這其實也是林昭母親的推論。具體來看，土環有多大，覆蓋了瀾卻多大的土地，還需要細細查一查。”李簡思忖道。

齊修點頭。“我即刻安排暗衛去查。”

如是，交代完暗衛要做的事項，齊修等人又商討起西華可能會從哪些方面著手奇襲瀾卻，後面各修仙門派如何聯合軍隊應對西華魔人，以及第五樣神器火鐲可能在何處等問題。

李簡自然在參與了討論。只不過，中途趙誠來了一趟，說穆野想見他一面。

李簡略作思忖，倒也去了天牢，見了穆野。

片刻後，天牢。

穆野看向李簡：“我知道齊修不會相信我，所以我只有找你。”

李簡淺淺皺眉。“你找我有什麽事？”山：與：三：タ。

“我能先問你……桂香怎麽樣了嗎？”穆野握緊雙拳，“她是不是……已經死了？”

“你都知道了？”李簡看向他。

穆野打開手心，那裏有一個錦囊。“桂香不會術法，所以我找人做了傳聲蠱。母蠱在我這裏，子蠱在她那裏。兩只蠱蟲可以傳達話語。可……可我的母蠱最近幾天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並且在今日……死去了……”

李簡聽到這裏，皺了眉，但也道：“我要告訴你實話。芙姬設計我，讓我以為她附身在桂香身上要殺人。我出手……沒想到殺了桂香。”

李簡說完話，穆野沈默了許久，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有些嘶啞。“不怪你。桂香本就活不長了。我猜，芙姬這麽做有兩個原因，一來構陷你，二來，離間我們，讓我徹底為她辦事。李簡，你還願意相信我嗎？”

“口說無憑。你做點什麽，讓我能夠相信你呢？”李簡看向他，“且不說你本身是否值得相信，就說那噬魂術是否從你體內清理幹凈，我們亦不知。萬一你被芙姬再度控制呢？”

穆野聽罷，只道：“罷了，不管你信不信我，我都想說，自從芙姬給我下了噬魂術，我總能感覺到她。但近日，她離我越來越遠，現在我已感知不到她。她雖是靈體，但靈體亦有夢境。我試圖通過夢境尋找她，可是也找不到。她不存在人界了。如果她不在人界，只能是在魔界。之前……我之前聽到她說，她不主張魔界內鬥，想要一統魔界。我覺得，她會對付鐘離城。”

李簡想了想，終究去了玄絕閣一趟，拿了縛妖索來困住穆野雙手，使他無法使用術法，再帶著他到陽明宮。

陽明宮內，齊修見到李簡竟把穆野帶了出來，頗為詫異。

李簡來不及多解釋，只看向齊修：“鐘離城可能有危險。”

齊修聞言，到底在桌案下方取出一物什，李簡認了出來，那是神坤鏡。想來，這麽多年來，隔著人魔兩界，鐘離城和齊修是通過神坤鏡傳遞消息的。

這一下，齊修確實看到了些不同尋常的畫面。——聖殿之中，鐘離城並不在。他桌案上只留下他似乎隨筆練的字，上面寫著“浮世山”這三個字。

齊修滑動神坤鏡，再往聖殿之外，這才看到，許多侍從正在往外逃。可是他們似乎不知道該逃往哪裏。他們臉上寫滿了驚恐。還有些小人，自是趁亂把聖殿中能偷走的東西皆數偷走，能撈一筆是一筆。

“怎麽了？”

——說這句話的人，則是燕奇偉了。他看到齊修的表情，竟面露一絲擔憂。

“師父。我得去一趟魔界。”齊修道。

“我與你同去。”李簡道。

“不。這太危險——”齊修蹙眉。

燕奇偉卻是上前一步。“我也同去。”

紫夏和杜睿笑了笑，幾乎也同時說道：“我也去。”

“還有我——！”穆野上前，“你們信我一次！”

半個時辰前，魔界，聖殿。

鐘離城頗為悠閑地在練字畫，仍是他的屬下摩伽進入聖殿，單膝下跪，道：“尊上，九重塔又有異動，疑似樂章戰神的封印也有松動。”

