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你說我強？”齊修恢覆淡漠的樣子, 似乎已沒什麽值得他記掛。

齊修淡淡開口, 似乎在說著一件不相幹的事。“為了他曾說過的，修仙者當兼濟天下。為了這句話，我戰了五十年。五十年後, 天下總算平定。我修了這座帝宮，為他專門修了一座飛景宮。我還去昆侖采了千年玄冰，只為存放他的屍體。”山：與：三：タ。

“為了這具屍體，我跟青穹那幫人打了三天三夜。然後我挖開了墳墓, 你猜我看到了什麽？他屍體早就腐化了。就剩一堆白骨。好像他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如果我很強, 當初他不會死。我不會被鐘離城蠱惑，更不會信了他和紫夏的邪話！”

到了這裏，蘇陽握拳, 竟也閉上了雙眼。他的手臂有些顫抖。不得不承認, 他雖然不同意齊修的做法，但到底為他心疼。這麽多年, 他不曾聽齊修提起過李簡。他本以為，齊修早就把他忘了。如今蘇陽才知道, 李簡已成了他不可說的魔障。

“覆活之術, 尋不到。我甚至去了冥界。可是沒有他的靈魂。那好，找轉世。可沒有他的轉世。他就好像魂飛魄散了一樣。我連一個人都找不回來, 你說我強？”

齊修語氣恢覆平靜，雙眸隱隱湧現的，卻似乎有嗜血的殺意。

這樣的齊修，讓蘇陽覺得極為陌生。他想了想, 這些年，齊修日夜不眠地修煉，四處搜羅覆活之術，是有一個念頭支撐著他——那就是讓李簡活過來。

齊修的徹底變化，應該是在三十年前。三十年前，他去青穹，想把李簡的屍體帶出來。他以為有那長生花，李簡屍身不會腐爛的。

可他沒想到，他見到的只是白骨。

長達五十年的戰爭，早就讓齊修習慣鮮血，對生死變得麻木。但大概從看到李簡身體已成白骨，幾乎再無覆活可能的時候，齊修就徹底變了吧。

蘇陽看他半晌，再度苦笑，說道：“也罷。道不同不相為謀。那請陛下，準我解甲歸田。陛下身子精貴，也不必耗費魔息為我續命。”

蘇陽說完這話，擡起手，竟解開了自己的盔甲。隨後，他把這陪伴他征戰多年的盔甲就這麽扔在了地上。

齊修微微瞇起眼睛，聲音沈了下來。“陪我重塑周國朝綱十年，陪我征戰沙場五十年，現在該你享福了，你要離開？”

“我其實只是一介凡人，早就該死了。不是嗎？但只要我還活著，若是見到你危害這江山、危害百姓的事，我定拔劍相對。”蘇陽說完這句話，轉身離開宮殿，踏入夜色之中。

蘇陽離開後，整座宮殿陷入長久的寂靜。

匍匐在地的太監劉華身子微微發抖，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次日。林城。

李簡是在商販家睡了一夜的，就怕有官兵來抓他。這一夜倒是無事。白天到了，李簡想了想，還是覺得不放心，就去到官府門口晃了晃，看他們有沒有抓別人。

誰知這一看，他果然看到些不尋常的地方。

只見一個人拉扯著另外一個人，在官府門口，跟著官兵模樣的人說：“大人，我要舉報！他偷看禁/書！”

旁邊那人便道：“你才看禁/書，你們全家都看禁/書！”

官兵大手一揮：“全都給我抓走！”

李簡蹙眉，走到官府門口，看見那裏張貼了有告示，大概寫著，歡迎舉報看禁/書、賣禁/書，以及演禁戲、看禁戲的，重重有賞。

——握草，這種告示一出來，不是禍國殃民嗎？敢情好，我鄰居偷了我一只雞，我恨他，哪怕他根本沒看禁/書，我還是把他舉報了。我得了銀子，又大仇得報，多好？這些官員這麽莽撞，都不查一下的嗎？

如果齊修默許這一切的發生，無所作為，他還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見的……那個齊修嗎？

一百年的時光，真的太久了。久到足以讓一個人，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何況，他有那麽大的權力。

李簡蹙眉間，上前一把揭下了告示。

“大膽，你是何人？！”官兵一擁而上。

隨後，官兵們便見著李簡稍微一側身，便在原地消失了蹤跡。

李簡覺得這件事，他必須要管。

他打聽了，這一回，一共抓了二十個人。第二天會在西市口處罰這二十人。太守親自督刑。至於是不是處死這些人，還未可知。

是以第二天一早，李簡就來到了西市口附近，躍上屋頂，找了一個隱蔽處藏起來。

時辰差不多到了，李簡眼睜睜看著，有二十個人被押上了行刑的臺上。

劉太守走上前，坐到位置上，正趾高氣昂地指揮著什麽。

突然他手下跟他說了句什麽，他擡眼瞥了一下不遠處的地方，立刻嚇得跪了下來，朝著一個方向跪拜叩首。

不僅是他，所有的官兵、乃至圍觀的百姓，都朝那個方向跪了下來。

李簡微微擡眉，懶洋洋倚在房檐，朝那個方向望了過去。

他看見了——一輛皇攆正在士兵們的簇擁下緩緩駛來。

皇攆駛到行刑臺前，停了下來。

劉太守額上的冷汗不斷往外冒。大概是他也不知道為何聖帝在這個時候突然趕來。

再來，李簡就聽到了那個他暌違了半世，極為熟悉、卻又太過陌生的聲音。

——“朕聽說，這裏有人看禁/書。”

