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靈柔醒來就發現自己在一間屋子裏，有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告訴她，她已經被男人以二十兩銀子的價格賣了，從今往後，就是怡紅院裏的人。

她第一反應是：我竟然只值二十兩？那個人真是瞎了眼。

她年紀小，打不過青樓裏的龜公，只能隱忍不發。好在她年幼，老鴇不會讓她接客，也因她生的漂亮，不會讓她做重活，免得皮糙肉厚毀了這身肌膚，因而只做些端茶送水的活計。

她被派去伺候樓裏的一名姑娘，那姑娘很喜歡她，什麽都分給她一點，簪子啊香料啊，對她跟親妹妹一樣。

姑娘有名入幕之賓，是本地的地頭蛇，有名的惡霸。姑娘極厭惡他，可又拒絕不得，每回那人走後，姑娘都是一身的傷。

但老鴇不會花銀子給姑娘看病的。樓裏的姑娘都只是她的搖錢樹，被榨幹了就換一棵，不會想著去拯救。

姑娘最終不堪折磨，買了砒霜，服毒自盡了。

老鴇連聲說晦氣，把姑娘屍體丟了出去。

玥靈柔被派去伺候另一名姑娘。

那惡霸也只是選了另外的姑娘下手，誰也不記得死掉的那名姑娘。

青樓女子天生賤命，縱使死了也無人傷心。

除了玥靈柔。

她一點兒沒變，只是更沈默寡言了些。昔年在姜國皇宮裏她就見慣了腌臜事，姑娘的死，她傷心，可也不會傷心至極。

姑娘買了砒霜服毒，她發現後把毒藥收了起來。那時她還不會制毒，可這不是有現成的麽？

那蠢貨可不是少年黎西野，才察覺不出一個小姑娘遞來的茶裏有毒呢。

惡霸死在了怡紅院裏。怡紅院一時亂了套，老鴇嚇得方寸大亂。玥靈柔很冷靜地指出看到有人鬼鬼祟祟，還指明了那人逃跑的方向。

誰會相信一個可愛的小姑娘會說謊會是殺人兇手啊，所有龜公都被派去追查，玥靈柔輕而易舉地就逃了出來。

接下來該找那個男人算賬了啊。

她早就不著痕跡地從老鴇口中打聽到那男人的身份居所。不過一個地痞流氓罷了。

姑娘送了她香，她本就通藥理，竟自己摸索著調出了使人安睡的迷香。

望著睡得跟死豬一樣的男人，小姑娘用姑娘送她的簪子刺破男人頸部的大動脈，鮮血噴湧而出，臟了她的裙角。

破陋的屋子裏還有男人沒有賣出去的草藥。這些草藥每一樣都是當世罕有，可也因為太罕見，世人有眼不識珠，都不覺得男人這潑皮無賴能拿出多麽好的草藥，都不肯收。

她也就全收回去了。

她喜歡用簪子殺人，喜歡那一瞬間血液噴薄的艷麗，就像花開一樣，綻放得靡麗至極。

不過這是不對的，師傅說，醫者要救人，而非殺人。

玥靈柔克制住了這種嗜血的沖動。

當師傅回到山上，笑呵呵問起她這段日子過得如何的時候，從來不曾對師傅說謊的小姑娘第一次說了謊話。

“什麽事都沒發生呢。”

嗜血成性，冷酷無情。

如果她真的是這樣一個人，他一定會很失望。

黎西野在戰場上收割過無數條性命，可從未以殺人為樂。能夠和平解決的，他都不願意見到血光。所以，就算他殺人無數，也一點罪惡都不沾。因果業障，從來都報應不到他頭上。

生命是那麽可貴啊。似他這般人，最是溫柔真誠，內心純白如雪，不染半分墨色。

玥靈柔不同。萬玨兄妹見到的她，心是九分白，一分黑。那是在玥靈柔克制住心中惡念的情況下，一旦有個契機，她隨時可能黑化。

這是她生來就帶有的惡。

當年在姜國皇宮中，她雖過得不好，可有母妃和七哥哥的保護，她還是那個純真無邪的玥靈柔。後來母妃莫名死去，七哥哥喪失記憶，再也沒有人保護她。

那便只能自己保護自己了。

玥靈柔還記得八公主派身邊的大丫鬟打了她一個耳光時，她無力反抗只能生生受著的屈辱。最初是覺得委屈難過，可漸漸的，隨著那些欺負的變本加厲，她再也不會有傷心這種沒用的情緒。

弄死她們不就好了嗎？叫她們再也沒有能力在她面前耀武揚威。

可她太年幼，沒本事弄死人。她只能用計讓八公主的母妃失寵，那樣八公主在她面前就再也驕傲不起來。

誰比誰好呢？

那年她五歲，從未殺過人，卻能感覺到自己應該很享受殺人的感覺。

後來她自請習武，機緣巧合之下拜了師傅。師傅待她極好，把她教導成了一個正直、溫柔、善良的人，抑制住了她心中對鮮血的渴望。

七歲時那件事她一直沒有告訴師傅，她自己都差點忘了，以為自己是個正常人了。回宮後再次遭受姐妹們排擠，她惡念再次蠢蠢欲動，卻因為牢記師傅的教誨，只是小小反擊回去而已。

不然學成歸來的她，完全可以讓她們死的幹凈利落。

再然後就是遇見言兮了。

她一生中最大的變數。

他對她那麽好啊，他又是那樣的君子，世間最幹凈的男子，不染纖塵，不入俗世。

就算是為了他，她也要好好的。

玥靈柔知道自己並不是全然無暇，她的內心風和日麗，姹紫嫣紅花開遍地。可始終有一處貧瘠之地寸草不生，只能開出血色的花來。

如果沒有遇見言兮，她幾乎可以想象出自己未來的路。

——嫁給敵國太子，無權無寵，忍受對方三妻四妾，貴族冷嘲熱諷，下人拜高踩低。受盡白眼欺辱，與在姜國宮中無異。

那樣的環境，可真是滋生惡念的溫床啊。

她絕不是軟弱女子，不會忍受到底。或許她會舉刀將所有欺她之人屠戮殆盡，最終死在萬箭穿心中，血染羅裳，陷入萬劫不覆之境。

她會被無限蔓延的惡欲蒙蔽，永世不得超生。

那是不曾發生的事情，可玥靈柔相信，如果不是言兮，她的未來會是這樣過的。

他是她的救贖呀。

所以，為了言兮，忍忍罷。

心中壓抑的嗜血欲漸漸褪去，玥靈柔眼中柔和擔憂。

刺客們都被解決完畢，大臣們有些受了輕傷，死了幾名侍衛。

刺客主要目標是黎西野，對別人就沒有那麽大執念了。大臣都被侍衛保護著，要麽沒受傷，要麽受輕傷。丫鬟們完全不是刺客們的目標，她們連被刺殺的價值都沒有，除了冷畫屏這種上趕著找死的，都安然無恙。最慘的就是侍衛們，死了好幾名，剩下的也傷的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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