“什麽？我這就去查探。”鐘離城淺淺蹙眉，往九重塔的方向而去了。

飛下鳳還山，穿過黑沙漠，那座九重塔便出現在鐘離城面前。

鐘離城進入聖殿底部，看向樂章的封印。封印之上，那七顆星星忽明忽暗，確實不如之前那般明亮，看樣子是有所松動。

鐘離城的神情變得嚴肅，雙手結出法印，凝神消耗魔息加固封印。

加固上古魔神的封印，是十分消耗魔息的，並且需要施法者全神貫註，如此方可成功。

故而鐘離城全身心加固封印，似乎並沒有發覺摩伽是什麽時候來到這九重塔下，並站在了他身後的。

等鐘離城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摩伽已擡起手，將噬魔石從背後插入他的心口。

鐘離城吐出一口血，回頭看向他。“你——！是你——？！芙姬不是自己逃出來的，是你放出來的！”

“尊上，這個時候才想通，恐怕太晚了吧？尊上的魔息，都是我的了呢！哈哈哈……”摩伽大笑，擡手朝鐘離城打出一掌。

“你以為這樣能殺我？”鐘離城立刻回擊一掌。

摩伽躲過了這一掌，心裏一時也有點緊張，因為他跟了鐘離城百年，自然知道他本事有多厲害。所以，此時摩伽完成芙姬交給他的任務就好，也不多與鐘離城纏鬥，立刻施下傳送術逃亡地面。

鐘離城也畫下傳送陣，頃刻間來到地面。

到達九重塔外，鐘離城朝摩伽追出幾步，可是他已幾乎站不住，又是連連吐出幾口血。他能感覺到，體內的魔息在大量流失。

摩伽見狀，終究敢上前一步，冷笑。“尊上啊，你老了，開始婦人之仁了。我可是西華人，你當初敢讓我當你手下，就該料想到今天！”

“好了！你也給我退下！”

這一語畢，不知哪兒刮來一陣大風，摩伽竟被風一下子吹倒在黑沙漠上。

轉瞬，有一個半透明的靈體飄來。“摩伽，再說這種話，我連你一起處死。哪有什麽西華東離？我們魔，就該團結一心。”

“是，芙姬大人！小的知錯！”摩伽從地上爬了起來，趕緊跪下了。

芙姬勾唇，伸了個懶腰。“哎呀，還是這裏待著適合我，我都不需要借助肉體……呵呵……”

芙姬笑過，看向鐘離城：“魔息散盡的滋味如何？鐘離城，我這般對你，不是要殺你，我是要你知錯。若你能知錯就改，與西華團結一心對抗人神兩界，我饒你一命。我讓摩伽把魔息還給你，你還是我魔界的一員大將！”

“魔息散盡？呵，這滋味，我早就嘗試過了。”鐘離城站起身來，一改剛才有些狼狽、有些驚恐的樣子，轉而嘲諷般地笑道。

芙姬似乎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何意？”

“芙姬大人，你是上古戰神，又是能力強大的靈體。我確實沒法殺你。我只有封印你。我早就將大部分魔息移出體內，存放在另外一處，等待我那兒侄兒去取。摩伽蠢，你被封印五千年，也蠢。哦，或者說，你們那會兒打架全憑實力，所以你的謀略，還要差那麽一點點。那日我來探查的時候，就察覺到你的封印是被人為解開的。我已懷疑到摩伽，早已在此地設下密咒，我跟摩伽磨嘰到現在，等的就是引你出來——”

芙姬不待鐘離城說完，已準備逃走，但來不及了。

鐘離城喊了一聲“破”，方圓百裏立刻起了一層白霧。

這是東離族創立的幾乎最厲害的封印之術，叫“凝空”。

一百一十八年前，桃花溪谷，鐘離城的妹妹穆想衣，亦是用此術，困住了桃花溪谷的五百口村民的靈魂。這種封印的厲害之處，在於它屬於時間封印，可以把靈魂永遠困在一天，而不受外界空間變化的影響。

當然，施咒者，自身會付出靈魂的代價，變成一尊石像。下咒者可以設立獨立的破咒方法，只有知道破咒方法的人可以打碎石像，否則，沒有人任何人能打碎石像、繼而解除封印。

譬如當年，穆想衣的石像屹立在桃花溪谷十八年，一直安穩。夜但他們也無法打碎石像、獲取裏面的靈魂、繼而進行吸食。

直到穆想衣的靈體將破咒的方法告訴齊修，齊修才得以打碎石像破解一切。

百餘年前，鐘離城面對著穆想衣的石像時，其實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以和他妹妹同樣的方法死去。

