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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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船在海上搜尋了一天一夜,黎明將近破曉之時,齊少淵的人才找到那艘孤零零的小船。

齊少淵親自下去,把沈棠抱回輪船上,看醫生,掛針,餵水,過程中他一直沈默著,直到沈棠僵硬的轉了轉臉,原本有些失去焦距的眼睛轉向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我在等你。”

五年前初遇,鮮血淋漓的少年仰著頭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那時候齊少淵的心就仿佛被重錘砸了一下,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痛,說不出什麽滋味,但尚能玩味的品評少年的眼神,估算少年的價值。

而現在。

齊少淵除了把頭埋在沈棠懷裏痛哭失聲,什麽都不會。

那一瞬間什麽形象,什麽氣魄,什麽都不想要了。

他只想把痛苦宣洩出來。

沈棠,你知道嗎,我抱起你,而你的視線沒有焦距,你的身體是冰的,那一刻,我什麽都聽不見。

如果不是能感覺到你心口還有微微的跳動,我甚至想,就這麽把你拋回海裏,就當我從不曾找到你,然後我再繼續尋找,一定可以把你找回來。

把活著的你找回來。

齊少淵並沒有失態很久,但只是這幾分鐘也足夠讓唯一在場的醫生驚恐,窺見了從來都高高在上的榮幫掌舵人這樣脆弱的一面,無論如何他都沒有可能活著走出去。

“幫我治好他。”

然而,那個一臉疲憊卻帶著失而覆得的溫柔笑容的男人,卻用極為低下的語氣輕聲懇求他。

“請你幫我治好他。”

醫生楞了一瞬,磕磕巴巴的應道:“啊,好,好的。”

得到肯定的回應,齊少淵就不再管他,捧起沈棠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臉頰輕輕磨蹭。

沈棠的手還是很涼,只是卻柔軟了很多,齊少淵剛把他抱回來的時候,這雙手不僅是冷的像冰,也硬的像冰一樣,齊少淵一度以為自己真的要失去這個人了,幸好,幸好。

齊少淵輕輕嘆了口氣,手指在沈棠的眉眼間描畫,又撥了撥他額頭的碎發,眼睛一眨不眨的緊緊盯著眼神迷茫的沈棠。

“阿棠。”他摩挲著沈棠的額頭,因疲憊而泛著猩紅的眸子裏,滿滿是不容錯辨的深情。

齊少淵骨子裏是偏執又霸道的人,可是他的一切原則在面對要失去沈棠這個事實之後,都變的可有可無。

“齊少淵。”沈棠仰躺著呆呆的望著天花板,聲音喑啞,“他怎麽樣了?”

“……他很好。阿棠。”齊少淵很明白沈棠在牽掛的是誰,但是他也實在沒有心力去嫉妒和埋怨。經歷過失去的痛苦,他已經不大在乎沈烜的存在,到底對沈棠有什麽影響。沈棠以後想保護沈烜就繼續保護好了,反正他會站在沈棠身邊,幫沈棠安排好這一切。

沈棠可以繼續保護沈烜,為沈烜遮風擋雨。

而他齊少淵,會站在沈棠前面,做沈棠的屏障。

“沈烜已經回沈家了。阿棠,你放心,他很安全。”

“好。”沈棠緩緩合上眼,“你去休息吧。”

“阿棠。我不會離開的。”

“齊少淵。”沈棠的眼皮顫動了一下,語氣有些急,“你出去。我想一個人!”

齊少淵臉色一變,掌心下的額頭驟然變冷,手底下潮濕一片,是不停在滲出的冷汗……沈棠的狀態很不對!

“醫生!”齊少淵猛地轉頭,看向身後小心翼翼的立著的醫生,“怎麽回事,他現在是怎麽回事?”

“齊爺,沈先生,沈先生好像……”

醫生臉色為難,欲言又止,齊少淵心底泛開不好的預感,大腦裏嗡嗡直響,焦急吼道:“好像什麽,快說!”

“好像是毒癮犯了!”

齊少淵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不是沒想過有這個可能,只不過,只不過……

為什麽情況要糟到這種地步。

為什麽阿棠要受這樣的罪。

為什麽這世間一切苦難,都要阿棠一個人背負。

沈棠已經無法安分的躺在床上,他的手指死死抓著身下的床單,因為用力過度,額角青筋畢露,死死咬著唇瓣,那張青白瘦削的臉看著有幾分猙獰,不停滲出的冷汗濕透了被褥,仿佛整個人浸在淺水中一樣。

“阿棠,松口……”齊少淵腦子裏空白一片,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他只是憑著本能,做著一切能夠阻止沈棠傷害自己的事情,“阿棠,乖,松口……對,對……”他用拇指壓著沈棠的下唇將他的嘴打開,手掌順勢擠進沈棠口中,食指幾乎是瞬間就被沈棠用力咬破,指骨劇痛,齊少淵捏著沈棠的下顎,慢慢將手掌挪動,把拇指下方,手掌最柔軟的那一部分挪到沈棠齒下。

毒癮引起的大部分是生理反應,為了能夠不讓自己的表現太過難看,沈棠已經把所有力氣都用來忍,可是有些反應他根本無法控制,他現在無暇顧及自己嘴裏在咬著的是什麽,即使那血腥味已經開始一股一股的湧向喉嚨。