劉太守嚇得直哆嗦。“參……參見聖帝！聖帝萬歲萬萬歲！”

劉太守一語畢，所有人也都這麽叩拜聖帝。在世人眼中，齊修確實是拯救他們於水火的、天神般的存在。他們被西華魔族攻擊時，曾日夜禱告，求神明降臨保護他們。可是他們沒有神明，只有齊修。是齊修無數次拋卻生死，帶著他們大退西華魔族的。

齊修，就是他們的救世主。

皇攆旁，隨侍的太監擡了擡手，所有人便噤聲，不再開口。

然後齊修就走下了皇攆。

他穿著一身玄色，黑袍暗藏著金色龍紋，衣裝並不厚重，可以窺見衣裝之下精悍有力的身軀。甚至他的頭發梳得也頗為隨意，並沒有李簡想象得那樣，戴那些厚重的彰顯帝王尊嚴的冕旒一類的物什。

他面向那些誠服於他的百姓、官兵，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只兀自走到高臺邊，隨意坐下了。

齊修坐下之後，是面向李簡的方向。李簡總算看清了他的模樣。他的五官並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只是那五官愈發鋒利，雙眼裏寫滿了淡漠、寡情、不怒自威，又有那麽一點厭世。

李簡幾乎立刻就皺了眉。他其實設想過很多次他和齊修重逢的樣子。他應該跑過去，喚他一聲“逆徒”，然後各自講講這百年間的經歷。

但現在李簡發現自己低估了時間的力量。因為齊修的樣子，實在太陌生了。

劉太守跪著爬到齊修面前，戰戰兢兢，手都在發抖。隨侍太監上前給齊修遞上一杯茶，隨後也跪在了他的身邊。

齊修漠然向場中掃了一眼。那些人朝他投來期待的目光。他們心裏想的是——這是聖帝啊，傳說中能救他們的天神啊，他應該會放過我們吧？

齊修很快收回視線，看向劉太守，淡淡問：“這些就是看禁/書的？你打算如何處置？殺了？”

“我……我……”劉太守繼續發著抖。

“你想殺，那便殺吧。”齊修端起茶，漠然喝了一口，再放下茶盞，“自朕繼位起，就禁止流傳這等舊事。過了一百年了，還有人不消停。那就殺雞儆猴。朕事務繁多，即刻動手。”

劉太守確實沒想到，日理萬機的聖帝竟會到這種地方、參與這種小事。

而聽了聖帝的話，所有人都驚恐不已，他們不停地對齊修叩拜，“求聖帝放過我們！”

“聖帝！冤枉！我沒有看過這個！舉報我的人亂說的！他想害我！求聖帝明察！”

“求聖帝明察！”

“肅靜！”太監揚聲道。

劉太守暗自觀察了一下，見齊修沒什麽反應。太守看向那些喊冤的人，心裏冷笑了一下，聖帝哪兒有時間管你們有沒有冤屈？他只要達到目的就好了。以前，這種事以威脅為主，並沒有真的殺人。但還有人死不悔改。那現在就真的把這些人都殺了。殺雞儆猴的作用起了，這種書，自然不會再流傳了。

這麽想著，劉太守給劊子手們打了個手勢，“時辰到，行刑！”

剎那間，五個劊子手上前，先推出了五個人。五把刀分別架在了五個人頭上。

齊修巋然不動，端起一杯茶喝，似乎眼皮都懶得擡。

五把大刀隨後舉起，即將落下之際，突然襲來五道劍氣。五道劍氣精準無誤地打到了無名劊子手的手腕上，力道之大，讓他們手腕翻轉，手中的刀紛紛落在了地上。

齊修身後的護衛齊齊拔刀，“來者何人？”

齊修依然淡漠地喝茶，神情有些疲倦和懶散。

高臺上，李簡赫然出現。他揚起手中的孤劍，對準齊修。“放了他們。”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用這種語氣對自己說話了。齊修似覺意外，又似覺有趣。

齊修放下茶盞，總算擡眸，朝高臺上瞥去。這一眼，他到底是看到了李簡。

只是，上一回李簡是魂穿，齊修不曾見過李簡的本來面目，自然認不出他來。

而李簡也看向他的眼睛。李簡緊緊蹙眉，試圖從齊修眼中看出些什麽。可是他什麽也沒能看出來。

齊修的眼神太過淡漠、太過波瀾不驚。好似他經歷了太多，哪怕他在笑、又或是再生氣，他這雙眼睛裏也不會有太過特別的情緒。因為過去一百年，他看過的實在太多了。

“你身手不錯。修仙界何時出了你這等人物？倒也有趣。”齊修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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