但此下，唯有這個封印方法最安全。他絕不會讓芙姬禍害東離、禍害人間。何況，他這一下已將整個九重塔納入封印範圍，那個樂章也無法再作亂。此法，可謂一勞永逸。

此後，九重塔前，黑沙漠上，有綿延白裏不散的霧氣，而霧氣入口，是東離第四十二代魔尊鐘離城的石像。

人界，瀾卻城，帝宮。

齊修在陽明宮設下傳送陣，打算將一眾人帶往了魔界。

齊修皺眉想了想——鐘離城什麽時候練起了書法了？他寫的“浮世山”三個字，莫不是專程留給自己的？

故而，齊修帶著一眾人，沒有直接去往魔界，而是先去了人魔交界的空明之界。

空明之界，有浮世山。

到達此處時，李簡也想起了這是何處——三十年前，在神界邊緣的無量山底時，花青樹曾告訴過他，浮世山藏了他之前那世的修為。

李簡自踏上浮世山，自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上清之氣。他幾乎是憑著直覺往前走，來到山頂的一塊石壁上。

讓李簡頗為訝異的是，這些石壁上面似乎有一個個的抽屜。而李簡找到了一個抽屜，上面寫著自己的名字。

李簡伸出手，拉出石壁鑿成的抽屜，一股熟悉的氣息立刻包圍他全身。上一世那個李簡的身體再不適合修仙，也有一百年的修為，此刻得此修為，李簡自感覺修為又精進了一分。

李簡感到喜悅的同時，卻發現身邊的齊修神情不太對勁。

他朝齊修看去，竟發現他胳膊都有些顫抖。

“怎麽了？”李簡蹙眉問。

“師父……你看……”齊修揚起手，卻是指向了一塊抽屜。

李簡朝那裏看去，那塊抽屜上，竟寫著“鐘離城贈齊修”六個字。

此時，燕奇偉、紫夏和杜睿三人也跟著趕到了。

燕奇偉顯然也看到了這六個字，不由問：“這是何意？”

杜睿出言解釋：“空明之界是人魔交界，最初，不管是人還是魔來到此地，若強行離開，都會被剝離修為或者魔息。他們各自的修為、魔息會被鎖在浮世山的這塊山壁上，並會自動刻下名字。原本，是誰的修為或魔息，只能由誰拿走。直到後來，魔界占領此地，找到了自由進出的地方辦法。如今看來，他們也找到了一種方法，可以讓浮世山作為存儲魔息的地方，並把魔息傳給他人。”

“可鐘離城作為東離魔尊，為何會將——”李簡蹙眉。

“他出事了……他知道他會出事，所以提前將魔息留給了我……”齊修握緊雙拳，然後有些顫抖著手臂，探向那抽屜，似乎在感受著什麽。

然後他收回手掌，竟單膝跪地，朝抽屜的方向拜了拜，就似乎是在拜鐘離城一樣。

“阿修——”李簡不由喚他一聲。

“我能感覺到，這裏是他的絕大部分魔息。他只留了一小部分魔息……去執行他的計劃。”齊修說著，到底起身，伸出手拉開了那個抽屜。

而後，強大的魔息席卷了他的身體。齊修的力量，進一步提高到魔界幾乎前所有未有的地步。

齊修閉上眼，長長吐口氣，再重新睜開眼。他不再遲疑，畫下傳送陣，先帶諸人到達聖殿。

聖殿內還有不斷往外逃的人。好像他們感覺到了很可怕的事。

齊修在鳳還山半山腰處抓住了一個人，問他：“發生了何事？”

“來了幾個西華的人……雖然……雖然被聖殿守衛軍殺了。但他們說……他們說魔尊死了！魔尊都死了……芙姬大人重生……我們必須要逃！”那人戰戰兢兢道。

“可知魔尊去往何處？”齊修抓緊他的衣襟。

“不……不知道……”那人答。

“住口！你們這些侍從，平日裏魔尊待你們不好嗎？魔尊只是短時間不在，你們竟聽信西華讒言，慌亂成這樣！”

前方有這樣的聲音傳來。

齊修望去，認得那人，那是駐守鳳還山、守衛聖殿的將軍，叫岑為。

岑為上前一步，看向齊修：“聖帝。我等去對付那幾個西華魔人了，一時沒管理好這些侍從。他們膽小，人雲亦雲，造成這般混亂，見笑了。”

“無妨，可知魔尊去了哪裏？”齊修蹙眉問。

岑為便答：“應該是黑沙漠的方向。具體位置，我確實不知道。”

“多謝。我們沿著那個方向找過去。”齊修聞言，立刻禦劍而起，面向眾人，“跟我來！”