不過幾分鐘,對沈棠來說卻像生生熬了幾十天,他的頭發完全被汗水打濕,臉上涕淚橫流。

齊少淵從來沒見過沈棠這麽狼狽的模樣。

哪怕是被人逼到絕境,受了重傷,沈棠也不曾這麽狼狽過。

齊少淵單手托著沈棠的頭,另一只手任由痛苦的沈棠啃噬,額頭貼著沈棠的額頭喃喃自語:“很快就過去了,阿棠,很快就過去了。”

實際上沈棠發作的時間確實不長。

但是對於他們兩人來講,這短短的二十多分鐘,卻硬生生將兩人隔離在時間場之外,他們兩個人就像被禁錮在一個絕望的空間裏,沈棠靠著那一點點無法被痛苦吞噬的自尊死死支撐,齊少淵則憑借沈棠紊亂卻從未消失的心跳才能不崩潰。

“我想離開。”

沈棠終於松了口,咽下口中腥鹹的味道,故作平靜的聲音藏著令人輕易便可察覺的不安。

“阿棠,你想去哪裏都可以,我會安排,我也會陪著你。”

齊少淵捏著袖口幫沈棠擦拭臉上的臟汙,一直怯怯的躲在一旁的醫生連忙上前遞了塊幹凈的紗布,齊少淵接過來,若無其事的繼續,被沈棠顫抖著擡起的手吃力的抓住:“齊少淵,我想離開。我,自己。”

直直的望著齊少淵的那雙眼,眼神一如往昔,堅定,執著,不可阻擋。

每當沈棠用這樣的眼神看著齊少淵的時候,齊少淵總是,拒絕不了這個人提出的任何要求。

“……好。”

即使很難,但齊少淵妥協的很快。

他能夠理解沈棠的心思,沈棠不想在自己熟悉的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無法控制的一面,或者說,那樣深受折磨的醜態,沈棠不希望任何人看到。

不過沒關系,阿棠不希望他跟著,他在暗處也好。他會找最好的醫生,會派最精明的手下,即使不是他親自陪伴,也一定會把沈棠照顧好的。

沒錯。

只要阿棠活著,好好的,哪怕不在他身邊,也好。

沈棠沒有料到齊少淵會這麽輕易的讓步,長久以來他的心思都放在沈烜身上,對於齊少淵,除了因為被強制禁錮和控制的不滿,就剩五年來的收留之恩,他從來沒有正視過齊少淵對他的感情。

畢竟,在不久之前,齊少淵還在威脅逼迫他,面對他的時候,與其說是對他有感情,不如說是一種對屬於自己的東西的占有欲。

可是。

在他出事之後,再相見,這男人在他面前,就忽然變成了脆弱至極的姿態。

不顧形象的痛哭,笨拙的安慰,無限的妥協。

他們兩個人的關系,一向不是平等的狀態,齊少淵因為救了沈棠,所以一直是以沈棠的所有人自居。而現在忽然顛倒了過來。

幾乎一切都在沈棠的預料之中,而齊少淵的感情,明顯在他的計劃之外。

比起讓自己痛苦卻可以被克服的毒癮,齊少淵的深情,反而更令沈棠畏懼。

離開這裏,離開所有熟悉的人,離開過去。

沈棠甚至等不及船靠岸,就在海上,換上了另一艘遠赴重洋的船。

這船本是齊少淵安排的,上面除了船員,醫生護士保鏢廚師一應俱全,沈棠的衣服護照等私人物品,自然也一樣也沒有落下。

沈棠離開的時候,齊少淵的笑容很自然,表情也很溫柔,一點點不舍和難過都沒有,就好像之前瘋狂的尋找著沈棠的人不是他,那個抱著沈棠痛苦的人也不是他。

載著沈棠的那艘船緩慢的在視線裏逐漸消失,愈行愈遠,齊少淵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淡下去。

“不,不好了,齊爺!”手下慌慌張張的跑來,“安排照看沈先生的人剛剛傳來消息,船之前被劫了,剛剛船上的不是我們的人!”

“恩。”

手下本以為齊少淵會震怒,出乎他意料的,齊少淵只是淡淡應了一聲,頭也沒有回。他以為齊少淵沒有聽清,提高了聲音,又說了一遍,齊少淵依然沒有任何過激的反應,正猶豫著是不是再說第三遍的時候,齊少淵聲音冰冷的開口。

“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是的。”

手下匆匆離開,齊少淵握緊了手裏的信,閉上眼眸。

在沈棠上那艘船之前,他就已經知道,船上的不是他的人。

沈棠在給他的信上面,只寫了六個字——“對不起,齊少淵。”

沈棠在上船之前就把這封信給了他,絲毫沒有避諱自己會在船上動手腳。沈棠,是鐵了心要離開他,但還給了他選擇的餘地。

他可以選擇不放沈棠離開。

可是不行。

他不會再讓沈棠經歷任何的失望。

只不過。

“阿棠。我不能不讓你離開。但是,你也不能阻止我,把你再找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小劇場——再相見是幾年後比較好呢?

齊少淵:1/31622400年怎麽樣?

【小溫:……請你直接說一秒。】

沈烜:哥哥和我的話,希望是馬上就能相見。

【小溫:灰常抱歉,再相見,你出場還要在齊少淵之後。】

沈棠:……不再相見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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