語畢，齊修的身形沒入這沒有陽光的魔界上空。

李簡立刻召來孤劍跟著他而去的時候，不料燕奇偉比自己還要快，竟是搶先跟上了齊修。

紫夏見狀，輕嘆一口氣，禦劍跟上，杜睿托著穆野禦劍走到最後。

行了約莫五百裏之久，城鎮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盡的黑色沙漠。大漠、黑沙、孤月，將這裏渲染得尤為靜謐和詭譎。太過可怕的環境，會讓人感覺，若獨自在沙漠行走，不知什麽時候就被突然竄出一只怪物吃下腹。

沙漠似乎綿延了萬裏，一眼看不到盡頭，但依稀可以見得遠方隱隱有座高塔。只不知為何，高塔只露出了尖尖的塔頂，下面的塔身似乎隱匿在莫名的霧色中。

此刻，齊修正帶著大家往高塔的方向而去。

而當快要靠近高塔的時候，李簡已發現這裏出現了大片的濃霧。原來，便是這片濃霧把塔身遮擋了。

而此情此景，讓李簡覺得太過似曾相識。

直到他跟隨齊修來到濃霧入口的位置，這才發現這裏有一個石像。而石像上的人——是鐘離城。

黑沙漠並非全是沙，而是有些山體的，山體大部分藏在了黑沙之下，只露出了少許山壁。

此刻，石像的位置便位於兩個山壁之間，山壁約莫一人高，而山壁之後，則是那片濃霧的範圍。

這樣的情形，與當年桃花溪谷的那一幕何曾相似。

“這塔……卻是怎麽回事？”杜睿上前一步，不由問。

齊修沈默片刻，道：“這是九重塔，五千年前封印芙姬和樂章兩位背叛者的地方。”

齊修說著，落到沙漠上，他收起長劍，一步一步朝石像走去，瞬也不瞬地看著他，然後道：“我想，鐘離城是設計把芙姬封印在這裏了。別走進這片濃霧。芙姬雖然可能只能活在昨天，但她能力沒有變弱。至於鐘離城……他的靈魂也被困在了這一天，不死、但也不生。他永遠……只能活在這一天了。”

話到末了，齊修的尾音不免都有些顫抖。

李簡及時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只能稍作安慰。

“她……芙姬她被困住了嗎？我要進去！我要進去殺了她！”說話的是穆野，他極力掙脫縛妖索，似乎是想要不顧一切沖進濃霧。

“退下！”李簡大聲呵斥他，“齊修已說過，這封印術不同於其他，不會把她的能力封印，只能把她永遠地困在這一天。這種封印更安全，因為她無法逃脫時間！但她能力還在，不能貿然行動！”

“我……”穆野神情激動，但也只能暫時無法作為。

李簡收回視線，卻又聽見燕奇偉的方向傳來一聲響動。

李簡側眸，朝他看去，竟看到燕奇偉朝鐘離城的石像跪了下來。

只見過年少者朝年長者跪拜，只見過徒弟朝師父跪拜，沒見過反過來的。而燕奇偉如今所做，是通通反過來了。

燕奇偉不但跪下來了，還對著鐘離城磕了一個頭。他的聲音暗啞、低沈，還有一些沙啞。他道：“小城……是我對不起你。”

這話，聽得一旁李簡心頭一痛。

李簡知道了，應該是在那五十年的征戰裏，東離聯合人界合力攻打西華時，燕奇偉也在場。他看到了鐘離城的立場，看到他數次與齊修一起出生入死對抗西華魔人。

燕奇偉對魔界的看法，是跟著大部分人界民眾一起轉變的。——那就是，並非所有魔都是生而為惡。

怕也是那個時候，燕奇偉才明白，自己過去那麽多年，一直都誤會了鐘離城。

他內疚多年，熬白了頭發，但在鐘離城生前，終究沒能當面對著他說一聲“對不起”。

其後，燕奇偉想獨自在黑沙漠待會兒，其餘人自不多勸，先回了鳳還山。

齊修傳信去了帝宮，請蘇陽幫忙主持諸多事宜。齊修暫時留在了聖殿，得幫鐘離城把遺留事宜處理好，安頓好東離的民眾，才能放心離開。

這一晚，齊修好不容易入眠，夢到了鐘離城。

齊修夢到自己回到了黑沙漠，他迷失了方向，不知該去往何處。然後，他看到了有人在飲酒。是鐘離城。

齊修立刻朝他跑過去，喊道：“舅舅！”

“舅舅？”月光下，鐘離城眼角的淚痣美得驚人，他輕擡眉梢，朝齊修看去，“我等了一百年，沒聽到這聲舅舅。總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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